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警途：冯亮传奇》
第六章基因崩解
凌晨四点，滨江市公安局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城市地图被分割成无数网格，每个网格都有警力标记。周卫国站在指挥台前，脸色铁青，手中的对讲机业已攥出汗渍。
「报告，城西收费站布控完成。」
「城南高速口，三组人到位。」
「火车站，机场，所有出口已封锁。」
「老城区网格化搜查进行中，已完成60%区域。」
对讲机里不断传来汇报，但周卫国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距离林文渊从老图书馆逃脱业已过去六个小时，此物年过七旬的老人，带着至少五名手下，在警方天罗地网的封锁下，竟然人间蒸发了。
「周局。」秦岚快步迈入指挥中心，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现场勘查结果出来了。老图书馆地下有一条废弃的通风管道，直通两个街区外的地下排水系统。他们在管道里发现了新鲜足迹和此物。」
她递上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人小巧的电子设备，已经损坏。
「GPS干扰器。」周卫国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专门针对警用追踪频率。所以他们能在封锁圈里消失。」
「不止。」秦岚压低声音，「技术科在管道里还发现了这个。」
她调出手机照片，是通风管道内壁的特写。那里，用喷漆喷着一人符号:不规则的圆圈，里面一个叉，四个端点延伸出短线。
又是那个符号。
「灵能会的标志。」周卫国盯着照片，「他们在向我们示威，告诉我们，他们随时能进出我们的封锁线。」
「周局，有件事很不对劲。」秦岚说，「从现场的脚印看，对方只有六个人。但根据冯亮的描述，在图书馆里，林文渊的手下有八个。少了两个。」
周卫国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
「有人提前走了了，或者……」秦岚顿了顿，「他们根本没进图书馆，而是在外面接应。也就是说，林文渊的逃跑路线，是提前规划好的。他知道我们会来，知道我们会封锁，是以准备了后路。」
「他预料到冯亮会激活信号发射器？」
「他预料到了一切。」秦岚的声音有些发冷，「包括冯亮会发现那封信，会发现发射器，会通知我们。这是个局，周局，从头到尾都是个局。林文渊故意暴露自己，故意被我们发现，然后在我们眼皮底下消失。他在向我们展示他的能力，他在……」
「他在玩游戏。」周卫国接过话，眼神阴沉，「猫捉老鼠的游戏。而他，认为自己是猫。」
指挥中心陷入短暂的沉默。对讲机里还在传来各组的汇报，但所有人都清楚，林文渊已经跑了。
「周局，还有一个情况。」秦岚说，「冯亮的身体，出问题了。」
「什么？」
「从图书馆出来后，他就在喊疼。开始是头痛，后来是全身关节疼。陈医生初步检查，说是基因不稳定导致的副作用。需要立即住院观察。」
周卫国揉了揉眉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在哪？」
「市人民医院，特殊病房。王强陪着。」
「我去看看。」
市人民医院，特殊病区。
冯亮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冷汗不断从额头渗出。他的双手被软质束缚带固定在床边，不是因为要限制他，而是因为他会无意识地抓挠身体，已经抓出了好几道血痕。
「疼……」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线，「全身都疼……像有火在烧……」
病床边，陈医生望着监护仪上的数据，眉头紧锁。心率140，血压90/150，体温39.8度，所有指标都在危险边缘。
「基因崩溃的前兆。」她对王强说，「他体内那段人工编辑的基因序列，在极速复制，试图覆盖正常基因。但免疫系统在反抗，两种基因在‘打架’，导致全身炎症反应。」
「有办法吗？」王强急切地问。
「暂时只能对症治疗:降温、止痛、抑制免疫反应。但这是饮鸩止渴，治标不治本。」陈医生调出一组基因图谱，「你看这个地方，第23对染色体的异常序列，长度在增加。每增加一点，他的痛苦就加剧一分。照这个迅捷，最多72小时，异常序列就会全然覆盖正常基因，到那时……」
「会怎样？」
「基因彻底崩溃，全身器官衰竭，死亡。」陈医生看着冯亮，眼神里有一丝不忍，「而且过程会很痛苦，像从内部被一点点溶解。」
王强倒抽一口凉气。他看着病床上那个年轻的警察，那个第一天上班就敢跟歹徒搏斗的新人，那个在仓库里救出人质的英雄，现在却要只因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基因，痛苦地死去。
这不公平。
