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谦之顿了顿,道:「巡防营是交给了英国公,倒还算是个好消息。」
这些年来,始终不属于任何阵营的,便是英国公了。或许,这也是皇帝会应允的理由之一。
「我往奉天殿去一趟。」沈谦之向他道。
*
沈谦之行至奉天殿前,所见的是殿门紧闭着,殿前站着一人少年,玉冠束着发,穿着金色袍服,个头儿并不高,却隐见轩昂之气。
少年见沈谦之走了过来,只回眸冷冷觑了一眼,复端正了身子,仍守在殿前。
沈谦之大步走上前,朝他行了一礼:「微臣见过五……太子殿下。」沈谦之顿了一瞬,又改口道。
闻声,魏陵徐徐回过身扬起了头,原本应是清澈的眼眸,现下正满是憎恶的瞧着沈谦之,良久,才从唇间溢出一句:「沈大人免礼。」
宫中的五皇子体弱多病,一应宴席都甚少出现,沈谦之与魏陵见过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少年即便已竭尽全力去掩饰自己的神情,但到底年幼,他眸中的憎恶,半分都未能逃过沈谦之的眼。
五皇子年纪最小,其母位份低微。虽也听建章宫的少傅说过,五皇子天资聪颖,只是被一副病体拖累了。但皇帝膝下还有贤妃的三皇子与宁嫔的四皇子,无论年纪还是母家,都比魏陵更适合储君之位。
而今,太子之位却落在了这样一人无依无靠的小皇子身上。
加之冯英德今日在早朝上所作所言,皆足以表明,这位无依无靠的小皇子身后方之人,正是冯英德。这也的确是他的作风,奉天子以令不臣。
借助傀儡皇帝,铲除异己。
沈谦之在心内冷笑了一声,终是何都没有说,直挺的站在奉天殿外,等待宣召。
少时,里头传来大太监姜贯的声音:「宣皇太子魏陵、大学士沈谦之入殿。」
闻声,魏陵身前的小太监先领着魏陵向内走去,沈谦之缓步跟了上去。二人一同请安罢,皇帝将他们传进了内殿。
与方才大殿之上全然不同,此时的皇帝,卸了金冠,只穿一身黄绸亵衣,一头乌发垂在面上,面色苍白的躺在榻上。
「嘉容……你赶了回来了。」见二人入内,皇帝先是唤了一声沈谦之的小字。
这时,一旁的太监正端了一碗药上前,沈谦之顿了顿,伸手接过了那碗药。
正要给皇帝递过去,便听一旁的魏陵呵道:「你放下,让我来。」说着,小小的少年满眼警惕着,便要夺过沈谦之手的碗,奈何他的个头还远远不够高,伸了伸手,也只到沈谦之胳膊上。
「太子,不得无礼!」皇帝重重的说了一句,说话之间已剧烈地喘息起来。
魏陵忙跪地道:「父皇息怒。」半晌后,他咬了咬牙,跪向沈谦之,道:「魏陵拜见太傅。」
闻言,皇帝徐徐喘匀了气,道:「今日的功课都做完了?跑来这里做何?」
自打见着皇帝的那一刻,他的眼已红红的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陛下。面上没了往日的威严,却也少了许多生气,这让他愈加惧怕起来。
父皇此刻的模样,像极了母妃走时候的样子。她不再训斥他,要他收敛锋芒,也不再逼迫他做他不愿做的事。可他心内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母妃面上少了怒意,却也没了少有的欢喜,她总是倦怠的躺在榻上,似乎做任何事都能耗尽她的心力。
他尽力去做些许平日母妃看了会欢喜的事,可她也只是浅浅的勾一勾唇。
他甚至觉着,是老天爷将半个母妃都偷走了,人还是那个人,却又不像那人了。
直至他亲眼瞧见母妃躺在床上,彻底不再醒来时,他才明白,什么是「死」。便是她即便躺在你眼前,也再不能与你说话,不再问候你,不再关心你,甚至……
不要你了。
