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锅煮酒，坐谈当年事

衫儿上车后，好奇地问车把式，为何十里铺离山原城就十里，还要投宿？

衫儿想起车上那些妇人像是也是说「赶着人多，贵族们要的绣件也多，要入城交货。」敢情是因为此事。又问：「太子和其他皇子都来了吗？」车把式道：「听说还没到，但也来了很多贵人。」「那，贵人们也要排队？」衫儿一双圆双眸充满向往。

车把式咂吧着烟杆，说：「你们是外地人不清楚，这山原城原是齐家旧地，祖家宗祠都在这。十天后皇族举行祭祀先祖大典，除了圣上不至，太子率所有皇子公主都要来，是以入山原城的人一时太多，每个人都要细细查验。入城的队儿都排几里。现在去是赶不及入城了，只有明日赶早，天不亮就得去排队。」

车把式笑言：「那能呢！他们从南门正门进，我等小民却是从西侧门进。」

衫儿失望道：「我还一直没见过皇族，也不知长啥样。」恒娘没好气地用手指点着她的头道：「还能怎样？两只双眸一张嘴，和咱们一般儿。甭丢人！」

车把式觉着这疤痕妇人似乎对皇族有些不敬，又想许是没见过世面不知敬畏，也没再开口。

到了十里铺，一条小街人来车往，甚是哄乱，看来都是四里八乡去山原城做点小生意的乡里乡亲。车把式熟门熟路将车赶进一间客栈，却是一间低等客栈，前店后宿。车上人都下来往里走。

衫儿望着伙计那油腻腻的围裙，皱眉不喜。恒娘出声道：「衫儿，你且陪晨姐儿站在外面，我进去瞅瞅。」

衫儿忙忙答应，将随身包袱置于，垫在大门处的石碾上，让晨姐儿坐。晨姐儿摇手仍站着。

一时，恒娘出来，为难道：「姑娘，这店都是大通铺，二十来个人一间，要不我们去别家看看？」

晨姐儿想了想，点头道：「也好，走吧。」竟转身走在前面，步履从容，身姿不动，却速度不慢，竟是认路一般。衫儿和恒娘紧紧跟上，也是气都不喘丝毫不费力。

三转两转，走到一户人家门口。院门外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子，正奋力将一抱柴往里搬。

晨姐儿定睛看着这小子，一言不发。

这小儿发现有人看他，其中一位还是个美貌小娘子，脸一下涨红了。朝院门就跑，柴也不要了。嘴里嚷道：「娘，娘，大门处有人。」

院子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语：「有人作何啦？你咋咋乎乎嚷嚷个啥！」跟着出来一位妇人，黑红的脸蹚，高高的个儿。

着见恒娘一行人，门外门内的人似乎都愣了一下，那妇人疑惑地问：「敢问几位娘子有何事？」

恒娘回过神，试探地说：「我们主仆三人从山里来，想次日进山原城。但这十里铺客栈全是大通铺，想找个投宿地，铜板照给。不知嫂子可方便？」

山里人？这还真不像。高个妇人看那青衣少女虽布衣木钗，却一身云淡风轻的贵人气派，嘴上出声道：「我道啥事，你们都是女客，我一人寡妇，这有啥不方便的。厢房尽有，只是铺盖卷儿只能用我这小门小户的，不知客人可否耐得粗糙？」

恒娘忙道：「可以能够。我叫恒娘，这是我家姑娘晨姐儿，小丫头衫儿。不知娘子呼作何？」

又高声让先溜进来的小子出来把大门处的柴搬进屋。

妇人一面让一行人进门，一面答：「先夫姓王，奴家单名沁。人人都唤我沁娘。」

恒娘一行人进了正屋，沁娘问道：「几位娘子还未吃饭吧？奴家小户人家，擀面吃行不？」

晨姐儿道：「如此甚好。我嗅到这小院有浓浓酒香，沁娘在酿酒吗？」

沁娘笑言：「正是。奴家这小锅煮酒手艺当年齐……平夕公主也甚赞呢！这十里八香的都爱喝奴家的酒。奴家这些年就靠这手艺过活。一会让几位娘子尝尝。」

恒娘笑道：「那敢情好！只是，平夕公主真的喝过这酒？」

沁娘顿了顿，道：「先夫曾在齐将军手下做亲卫，十年前娘子关一战没了。当年齐将军每次出征，都要让先夫到奴家这个地方买好多酒备上，说起来先夫就是那时与奴家识得，才找人与奴家说媒成婚的。决战前一天，齐将军回山原城安置老夫人，哦，也就是当今太后。赶了回来路过十里铺，先夫和公主又来奴家这里，喝了一大碗奴家酿的酒就上阵杀敌去了。还让奴家多留些酒，待她胜后做庆功用。可惜……」她摇摇头，转身去灶房擀面去了。

晨姐儿和恒娘没出声，衫儿吱吱喳喳地说：「平夕公主好爽利！会带兵打仗，还会喝酒，倒和晨姐一样！」

恒娘斥道：「又乱说。甭拿晨姐儿说事！」

晨姐儿笑言：「没事，待会倒真要尝尝！」

一时面上来，沁娘也坐下，让小子捧上一罐子酒，大家一块吃喝起来。

沁娘虽是寡妇，倒是颇为爽快，几盏酒下去，恒娘才清楚，那小子名王寄，是遗腹子，今年不足十岁。每日跟沁娘打打下手，送送酒什么的。母子两人相依为命。

恒娘打量了屋里简陋的摆设，问：「平夕公主娘子关一战，所剩部将虽不多，却也不是没有。你家相公当年的袍泽怎不照管沁娘和寄哥儿一、二？」

沁娘闷声道：「奴家有手有脚有手艺，不用人照管。再说当年先夫的袍泽剩下的也不多，后来全都调到潼关去了。」

恒娘看看闷头喝酒的晨姐儿，又问：「那，遗孤家眷呢？听说朝庭颁过政令，齐将军麾下将士遗孤朝庭可是会减赋税呢！作何你们朝庭不管吗？」

沁娘道：「哦，管倒是管，只要愿意的，睿王管接，可以全部到潼关去开荒。听说能开多少就送多少地，还不交租子赋税。家里本来没田没地没手艺的大部份都去了。奴家有这酿酒手艺，当年齐将军也说，女子也可抵半边天，就留下了。再说，听说潼关天寒地冻的，奴家怕寄哥儿受不得寒。只留在山原当地的，就不减赋税。」

晨姐儿有些醉眼迷蒙，眼圈儿都红了。杉儿忙去灶房做醒酒酸汤，嘟嘟囔囔道：「这酒劲儿忒大，晨姐也没喝多少，咋就醉了。」

沁娘忙让恒娘将晨姐儿扶到里间，又打水让晨姐儿洗漱了，问：「几位娘子明早要去山原城吗？那早些歇下，明天奴家也要送酒到城里，就一起早些去排队。几位娘子也是去山原城做买卖的吗？」

恒娘道：「不是，投亲的。」

沁娘看恒娘不愿多说，也没问下去，将被卷儿换了干净的铺上坑，就退出去自去和寄哥儿挤着睡了。

恒娘看着醉得眼圈儿红胀的晨姐儿，长叹口气，正好衫儿送醒酒汤来，扶持着晨姐儿用了，漱了口，三人挤在坑上囫囵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