「陈医生，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王强的声音有些颤抖。
「有，但很难。」陈医生说，「需要找到当年实验的原始数据，特别是基因编辑的详细参数。要是有那些数据，我就能逆向推导出稳定剂配方，中和异常基因的复制。但那些数据，肯定在林文渊手里。」
林文渊。
那刚刚逃脱的疯子。
「还有别的线索吗？」王强不甘心。
陈医生沉思片刻:「当年参与实验的人，除了林文渊，理应还有其他人。只要能找到一个，也许能问出点何。但四十年前的事……」
四十年前。1986年。
那时王强还是个孩子，冯亮还没出生。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参与者，还在世吗？就算在，能找到吗？
「我去查。」王强霍然起身身，「陈医生，请你一定想办法，稳住他的情况。至少，给我争取点时间。」
「我会尽力，但最多72小时。超过此物时间，神仙也救不了他。」
王强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冯亮，回身出了病房。在走廊里，他拨通了周卫国的电话。
「周局，情况很糟。冯亮最多还能撑72小时，需要林文渊手里的实验数据。不仅如此，我想查一下1986年滨江化工厂的相关人员，特别是可能参与实验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周卫国的声线:「我让档案室给你开权限，所有1986年前后的档案，你都能够调阅。另外，我会联系老干局，看有没有退休的老警察了解当年的事。」
「谢谢周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王强，听着。」周卫国的声线很严肃，「冯亮不仅是我们的同志，更是冯卫国的儿子。当年我没能救他父亲，这次，无论如何，要救他。」
「是！」
挂断电话，王强快步走出医院。外面天业已亮了，晨光熹微，但王强的心情一片阴霾。
72小时。
三天。
要在三天内，找到一人隐藏了四十年的组织的创始人，拿到他手里的绝密数据。
这可能吗？
但再不可能，也要试试。
上午九点，滨江市公安局档案室。
王强坐在一张大桌子前，面前堆满了泛黄的档案盒。这些都是1985-1987年间的卷宗，大部分是纸质文件，不少字迹业已模糊。
「王队，这些是你要的，滨江化工厂相关人员名单。」档案管理员小张抱来一摞文件夹，「包括正式职工、临时工、外包人员，总共三百二十七人。这是1986年3月前的记录，3月后化工厂就停产了，很多人离职，记录不全。」
「谢谢。」王强翻开第一本。
名单是按部门排列的:生产车间、技术科、行政科、后勤科……他重点看技术科和行政科，这两个部门最可能接触机密。
技术科名单:科长李建国，副科长张明，技术员王芳、刘伟、陈红……一共十五人。
王强用移动电话拍下名单，发给秦岚:「秦大，帮忙查一下这些人现在的下落。特别是有没有失踪、死亡，或者移民的。」
「收到。」秦岚回复。
继续翻。行政科名单:科长周丽，副科长赵强，文员……等等。
王强的目光停在了一人名字上:文员，林静。
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林文渊也姓林。
会是巧合吗？
他记下这个名字，继续往下看。在后勤科名单里，他又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名字:仓库管理员，孙德海。
这个人，他在哪儿见过。
王强闭上眼睛，回忆。昨晚，在老图书馆，林文渊的手下中，有一个人的身形很特别，矮壮，左腿有点跛。当时那人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但走路的姿势很特别。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而档案里，孙德海的备注栏里写着:左腿残疾，工伤。
是他吗？
四十年前的仓库管理员，四十年后成了邪教组织的打手？
王强记下这个名字，继续翻阅。在最后一本档案里，他注意到了化工厂的承包方名单。
1985年，滨江化工厂与「天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签订技术合作协议，由天辰机构提供「特殊化学品研发支持」。天辰机构的法人代表是:陈天明。
陈天明。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王强觉着此物名字有点耳熟。他拿出手机搜索，结果让他大吃一惊。
陈天明，滨江市著名企业家，天明集团董事长，市政协常委，慈善家。公开资料显示，他今年六十八岁，白手起家，八十年代末下海经商，九十年代创办天明集团，主营医药和生物科技。
一人成功企业家，四十年前是一家生物科技机构的老板，和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的化工厂合作。
这会是巧合吗？
王强把这条线索也发给了秦岚。刚发完，手机响了，是周卫国打来的。
「王强，来我办公室，有发现。」
