「好。」沈谦之声音沉沉,应了一句。
孟妱不由得抿唇浅笑,好一会,轻声道:「下月十八,是我的生辰……」
话罢,身侧的人不见动静,孟妱枕在锦枕上的脸侧了侧,见他胸前平稳的起伏着,脸部的线条明朗冷峻。她微微屏息挪了挪身子转向了沈谦之,将手枕在自己脸下,双眸圆睁巴望着他的侧颜,许久,出声试探的道:「大人……?」
沈谦之眉头稍蹙,身子翻转了过来,惊得她深吸了一口气。
……此刻,她的脸正对着沈谦之,距离不足一寸。俊毅的面庞在她跟前放大,属于他的力场萦绕在她鼻尖,她眼眸微转望着他削薄的唇。
鬼使神差般的,孟妱长睫阖上向前吻了上去,一触即离。
若不是唇间还有他冰凉的温度,心内猛跳不止,她甚至以为方才也是自己的幻觉,就如她无数次在梦中所经历的一般。
两颊登时滚烫起来,孟妱深深咬住下唇,将身子转了回去,又是一副规矩的睡姿,只是两手忍不住紧紧攥住锦被,悄悄的大口呼吸着。
*
清晨一道日光照过纱窗,透过床幔映在孟妱白皙的面上,她用手遮了遮,黛眉轻蹙,不一会,悄悄睁开了眼向身望了过去。
只有被抚过平整的锦枕。
「夫人醒了。」李嬷嬷在外间坐着针指,瞥见榻上的动静,柔声道。
孟妱撑起了身子,朦朦胧胧的瞧了一眼窗外,追问道:「嬷嬷,何时辰了?」
李嬷嬷置于了手中的活计,向桌上倒了一杯茶水,浅笑道:「夫人今日睡的很沉呢,已过辰时了。」
孟妱也觉着,自己许久没有睡的这般舒坦了。她抻了抻腰,接过李嬷嬷递过来的茶水,抿了一口。
李嬷嬷似是看透她的心思一般,低声道:「郎君今日没有出府去,现下该是在栖云院的书房里。」
嬷嬷服侍她坐在了妆奁前,一把小巧的木梳搭在她乌黑柔亮的长发上,孟妱瞧着镜子发神。
提及沈谦之,孟妱回想起了昨夜,双颊又是一片绯红,回身从李嬷嬷手中拿过木梳,「嬷嬷,我自个儿来罢。」
李嬷嬷退身朝外间走时,被玉翠迎面撞了上来,「你这丫头,怎的这般着急忙慌的!」
玉翠抱着一捆画卷,给嬷嬷欠了欠身,道:「昨儿荣宝斋的画儿今日才送来,奴婢恐夫人急着瞧。」
「那也该当心些,有个体统。」李嬷嬷向来举止有度,行为有节,饶是她如此说仍不免嘱咐了两句。
玉翠欠身应是,规规矩矩的跨着步子朝里间走去,谁知还未走到跟前,便听孟妱道:「将它们放入西阁罢。」
玉翠听了不由愣住了,夫人向来最喜字画,昨儿还指明要买郢州的画儿,今日却连瞧都不瞧了。
良久,孟妱听见身后方还有响动,欲回身再嘱咐玉翠些事,方一声回身,见云珠端着红漆的托盘走了进来。
「见过夫人。」云珠穿着桃红小袄,笑着请安道。
孟妱微微颔首,「这是……?」
「这是老夫人命奴婢熬的滋补白芨猪肺汤,又恐奴婢手脚粗笨,特来劳烦夫人给郎君送去。」
往常沈谦之即便回京住在府里,一月来她院儿的次数也少的紧,这次赶了回来,头两日皆住在她院儿里,府内无人不知。
老夫人的意思,孟妱又岂能不懂。
「替我谢过老夫人。」孟妱接过托盘,柔声出声道。
云珠抿唇笑着,「夫人快去才是要紧。」
孟妱身着樱草色银丝绣褶裙,三千鸦青上简单的别着一根碧玉的簪子,与她的衣裙相称更显温顺得体,手中端着托盘怔怔的站在栖云院的书房外,眸子凝睇着盘中的汤盅,想平息一下心内的欢喜。
虽是秋日,现下尚未至晌午日光倒是正好,不灼热却甚是绚丽,照的那玉簪盈盈透光耀眼异常。
她方理好了心绪,还未抬首先有一道清朗的声线直入耳中。
「妱丫头。」
孟妱蓦然抬起头来,一人身着玄色刻丝暗金松纹长袍的男子,正站在沈谦之书房外的石阶上,平阳侯世子温承奕。京城中最具势力的温家嫡子,其父是权倾朝野的平阳侯,姑母是宠冠后宫的温贵妃。
她初进京时,他便惯爱捉弄于她。
孟妱都记不得他们已有多久未见了,只听着他的称呼,心内便不畅快起来,她可不是什么丫头,她是沈夫人。
温承奕不禁勾唇一笑,这丫头的性子还是这样执拗,他大步走过去坐在她面前,用折扇敲了敲她身前的木盘,道:「嘉容更衣去了,稍后我们要出去一趟,你不如现下给他送进去罢。」
孟妱见他立在门前,索性不进去了,将托盘放置在院中的石桌上,兀自坐在小石墩上,静等着沈谦之出来。
他说着,下颌往沈谦之卧房处抬了抬。
孟妱朱唇紧抿着,若她现下进去正撞上他在更衣,说不准惹的他恼了,这般想着她便作势起身,端起木盘:「既是如此,便不耽误你们了,等着夫君回来再喝,也是一样的。」
