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仪……」沈谦之喉头滚动了一下,声线带着几分低哑。
恰在这时,玉翘正带着好几个丫鬟从府外赶了回来,见是沈谦之赶了回来了,忙带头屈膝行礼道:「奴婢见过大人。」
闻声,沈谦之骤然回过身去,手却下意识将孟妱拉住护在身后。
他微微颔首,玉翘忙欣喜的回道:「大人赶了回来了,奴婢这便前去与老夫人说一声。」
沈谦之余光瞥了一眼身后,他怕母亲知晓他回府的消息,会先赶来瞧他,只淡淡说了一句:「不必了,稍后我自会前去问安。」
听他如此吩咐,玉翘只得退去了一旁。她半低着身子,却悄悄抬起了眼皮,暗暗的往孟妱身上打量了一瞬。
孟妱亦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只垂眸跟着沈谦之先走了进去。接着,玉翘便领着好几个丫鬟跟上了。
进了栖云院的主屋,沈谦之便将身上的氅衣宽下,玉翘忙走近接了过来,她熟稔的将氅衣挂在了木架上,复走回沈谦之身侧,伸手去宽他的腰封。
沈谦之大张着两手,玉翘俯身下去的那一瞬,他正好瞥见了站在屋内的孟妱,她将头垂的低低的,丝毫不往这里瞧来。
「你下去罢,让小厮来便是了。」沈谦之倏然喝停了玉翘手下的动作,淡淡的说了一句。
玉翘怔在原地,还未反应得及,便见跟前之人早已走开了。
沈谦之的话,孟妱也听见了,她如今正是小厮打扮,做这些活计原是该的。可玉翘就站在他身前,她尚不知要如何过去。
便是在这时,沈谦之倏然走向她身侧,面朝着她站了下来。她秀眸望向他的腰封,沈谦之从前的确曾教过她该如何解这腰封,可已过去太久,她早浑忘了。
一双玉手搭在他腰间,正踌躇犹豫之间,便听见他朝一旁的玉翘吩咐道:「去知会老太太一声,我即刻便往碧落斋去。」
玉翘迟疑了一瞬,还是缓缓退了出去。
而孟妱还在专注于跟前的腰封,并未听见沈谦之的话,指尖不住的在空中比划,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沈谦之瞧着她这般模样,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一双大手遮住了腰封,孟妱才怔怔的抬起头来。
「人已走了,我自己来。」
闻言,孟妱便将身子退了开来,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饶是她已背过身去了,可那一阵阵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却清晰的传入耳中,屋内的温度好似骤然升高了一般。
她发现,越是刻意去回避那声线,却越是觉着更加清晰。
须臾,孟妱深吸了一口气,抬眸朝屋内各处张望起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因着自己从前郡主的身份,即便她嫁进沈府,却仍是有单独的小院儿。沈谦之的栖云院,她来的甚少,便是寻他,也只敢在书房内等着。他的主屋,她几乎不曾踏入过。
那时,她竟时常会厌恶自己的身份,想着,若她不是郡主,便可以光明正大的与他同住,再不必整日小心翼翼的去守着他,等着他。
如今想来,这又是何等的可笑,若她不是郡主,当初又如何能嫁给沈谦之?
「瞧何呢?」身后方忽而传出沈谦之极低的声线,孟妱忙转回了身子,见他已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顿了顿,轻声道:「没何,只是有些好奇。」
沈谦之脸色黯了黯,他仓皇的垂眸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才缓缓向她道:「你就在屋子里等一等,我去母亲那里坐坐就来。」
见他就要走,孟妱忙道:「你今日才赶了回来,还是同老夫人用了饭再赶了回来吧。」
话落,孟妱自己也觉着有些不大对劲了,他要如何做,又怎需要她来安排?
沈谦之却不禁扬起唇角,朝她点了点头:「好,我让人将晚饭给你送来。」
沈谦之去了王氏房内,行礼问安后,王氏便是一阵的嘘寒问暖极尽关切。
「你走了的这一阵子,这京城内可不安稳,先是被禁足的二皇子自戕了,后是传言大皇子谋反。听几位官夫人说,皇帝已几日未上朝了。这回赶了回来,你便安生在京城中待着罢,估摸着皇帝身旁也不能没了你。」
下人传饭上来后,王氏继续说道。
沈谦之只点头应着,现下那人就在他房里,他还会往哪里去?