「旋即到。」
局长办公间。
周卫国面前放着一份泛黄的文件，上面盖着「绝密」的红章。他示意王强坐下，随后把文件推过去。
「这是我从老干局调来的，当年冯卫国失踪案的内部调查报告。只因保密级别高，一贯封存在市局，连我都没权限看。今天特批的。」
王强小心地翻开文件。第一页是案件概述:
「1986年3月14日，滨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冯卫国，在调查滨江化工厂涉嫌非法活动时失踪。最后一次通讯记录为当晚21:47，之后失去联系。3月20日，在化工厂地下实验室发现大量血迹，经DNA比对为冯卫国所留，但未发现尸体。初步判断已殉职，但案件存在诸多疑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再往后翻，是证人证言。王强注意到了好几个熟悉的名字:李建国、张明、周丽……都是化工厂的员工。
他们的证词出奇地一致:当晚工厂正常下班，没看到可疑人员，没听到异常动静。冯卫国根本没来过。
「他们在撒谎。」王强说，「如果冯卫国没去过，实验室里的血是哪来的？」
「问得好。」周卫国指着其中一份证词，「看此物，仓库管理员孙德海的证词。他说当晚他在仓库值班，听到实验室方向有争吵声，想去看看，但被技术科的人拦住了，说是‘内部事务，不要多管’。」
「技术科的人？是谁？」
「没写名字，只说‘技术科同事’。但结合你刚才发的名单，技术科当晚值班的，是副科长张明和技术员刘伟。」
张明，刘伟。
王强记下这两个名字。
继续翻，文件最后附了一份嫌疑人名单。名单很短，只有三个人:
1.林文渊，化工厂特聘顾问，失踪。
2.陈天明，天辰公司法人，案发后出国，三个月后回国，称在国外考察。
3.孙德海，仓库管理员，证词可疑，但无直接证据。
「陈天明……」王强抬头，「周局，此物陈天明，现在是天明集团董事长，滨江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清楚。」周卫国点头，「所以事情很棘手。要是我们动他，会牵扯很大。但没有证据，动不了。」
「那如果，冯亮的事和他有关呢？」
「那就另当别论了。」周卫国看着王强，「但前提是，有证据。况且要在72小时内找到证据，拿到实验数据，救冯亮。」
72小时。已经过去6小时，还剩66小时。
时间紧迫。
「周局，我想从陈天明入手。」王强说，「要是他和林文渊有关联，那他现在可能是林文渊的资助者，或者合作伙伴。找到他，或许就能找到林文渊。」
「能够，但要谨慎。」周卫国说，「陈天明不是普通人，他的机构是市里重点企业，他本人是政协常委。没有确凿证据，不能打草惊蛇。」
「我恍然大悟。我会从外围调查，先查他的公司，查他的社会关系。」
「去吧，有情况随时汇报。」
王强走了局长办公室，刚走到楼梯口，就撞见了穆穆。
她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睛红肿，脸色憔悴。注意到王强，她低下头，声音很小:「王队……冯亮他，作何样了？」
「不太好。」王强实话实说，「基因崩溃，最多还能撑三天。」
穆穆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都是我……如果不是我……」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现在说这些没用。」王强打断她，「如果你想弥补，就帮忙。你对林文渊和他的组织，了解多少？」
穆穆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希望:「我知道些许。这三年，我暗中调查，收集了些许资料。但都是零散的，不确定有没有用。」
「拿来给我看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在我家里。我姐现在也在那里，她……她状态不好，需要人照顾。我不能离开太久。」
「我跟你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穆穆的家在老城区一个普通小区，两室一厅，布置得很简单。客厅里，穆雪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眼神呆滞地看着电视。电视没开，她只是望着黑屏。
「我姐被他们关了三年。」穆穆低声说，「这期间，他们对她做了什么，她不说，我也不问。但她的记忆，有很大缺失。有些事记得，有些事全然不记得。医生说，可能是药物和催眠导致的。」
王强瞅了瞅穆雪，心里叹了口气。又一个受害者。
「资料在哪？」
「在卧室。」
穆穆的卧室很小，但很整洁。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人纸箱，打开，里面是各种笔记本、照片、复印件。
「这些都是我这三年收集的。」穆穆说，「有从旧货市场买的，有从网上找的，也有……从警局档案室偷偷复印的。」