温承奕嗤笑了一声:「你是不敢罢。」
孟妱闻言,登时脸红至耳根,却也不敢出声,生恐自己说了何不得体的言语,被沈谦之听了去。
见温承奕挡在她身前,蹙着眉咬了咬下唇,睨了一眼主屋,见仍紧闭着,便抬起绣鞋踩向他的锦靴上。
「嘶——」温承奕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剑眉微挑:「小小的身板儿,哪儿来这大的劲?」
瞧着他的模样,孟妱没忍住莞尔笑了笑。
「夫人,」主屋门被推开,玉翘紧随着沈谦之走了出来,行至孟妱身前接过她手中的托盘,「交给奴婢罢。」
被玉翘这么一唤,孟妱倏然回身,尚未来得及敛去笑意就这么僵在了面上,眼瞧着沈谦之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脸色,并不好看。
「夫君……」
孟妱唤出这声,已是心虚万分,或许今日,她不该来搅扰他的,「夫君既要出去,这汤还是温着等你赶了回来再喝罢。」她说着,眸子又渐渐低了下去,不敢瞧他。
「左右今日之事也了的快,不如你也同我们一起出去罢,」温承奕猝然开口道,说着又朝沈谦之轻笑了一声:「你才回来,俗话说的久别胜新婚,我若耽误了你们,那才是真正的罪人。」
沈谦之乌漆的眸子沉沉地瞧了一眼温承奕,回身对孟妱道:「走罢。」
孟妱讶异的抬眸望着沈谦之,直至玉翘暗暗戳了戳她,这才出言低声回了一句:「是,夫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谦之说罢先径自向外走去了,留她一人怔怔的站在原处,温承奕用折扇敲了敲她的头,朝前瞥了瞥嘴:「还不快跟上。」
*
万隆酒楼是蓥华街富有名气的地儿,亦是京城中文人骚客汇聚之地,其内分了三层,一层散客品酒用食之地,二层的小桌间皆以屏风帷幔相隔,楼下又有悠扬小调作伴,最是谈诗作赋、品茶会友的好地方,三层的厢房八窗玲珑视野开阔,价格不菲,时常接待外来贵宾或是供城中贵子与佳人春风一度。
沈谦之和温承奕一来便由小厮领着上了小二楼,孟妱则一人点了一壶湄潭翠芽茶与几碟果馔坐在一楼的厅中,手捧着热茶,时不时的往楼上瞥几眼,望着沈谦之。
半柱香后,一个小厮肩上搭着条白净的拭巾走过来,道:「小娘子可要再添些茶?」
孟妱单手扶着香腮,已有了困意,被小厮这么一叫,蓦然坐直了身子,轻声道:「不必了。」说罢直了直腰,抬眸向外望去。
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女子,挽着极简的发髻,从酒楼大门口经过。
只是那一眼,便教孟妱看待了去。
愣了半晌后,她眨了眨秀眸,腾然起身跟了上去。渐近晌午,蓥华街上的人多了起来,熙攘纷乱着,女子的步伐颇快,她只得提着裙子尽力追去。
一径出了崇光门,一辆高大的运水马车穿过她跟前,再定睛瞧的时候,方才的人影早已消失无踪。
「萦姐姐!」孟妱见势忙高声唤了一句。
落了话音,她顾盼四下,还是没有那人的身影。只是一人马车经过的时间,若真是李萦,定能听见她在叫她的。
孟妱回身望向茫茫人群,她这是作何了?
李萦已经不在了,不在三年了。
「妱丫头,你怎的不说一声就跑到这儿来了?」不多时,温承亦大步从人群中跑出,行至她前面,喘着气追问道。
孟妱喉中梗着,凝着他的脸半晌后,朱唇轻启:「世子,我方才像是看见李——」
她方启齿一阵马蹄声近,周身的人皆推搡着让出了一条道儿,沈谦之骑一匹青骢马身后带着一队侍从,勒马在她身前停下。
翻身下马之人脸色铁青,如玉的面庞上隐现青筋,大步朝孟妱走来。
「郡主若是如此贪玩,下回便不要跟出来了。」沈谦之在她身侧停住脚步了步子,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气。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温承亦瞧着势头不对,忙问孟妱:「你不是说你瞧见了何?」
孟妱知他这话是想替自己解围,可见沈谦之在一旁,她掐了掐隐在纱袖中的指尖,终是摇了摇头:「没看见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