见势,王氏满意的笑着,命云香给沈谦之布菜。
不多时后,王氏徐徐置于了手中的银箸,一面瞧着沈谦之的脸色,一面试探着道:「你这回一走便是三个月余,如今我年纪也大了,中馈之事也渐次力不从心了。那事儿也已过去了大半年,你是不是也该考虑着,再娶一人?」
听着,沈谦之便慢慢停住脚步了手中的动作,他取过一旁放着的帕子,轻拭唇角,起身行礼道:「无妻无后,是儿子不孝。只是眼下,儿子还要更为要紧的事要做。」
说着,他抬眸沉沉地的望着王氏,少时,她便抬手让屋里伺候的下人都退了出去。
「你……是打算动手了?」王氏瞧着站在桌旁的沈谦之,声线有些不稳。
沈谦之默了一瞬,徐徐点了点头,「现下,再是合适不过的时机。」
好一会,王氏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眶红了几分,她不禁道:「说句实话,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爹死时的模样我仍记得清清楚楚,更是无时无刻不将冯英德恨之入骨。可是……嘉容,如今,娘更在意活着的人,更在意你。」
沈夔当年位居次辅,世上都道他福薄,在先帝盛宠之时,却因疾暴毙而亡。可王氏却知道,她的夫君是被人暗害而亡。
沈家并无根基,沈夔的功绩地位皆是他一人拼尽全力所得。
沈家出了事,连她的娘家王氏都对她避之不及,更莫说是旁人。当年沈家败落的模样,她现如今还记得清楚,她实不愿让沈谦之再冒这样的险。
「母亲放心,儿子不会有事,还会手刃仇人。」沈谦之面上一派温和,语气却坚定冷硬。
见沈谦之如此,王氏终究没有说什么,她这儿子瞧着谦和恭顺,可打小便主意颇大,小小年纪便辞了教他习武的师傅,一心读书考取功名。或许,他那时……便在想着这一日。她又如何劝得动?
「娘帮不了你何,只望你要万事当心。」她缓缓出声道。
沈谦之低低地应了一声,便从屋子中退了出来。
*
沈谦之走了没有多久,便到了饭时,孟妱端坐在外间,听见有人叩门,便缓步前去将门打开了。
「小兄弟,该用饭了。」玉翘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发间簪了一根白玉的簪子,手提着食盒,款款走入屋子,眉眼间皆是笑意,正如同孟妱初嫁入沈府时,玉翘对她也是这般笑意。
而这样的笑意,她也在玉翘对李萦身上看见过。
初次见到这样的笑意时,她只觉心内暖暖的,她初嫁入沈府,人丁不熟,玉翘又是沈谦之身边的丫鬟,不但待她颇为温柔,还时常肯提点她几句。
后来她才知,玉翘的好,只是因着对方的身份罢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因着那时她是沈谦之的夫人,因着李萦入住了沈府,也因着今日的她,是沈谦之回来的人。
玉翘真正在意的人,该从来都只是沈谦之。
「多谢姑娘。」
只是如今这样的好,再也不能打动她了。孟妱说着,同样回了浅浅的笑意。
「你我日后都是伺候大人的人,不必这般客气的。」孟妱的容貌与声线皆有改变,玉翘并没能听出来,只笑着回道。
她热心肠地将食盒里的小菜都一样样端了出来,摆放在桌子上,道:「姐姐也不知你爱吃何样的菜,便各拣了几样来,你且尝尝,合不合胃口?」
一路波折下来,孟妱现下确实已有些饿了,她不耐再陪着玉翘虚与委蛇,道了一声谢,便拿起木箸用起了饭。
但后者,却还存着别的心思。见孟妱用了几口饭,玉翘便忍不住的追问道:「不知小兄弟伺候大人有多少时日了?可还辛苦?」
孟妱抿了一口粥,淡淡道:「一月余。」
玉翘见跟前之人多的话都不肯说,心下不由得有些恼火。如今她在这沈府里头,也算半个主子的,眼前这一个腌臜地方来的穷小子,仗着大人在外不便服侍过几日,就这等不将她放在眼里。
但见大人肯将他带回府中,定也是有几分看重的,只得将心内的怒意强压下去几分。
见他还是一心用饭,玉翘徐徐掏出袖中的帕子,轻向孟妱额间擦了擦,「小兄弟慢些吃,尽有呢。」
玉翘笑了笑,「往后都是自家人,这有何的?瞧着你年纪比我小些,便唤我姐姐就是,我也正有你这般大的一人亲兄弟呢。」
孟妱微微蹙起眉头,下意识避了避,「莫要脏了姑娘的帕子。」
孟妱不再说话,只沉默着用饭。
良久,玉翘终是忍耐不住,直接问道:「小兄弟……在濧州城时,大人身旁除了你伺候,可有没有何别的姑娘?」
闻言,孟妱将手中的木箸放在了台面上。她犹依稀记得当初离府时,她是将第一封和离书交到了玉翘的手中,可后来沈谦之却并不知此事。
她虽不知玉翘何故要将那和离书截了下来,但定然不是为了让他们不和离。
「姑娘问我大半日的话,我还不知姑娘是何身份?是这府里的夫人?还是大人的侍妾?好让我该清楚以何身份来回您的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孟妱就这么直直的瞧着她,一句一字的追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