王强翻了翻。内容很杂:新闻报道的剪报、化工厂的老照片、些许看不懂的符号手绘、还有几份泛黄的病历复印件。
「这些病历是……」王强拿起一份。
「是我姐姐失踪前的病历。」穆穆说，「她那时经常头痛，去医院检查，但查不出原因。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们在她身上做药物试验，观察副作用。」
王强细细看那份病历。患者:穆雪，女，25岁。主诉:间歇性头痛，视力模糊，偶发幻觉。就诊时间:2023年4月-7月。医生诊断:神经性头痛，建议观察。
病历很普通，但王强注意到，就诊医院是:滨江市天辰医院。
天辰医院，是天明集团旗下的私立医院。
「你姐姐是在天辰医院看的病？」王强问。
「嗯。那时她在天明集团上班，公司有福利，员工看病能够报销，她就去了天辰医院。」穆穆说，「后来我才知道，天辰医院根本就是个幌子。他们以体检、看病为名，筛选合适的实验对象。我姐姐是RH阴性血，又是天明集团的员工，就成了他们的目标。」
「她何时候失踪的？」
「2023年8月15日。那天她下班后，说要去医院复诊，之后就再也没赶了回来。我报警，但警察查了医院监控，说她的确去了医院，但之后就自己走了了，没拍到被绑架的画面。因为没证据，案子一贯悬着。」
王强沉思。穆雪的失踪，表面看是自愿离开，实际上是精心策划的绑架。天辰医院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穆穆，你还清楚什么关于天辰医院的事？」
「我清楚他们在做些许非法实验。」穆穆压低声音，「我潜入过医院的档案室，偷拍了些许资料。但那些资料都是用代码写的，我看不懂。只不过我看到了一份名单，上面有几十个人的名字，包括我姐姐，还有……林小雨。」
林小雨，昨晚救出的那个女孩。
「名单在哪？」
「在我手机里。」穆穆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看清是一份表格。表头写着「实验对象观察记录」，下面有编号、姓名、年龄、血型、观察项目、状态等栏目。
王强滑动屏幕，看到了几十个名字。有些名字后面标注「完成」，有些标注「进行中」，有些标注「失败」。
穆雪的名字后面，标注的是「完成」。林小雨是「进行中」。而冯亮……
在表格最下面，单独一行，写着:
「09号，冯亮，RH阴性，完美契合体，状态:觉醒中，优先级:最高。」
「这份名单，你给谁看过？」王强问。
「没给任何人。我怕打草惊蛇，也怕……我姐姐有危险。」穆穆苦笑，「但现在看来，我姐姐的危险，从没解除过。林文渊用她威胁我，让我帮他做事。我做了，但他还是没放人。要是不是昨晚冯亮……」
她说不下去了。
王强轻拍她的肩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份名单很重要，它证次日辰医院确实在进行非法人体实验。有了此物，我们就有理由调查陈天明和天辰医院。」
「可是，这证据是非法获取的，法庭不认。」
「法庭不认，但调查用得上。」王强说，「只要我们能找到更多证据，形成证据链，非法获取的证据也可以变成合法证据的补充。」
穆穆点点头，眼神坚定了一些:「王队，我想帮忙。冯亮是只因救我姐姐才变成这样的，我要救他。」
「你想清楚了？这很危险。」
「我想清楚了。」穆穆说，「况且我对天辰医院比较熟，我清楚他们的安保漏洞，知道档案室的位置，清楚他们换班的时间。」
「好。」王强想了想，「那你先照顾你姐姐，等我安排。有行动，我会通知你。」
「嗯。」
王强拿着穆穆给的资料，走了她家。坐上车，他立刻给秦岚打电话。
「秦大，有新线索。目标:天辰医院和陈天明。我需要一组人，秘密调查。」
「收到。我让赵建国带人去，便衣，不惊动医院方面。」
「还有，查两个人:张明和刘伟，1986年滨江化工厂技术科的员工。我要清楚他们现在在哪，在做何。」
「已经在查了。张明，十年前移民加拿大了，联系不上。刘伟，还在滨江，开了家药店。地址发你移动电话了。」
「好，我去会会此物刘伟。」
下午两点，城东，惠民大药房。
药店不大，但很干净。柜台后，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此刻正整理药品，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王强走进药店，男人抬起头，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您好，需要什么药？」
「刘伟，刘师傅是吧？」王强出示警官证，「有点事想问问您。」
刘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看了看四周，店里没其他顾客，只有他和王强两个人。
「警察同志，何事啊？」他强装镇定。
「关于1986年，滨江化工厂的事。」王强单刀直入，「3月14日夜晚，你在厂里值班，对吗？」
刘伟的手抖了一下，药瓶差点掉地上。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那么久的事了，谁还依稀记得……」