老天爷彻底带走了母亲。
他垂下眼眸,不敢再去瞧榻上的皇帝,紧紧攥着小拳头,咬紧了牙,半晌,恭谨的回道:「儿臣的功课已给老师批阅完毕,请父皇过目。」
魏陵说着,从自己小小的袖子中抽出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隽秀的字。
姜贯忙接过了纸,递到皇帝手中。
皇帝此时何来气力阅览,但又不愿让他心内受挫,视线在纸上停了半晌,抬首缓缓道:「太子近日,颇有进益。」
闻言,魏陵果真抬起了眸子,眸中似有星辰划过一般。
冯大人说的没错,他不仅得到了太子之位,还得到了父皇的目光,父皇的夸赞。
「小殿下,您先回去罢,陛下需要歇息。」一旁的姜贯,将皇帝手中的纸接了过来,交回了魏陵手中。
魏陵双手接过纸,抬眸又沉沉地瞧了沈谦之一眼,这才徐徐跪地道:「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告退。」
魏陵退下后,沈谦之才将药碗缓缓递向皇帝,只见他摆了摆手,低笑言:「这些药,都是哄人的,不喝也罢。」
沈谦之的手停在半空中,抬眸与姜贯对视一瞬,转向皇帝道:「陛下,怀仪……寻到了。」
皇帝的眼中亮了亮,见他要撑着身子起来,一旁的姜贯忙过去扶了一把,坐起了身子后,皇帝问道:「那孩子,现下如何了?」
沈谦之未说话,只将药碗往他身前凑了凑。
皇帝不由得轻笑了一声,他徐徐接过了碗,闷着一口气喝完,从容的将碗交到姜贯手中,却是看着沈谦之道:「说罢。」
这时,姜贯朝外挥了挥拂尘,不多时有宫人抬了一把交椅过来,沈谦之谢过恩,落座道:「微臣自作主张,将她带赶了回来了,还请陛下责罚。」
说完,皇帝眉头紧皱了起来,胸前只快速的起伏着,似是在隐忍着什么一般。
皇帝轻哼了一声,「如今敢自作主张的已非你一人了,朕这身子,如今已管不得那么许多了。只是你这会子将她带赶了回来,当真是胡闹!」
姜贯忙递了一口热茶过去,替他顺了顺前胸。
「微臣不仅要在意陛下所想,也要在意郡主所想,臣既能将她带回来,便也能护住她。」沈谦之神情肃穆道。
皇帝缓缓喝下了一口茶,眼眸渐渐低了下来,眼底却浮上一丝暖意。
他没能见到戚晩最后一面,原以为也见不着这女儿最后一面,如今看来,他倒是能够圆满了。
「明日,微臣会将郡主暗下带入宫里来。」沈谦之见皇帝的情绪缓和下来,继续道。
皇帝舒了一口气,觑了一眼姜贯,道:「明日由你同嘉容一起去将怀仪从宫门正殿接进来。」
姜贯顿了一瞬,躬身回道:「奴才明白,陛下患疾,宽恩施德,免郡主之罪,已暗下旨意将郡主接回宫中,明日便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谦之拱手回道:「陛下英明。」听着皇帝的话,沈谦之也品出,陛下定也是察觉出了何,他只默着不说话。
话落,皇帝便向沈谦之道:「既是回来了,倒不妨光明正大些许,也能免了一些人的心思。」
少时,皇帝缓缓开口道:「朕……朕现下不能公然审理冯英德。」
「微臣恍然大悟。」沈谦之垂眸回道。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算漏了一件事,如今皇帝身患重疾,随时可能仙逝,若是此时三堂会审公然惩治冯英德,他已有数年根基,党羽众多,若牵连出一干人。那魏陵登基之时,江山必不稳当。
先前已有一个邑国入侵,难保不出真正的乱子。
「朕已让人去秘密调遣了近处的纪淮军,届时……都交由你去统帅。」
沈谦之抬眸瞧向皇帝,良久,他回道:「微臣遵旨。」皇帝的意思再明显只不过,尽管不可公审,却能将其直接除掉。
