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貌合神离

入夜，我随着龙广珉踏入昭阳宫正殿，这个地方并不像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富丽堂皇――袅袅的檀香气息萦绕，乌木的几案桌椅略显笨重，粉白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山水画，月白色的纱帘颇显陈旧不堪……很难相信这个地方就是郭皇后的昭阳宫。冠华居

众人入席，我依着龙广珉而坐，悄然抬眸仰望御阶之上，只见郭皇后神情冷淡的坐在圣上身边，微微蹙着蛾眉，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口中默念有词，纤纤玉指不住的轻轻拨着佛珠，似乎在念诵佛经典籍……

郭皇后一身竹青色长裙，绾着低低的如意髻，不曾佩戴点缀一丝一毫的金翠钗环，通身上下唯一的装饰或许就是手中捧着的紫檀木点翠佛珠一串。

这是我从未有过的见到传说中的‘北燕’郭皇后，我小心翼翼的扯了扯龙广珉的衣袖，衣袖掩口轻声追问道，「为何这昭阳宫如此淡静典雅？」

龙广珉小声答，「皇后娘娘生性淡泊，多年以来一贯在理佛清修，不问宫中诸事。」

哦，原来如此，又是一位淡泊如水的女子……

金樽银碗琥珀杯，席间并无佳肴美酒，唯有几碟素清小菜与淡淡花茶。

龙国章举着注满花茶的玉杯对郭皇后笑道，「燕燕，朕以茶代酒，祝你身体健康，青春不老……」

郭皇后勉力的淡淡一笑，笑颜如花，虽然时光流逝，一晃过去了十多年，然而依稀可见她当年的绝代风姿，「臣妾多谢陛下圣恩！青春不老？臣妾还是希望快些终了此生……」

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语震惊在场众人，龙国章敛起笑容，冷冷一句，「你若是想死，早在十多年前就理应去死，何苦又活了这么久……」

郭皇后垂眸苦笑一声，「臣妾活着是为了赎罪，替自己赎罪，替陛下赎罪……」

昭阳宫内一片寂静，无人敢吭声，无人敢说话，就连呼吸仿佛也都已经停止了，死一般的沉默……

一个清亮的声线打破了久久的寂静，所见的是龙广琰从殿外进来，兴高采烈的高声说道，「母后，看儿臣为您准备了何寿礼！」

两名内侍吃力的抬着一只沉重的木箱，徐徐的放置在大殿中央，龙广琰掀开箱盖，顿时华光一闪，一尊白玉雕释迦牟尼佛像呈现在众人面前。

龙广琰毕恭毕敬的俯身重重叩首，「感谢母后的养育之恩，儿臣特意命人从天竺请来释迦牟尼佛像献与您，祝你福寿安康。」

圣上在旁冷哼一声，虽然声线很小很微弱，但是我还是听清楚了，「养育之恩？她也配谈养育之恩么？」

这究竟是作何一回事？我有些不解……

之后各宫皇子、公主、嫔妃们献上了各自预备的寿礼，各式各样的寿礼堆积如山，奇珍异宝，满目琳琅，满室珠光宝气。

该轮到龙广珉了，我托着一方镶金宝匣随着他一齐上前跪拜，龙广珉轻声颂道，「儿臣恭祝母后身体康健，永葆青春，」遂献上宝匣。

匣中朱锦绣缎上，静静托着一只蝶形羊脂美玉――这是我为郭皇后挑选的寿礼。

郭皇后怔怔望着这只蝶形玉佩，神情顿时变幻，厉声笑言，「好，真好，该来的终将会来，逃也逃不掉，躲也躲不了，既然来了，臣妾就应该坦坦荡荡的去面对……」

那日在众多金银玉翠之中，我第一眼注意到它就觉得很心仪，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是觉着很熟悉，仿佛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圣上劈手夺过宝匣，轻轻摩挲着躺在匣中的玉佩，不禁大笑失声，「燕燕，你在惧怕何？这只是一块普通的蝶形玉佩，不是她的，难道你还在怕她阴魂不散来找你索命么？」

郭皇后怅然掩面一笑，嬉笑声凄凄惨惨，「害怕不理应是臣妾，而理应是您……难道忘了您的所作所为么？」

龙国章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眼眸中的神采渐渐黯淡，恍恍惚惚的出声道，「你无需时时刻刻提醒朕，爱也罢，恨也罢，终归都是朕欠了她，负了她……她不来找朕，朕自然会下去找她，朕想念她，时时刻刻都在想念。」

过了许久龙国章才示意我与龙广珉起身，「珉儿，你预备献给你母后的寿礼极好，很合朕的心意！夜已深沉，还是先散了吧……」

不知为何，我蓦然觉着郭皇后很可怜，她与圣上貌合神离……尽管顶着堂皇的后冠，却得不到圣上的宠爱，湮没在宫廷中，任年华渐渐老去，直至华发满头。

我的心境不免有些苍凉，轻声问着自己――将来我也会如她这般么？

***

阳春三月，帝都郢安国安寺，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桃花节」。

皇家寺院――国安寺的桃花乃帝都胜景之一，每年三月，宫内宫外的皇子王孙、宗亲国戚必定相约前往赏花观景。

今年也如同往年一般，龙广珉早早就预备了车驾，带我一同前往国安寺中小住几日，听佛参禅，观赏桃花。

幽幽古木隐映的静室禅房之外，我临风而立，享受着久违难得的清静与自在。

春风过处，带来丝丝和煦的暖意；春潮涌动，花草和着泥土散发着芬芳；紫燕穿梭，彩蝶蹁跹，黄莺轻啼，好一幅风和日丽的旖旎画卷……

用过斋饭，独自闲庭信步，清风拂过一树菩提，木叶摇曳不止。

不知不觉转到后山，兀然寻见一眼清泉，泉水由一玉雕龙口中徐徐流出，汇入一方石池，泉水澄澈清亮……

一池泉水惹人怜爱，我执着池边的竹筒，微微舀了，细细品味着清泉的沁人心脾。

抬眸远望，只见一位白眉长须的法师陪同着风度翩翩的龙广琰朝这泉边而来，边走还边兴致很高的谈论着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