「冯卫国警官那天晚上去了化工厂，之后就失踪了。」王强盯着他，「你是最后见到他的人之一。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我不清楚……」刘伟低下头，「我那天在实验室做实验，没看见冯警官。」
「可孙德海说，他听到实验室有争吵声，想过去看看，被技术科的人拦住了。当晚技术科值班的，只有你和张明。」
刘伟的额头开始冒汗。
「刘师傅，当年的事，业已过去四十年了。但现在，有人在用它做文章，害了不少人。」王强放缓语气，「昨晚，一人二十三岁的年轻警察，因为这件事，生命垂危。他叫冯亮，是冯卫国警官的儿子。」
「冯……冯警官的儿子？」刘伟猛地抬头。
「对。他现在在医院，基因崩溃，活只不过三天。能救他的，只有当年的实验数据。而那些数据，在林文渊手里。」王强望着刘伟的双眸，「刘师傅，你当年也是技术员，你参与过那个实验，对吗？」
刘伟的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许久，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睛。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我……我是被逼的。」他声音沙哑，「林教授说，那是个伟大的实验，能改变人类未来。我相信了他，参与了前期工作。但后来我发现不对劲，他们开始用活人做实验……我想退出，但林教授说，知道的太多了，要么继续，要么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冯卫国警官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那晚，冯警官带人突袭实验室。林教授早有准备，大部分资料业已转移了。双方交火，冯警官中弹，肩膀受伤。林教授的人抓住了他，把他关在地下室。」
「后来呢？」
「林教授要杀他，但这时，09号实验体出现了异常。那是用冯警官的血培养出来的婴儿，基因很不稳定，需要冯警官的血做稳定剂。是以林教授没杀他，而是把他囚禁起来，每天抽血。」
「那婴儿，就是冯亮？」
刘伟点头:「是。冯警官被关了五天，每天被抽400毫升血。到第五天，他业已很虚弱了，但还撑着。我记得，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何话？」
「他说:‘告诉我的儿子，他爸爸不是孬种。告诉他，要当个好警察。’」刘伟的眼眶红了，「那时我还年少，不懂。现在我懂了，他是个英雄，真正的英雄。」
「那后来呢？他作何死的？」
「不是林教授杀的。」刘伟摇头，「是冯警官自己。第六天，警察开始大规模搜查化工厂。林教授要转移，但带不走那么多人。他打定主意杀了冯警官灭口。但在他动手前，冯警官……」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冯警官抢了守卫的枪，自杀了。他宁愿死，也不愿再被当作血库，不愿成为林教授威胁他儿子的筹码。」
王强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悲痛。冯卫国，那个素未谋面的前辈，那真正的警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这种方式保护了自己的儿子。
「他的尸体呢？」
「被林教授处理了，具体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但我听说，骨灰被放在了老图书馆。那是冯警官和林教授从未有过的见面的地方，林教授说，要让他‘永远守着那地方’。」
「那实验数据呢？林文渊带走了？」
「大部分带走了，但有一份备份，在林教授的情人彼处。」
「情人？」
「对，林教授有个情人，也是实验的参与者。她叫林静，是化工厂的行政文员。」
林静。王强想起了那名字。
「她在哪？」
「不知道。当年事发后，她就失踪了。有人说她出国了，有人说她死了。但我清楚，她手里有备份数据，只因她是实验室的数据管理员，所有实验记录都要经她的手。」
「那数据是什么形式的？纸质？磁带？还是……」
「是磁盘，那种老式的大软盘。1986年，电脑还不普及，数据都存在软盘里。林静手里，理应有至少三张软盘，记录了完整的实验数据，包括基因编辑的详细参数。」
软盘。四十年前的存储介质，现在早就淘汰了。就算找到，还能读取吗？
「刘师傅，你还清楚什么？关于林文渊，关于那组织，关于现在。」
刘伟摇头:「当年事发后，我就辞职了，开了这家药店，想过普通人的生活。这些年，我也在关注，听说那组织还在活动，改名叫‘灵能会’，但具体情况我不知道。我只清楚，他们很有钱，很有势力，渗透到了各个行业。」
「包括医药行业？」
「对。特别是医药行业，因为他们的实验，需要大量的药物和医疗器械。」
天辰医院，天明集团。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彼处。