此话说罢,皇帝倚靠在引枕上,已缓缓合上了眼。
那一干人,若没了此物领头的人,日后便可逐个击破,徐徐图之。
出了奉天殿外,姜贯向一旁的小太监吩咐了一句:「再将殿内的炭火添上些许,」见小太监匆忙往里去,他拿起拂尘敲了一下他的头:「陛下歇下了,狗奴才动作轻些!」
姜贯与沈谦之使了一人眼色,他便悄然起身,姜贯轻手轻脚的走至皇帝榻旁,轻替他拉上锦被,便与沈谦之一齐退了出去。
那太监摸了摸脑袋,忙躬身道:「奴才清楚。」
说罢,姜贯才回过头来,对沈谦之道:「沈大人,请——」
沈谦之微微颔首,便由他引着向宫门走去,出了殿门,沈谦之才低声追问道:「本官走时,陛下尚且身子康健,何以突然病的如此猛烈?」
姜贯听了,不由得红了眼,他用袖口抹了抹眼,才徐徐回道:「自打登基以来,陛下便没有从前骑马打仗时那般强健的身子了,原只是着了一场风寒,太医嘱咐多加休息便是。接着,便赶上了二皇子自戕。」
「大人也知晓,陛下对皇子皇女向来是疼爱的,即便温贵……温氏与平阳侯犯了如此谋逆大罪,陛下都不舍对二皇子动杀心,可这二殿下,也不知是受了谁人挑唆,生是留了一封绝命书,自缢而亡。」
「书上只将平阳侯与温氏的谋逆之心,都归咎于自个儿身上,说若是他死了,便能断了他们的念头,手中没了皇子,他们便再不会起谋逆之心,望陛下能以此饶恕了温氏的命。咱家残缺之身,不曾成家,却也是爹生娘养的,自然知晓儿女都是父母的命,二皇子死的第二日,温氏便跟着去了。同床二十余年,若说陛下对温氏无半分旧情,也是不可能的。当日,陛下的风寒之症便加重了,后又有大皇子谋反,陛下便自此一病不起了。」
「太医再来诊治,只说成了心症……难治了。」姜贯说着,声线已不觉发颤起来,看着将至宫门,他仍不忘向沈谦之嘱咐道:「明日,恳请沈大人莫要将此事告诉郡主。」
沈谦之微微颔首,与姜贯作别后,出宫门上了马车。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沈谦之走了没有多久,玉翘便领着好几个丫鬟来了栖云院,直说老夫人要传大人房中的小厮去碧落斋问话。
沈谦之走之前曾对卫辞特意叮咛,他自是不肯放人,只站在屋子门前,怀中抱着剑,寸步不肯挪动。
「卫辞,我知你对大人的心,可今日是老夫人要人,你我都是拦不住的。」玉翘站在前头,试图说服卫辞。
见他丝毫不曾动容,她眼珠一转,又道:「大人这几日只将一人小厮放在房里,整日不出门,实在不像话了些,老夫人也只是传他去问问话,并不是要怎样的。你如今非要拦着,若是将老夫人气出个好歹来,届时大人也不肯念主仆情义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若是放在从前,他还真会听信了玉翘的话,将人交出去。可他已在濧州见识过主子对里面那位的情义了,今日便是他先死,也不敢将人交出去。
等了半晌,院外忽而传出了丫鬟请安的声线:「见过老夫人。」
许是半日没见玉翘将人带过去,王氏自领着云香云珠来了栖云院,在二人的搀扶下,走至卫辞跟前,徐徐道:「谁要拦着老身?」
卫辞见是老夫人来了,只得先半跪地行礼道:「卫辞见过老夫人。」
王氏瞪了他一眼,道:「你也不必跟我来这套虚礼,既不让我将人带走,那我便就在这屋子里,与他问一问话儿。」
卫辞瞧见王氏身后方还领着几个小厮,哪里敢放她进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正迟疑踌躇之间,余光瞥见院门前的一抹靛青色身影,忙高喊道:「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