「刘师傅，谢谢你。」王强霍然起身身，「如果你想起何，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的电话。」
他递过名片。
刘伟接过，迟疑了一下，说:「警察同志，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林教授，林文渊，他有个习惯。」刘伟回忆道，「他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有意义的地方’。比如冯警官的骨灰，他放在老图书馆，那是他们从未有过的见面的地方。那实验数据，他会不会也藏在某个‘有意义的地方’？」
「什么地方对他有意义？」
「他的实验室，他从未有过的成功做出基因编辑细胞的地方，还有……」刘伟想了想，「他和林静从未有过的见面的地方。」
「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哪？」
「滨江医学院，遗传学实验室。林教授当时是教授，林静是他的学生。」
滨江医学院，老校区，现在业已改建成职业技术学院了。但实验室还在吗？
「还有，」刘伟补充，「林教授是个仪式感很强的人。他做任何事，都要选在特殊的日子。比如3月15日，09号实验体诞生的日子。要是他要做何大事，一定会选在那一天。」
今日，是10月19日。
距离下一人3月15日，还有将近五个月。
冯亮等不了那么久。
「刘师傅，最后一人问题。」王强说，「要是，要是让你看当年的实验数据，你能做出稳定剂吗？」
刘伟苦笑:「警察同志，我六十多了，专业知识早就忘了。况且基因编辑技术，这四十年发展太快了，当年那套，现在可能都不适用了。你需要找更专业的专家。」
「比如谁？」
「当年参与实验的，除了林教授，还有一人人，是真正的基因学天才。他叫陈天华，是林教授的得意门生，实验的大部分核心技术，都是他开发的。」
陈天华。
又一人姓陈的。
「他和陈天明是何关系？」
「兄弟。陈天华是陈天明的弟弟。」刘伟说，「当年陈天明出财物，林教授出技术，陈天华出脑力，三个人一起搞的实验。但后来陈天华失踪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林教授灭口了，因为清楚得太多。」
兄弟。
陈天明，陈天华。
天明集团，天辰医院。
所有的拼图，此刻正一块块拼上。
「谢谢刘师傅，你帮了大忙。」
「警察同志，」刘伟叫住他，「如果见到冯警官的儿子，请告诉他:他爸爸，是个英雄。还有，抱歉，当年我没能站出来。」
「我会的。」
离开药店，王强坐进车里，大脑飞速运转。新的线索不少，但时间很紧。
林静，陈天华，软盘，滨江医学院，陈天明……
先查哪个？
手机响了，是秦岚。
「王强，查到张明了。他人在加拿大，但上个月秘密回国了。入境记录显示，他10月10日从温哥华飞回滨江，用的是化名，但我们的人脸识别系统比对出来了。」
10月10日，一周前。
「他现在在哪？」
「昨晚还在滨江，今天上午的航班，又飞回加拿大了。我们晚了一步。」
「他是回来见林文渊的？」
「很可能。不仅如此，陈天明那边有动静。今日上午，他去了天辰医院，待了两个小时。我们的人在医院外蹲守，拍到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手提箱。」
手提箱。
会是何？
实验数据？药物？还是……
「秦大，我们需要进天辰医院，查他们的实验室。」
「业已在安排了。赵建国带人，今晚行动。但医院安保很严，需要内部接应。」
「我来找接应。」
王强挂断电话，又拨通了穆穆的号码。
「穆穆，今晚有行动，需要你帮忙。目标:天辰医院实验室。我需要你画出医院的内部结构图，特别是实验室的位置、安保点、监控盲区。」
「恍然大悟。我姐怎么办？」
「我派人去接她，送到安全屋。你放心，这次一定保护好她。」
「好。图纸一小时内发你。」
「还有，穆穆，问你个事:你清楚林静这个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我调查的时候，查到过她。她是林文渊的情人，也是‘灵能会’的元老之一。但她在1986年就失踪了，据说手里有实验数据的备份。」
「你觉着她还活着吗？」
「要是她还活着，手里有数据，那林文渊一定在找她。也许，我们可以先找到她。」
「有线索吗？」
「有一点。我查过她的社会关系，她有个女儿，1985年出生的。如果那孩子还活着，现在理应四十一岁了。也许能够通过她，找到林静。」
女儿。
「叫何名字？在哪？」
「不知道。当年的记录不全，我只知道是个女孩，1985年出生，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白的。但孩子是跟母亲姓，姓林。」
姓林，四十一岁，女性。
范围还是太大。
「先集中精力在医院行动上。找到实验数据，救冯亮要紧。」
「嗯。」
夜晚八点，市人民医院。
冯亮的状况恶化了。他开始呕吐，吐出的东西里带着血丝。监护仪上的数字不断报警，心率业已升到160，血压在高位徘徊。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医生给他注射了强效镇静剂，但效果有限。他的身体在剧烈抽搐，束缚带沉沉地勒进皮肤。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陈医生对赶来的周卫国说，「他的身体撑不住。必须尽快找到稳定剂，否则，他活不过24小时。」
24小时。
从72小时，到24小时。时间在加速流逝。
「陈医生，要是……如果有当年的实验数据，你需要多久能做出稳定剂？」周卫国问。
「要是有完整数据，设备齐全，最快……6小时。」陈医生说，「但前提是，数据是完整的，可读的，而且有详细的配方和工艺流程。」
「好。我给你争取6小时。」周卫国回身出了病房，在走廊里拨通电话。
「秦岚，行动提前。今晚十点，进天辰医院。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实验数据。」
「是！」
「另外，通知技侦支队，随时准备破解数据。通知特警队，随时待命，准备支援。」
「恍然大悟。」
挂断电话，周卫国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灯火通明。
他知道，今晚将是一场硬仗。
天辰医院是陈天明的地盘，安保严密，可能有武装人员。而他们要做的，是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潜入实验室，找到四十年前的数据。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为了冯亮，定要完成。
只因他是冯卫国的儿子。
只因他是警察。
只因，他是人。
周卫国握紧拳头，低声说:
「冯亮，撑住。我们一定会救你。」
病房里，冯亮在昏迷中，仿佛听到了何。他的手指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人模糊的词:
「爸……」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在做梦。
梦里，他回到了老图书馆，但不是空荡荡的阅览室，而是整洁明亮的珍本室。一个穿着老式警服的男人坐在桌边，正在看书。男人抬起头，对他微笑。
那是冯卫国。和他想象中一样，浓眉，国字脸，眼神坚毅而温暖。
「亮亮，你来了。」冯卫国说。
「爸……」冯亮想走过去，但身体很重，走不动。
「别过来，就这样说说话。」冯卫国放下书，「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林文渊在找‘钥匙’，一把能打开‘门’的钥匙。那把钥匙，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钥匙，而是一个……人。」
「什么人？」
「完美契合体。也就是你，亮亮。你的基因，是打开那扇‘门’的钥匙。那扇门后，是林文渊四十年的研究成果，是他所谓的‘新人类蓝图’。他要用你的血，打开那扇门，完成最后的仪式。」
「什么仪式？」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不清楚。但我清楚，那扇门，在滨江医学院的老实验室里。1986年3月15日，你出生的那天，门被激活过一次。但失败了，只因我不在。现在，林文渊要再试一次，这一次，他有了你。」
冯亮感到一阵寒意。
「爸，我要作何做？」
「阻止他。无论如何，阻止他。但记住，不要恨。恨会让你变成他。用你的力气，保护人，而不是伤害人。这是警察的职责，也是做人的本分。」
「我……我可能撑不住了。我的身体，在崩溃。」
「撑住，亮亮。」冯卫国的身影开始变淡，「你是我儿子，你有最坚强的意志。况且，有人在帮你。去找林静，她手里有数据。找到她，你就能活。」
「林静在哪？」
「在……在……」
冯卫国的声线越来越小，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了。
「爸！爸！」
冯亮猛地睁开眼。病房里，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刺耳。陈医生和护士冲进来，给他注射药物。
「血压200/120！心率180！准备电击！」
冯亮感到电流穿过身体，剧痛，随后是无边的黑暗。
在黑暗彻底吞噬他之前，他听到了一个声线，遥远而清晰: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滨江医学院……老实验室……地下室……第三间……保险柜……密码是……你的生日……」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夜晚九点半，天辰医院外。
三辆黑色SUV悄无声息地停在街角。车里，王强、赵建国、穆穆，以及六名从特警队挑选的精英，全部穿着黑色作战服，装备齐全。
「医院平面图。」穆穆在平板电子设备上调出图纸，「主楼十二层，实验室在B2和B3，地下两层。入口有三个:主楼电梯、安全通道、以及一个隐蔽的货运通道，在楼后。安保系统很先进，有门禁卡、指纹锁、虹膜识别。监控全覆盖，无死角。」
「弱点呢？」王强问。
「换班时间。晚上十点是保安换班时间，有五分钟的间隙，监控室只有一个人值班。我们能够利用这五分钟，从货运通道进入，避开主监控。但B2和B3的独立监控，需要手动关闭。」
「作何关？」
「配电室在B1，控制整个楼层的电路。断电，监控就停了。但断电会触发警报，所以我们只有三分钟时间，从断电到进入实验室，找到数据，撤离。」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分钟……」赵建国皱眉，「太紧了。」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穆穆说，「而且，断电后，备用电源会在30秒后启动。我们需要在30秒内，用这个屏蔽备用电源的信号。」
她拿出好几个火柴盒大小的设备。
「EMP干扰器，短时脉冲，能让备用电源延迟启动，最多争取一分钟。但只能用一次，况且范围有限，只能覆盖B2和B3。」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够了。」王强说，「分工:我和赵建国带三人进实验室。穆穆，你带两人控制监控室和配电室。其余人在外面接应。对表，现在九点四十。十点整行动。」
「是！」
九点五十五分，各就各位。
穆穆和两名特警队员潜伏在医院后门，盯着保安亭。亭里，两个保安在交接班，一个准备走了，一人刚来。
十点整，走了的保安走出亭子，刚来的保安进去落座，低头整理东西。
就是现在！
穆穆打手势，一名特警队员迅速靠近，用麻醉枪击中亭里的保安。保安软倒，被扶住，放在椅子上，看起来像在打瞌睡。
「监控室控制。」
「收到。进。」
王强和赵建国带人从货运通道进入。通道很暗，有股消毒水味。他们快速下到B1，找到配电室。
「断电倒计时:3，2，1，断电！」
赵建国拉下电闸。整层楼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应急灯亮起微弱的光。
「警报触发！备用电源30秒后启动！」
「EMP启动！」
穆穆按下干扰器。一阵无形的脉冲扩散，备用电源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成功！备用电源延迟60秒！」
「行动！」
王强带人冲向B2。实验室的门是厚重的金属门，有电子锁。但断电后，电子锁失效，他们用液压钳强行撬开。
门开了。
里面，是一人现代化的实验室。仪器、电脑、培养箱、冷藏柜……一应俱全。但奇怪的是，一个人都没有。
「分头找！软盘，磁盘，老式存储设备！」
「是！」
五人分散搜索。王强直奔主控台，打开电子设备——没电，启动不了。他拉开抽屉，里面是各种文件，但都是近几年的事，没有老资料。
「王队，这边！」一名特警队员喊道。
他站在一人冷藏柜前，柜门上贴着一人标签:「1986-归档资料」。
王强扑过去，用液压钳撬开柜门。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文件盒，还有几个金属盒子。
他打开一人金属盒子，里面是——
软盘。老式的大软盘，黑色，贴着手写的标签:「实验数据-001」、「实验数据-002」、「基因图谱-009」。
找到了！
「全部带走！快！」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是！」
他们把所有软盘和文件装进防水袋。刚装完，对讲机里传来穆穆的声音:
「备用电源快启动了！还有20秒！」
「撤！」
五人冲出实验室，沿原路返回。在通道口，他们和穆穆会合。
「监控室保安快醒了，快走！」
「撤！」
一行人快速撤离医院。刚上车，医院的灯就亮了，备用电源启动。警报声响起，但业已晚了。
「开车！」
SUV驶离医院，融入夜色。
车里，王强看着手里的防水袋，心跳如鼓。
「冯亮，撑住。数据找到了，你就有救了。」
但他不知道，在医院楼顶，一个人正用望远镜望着他们离开。
是林文渊。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很好，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他拿出移动电话，拨通一人号码:
「数据被拿走了。按计划，启动B计划。让‘钥匙’，自己来找我们。」
「是，先知。」
电话挂断。
林文渊转头看向夜空，眼神狂热。
「冯亮，我的孩子，你不多时就会清楚，你属于哪里。很快。」
夜色深沉。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冯亮的时间，只剩下最后24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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