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五福
来人正是安清的二哥罗布藏喇什,和三哥伊德日。
看两人下了马,她也笑着从小山丘上慢慢走了下来,边走还不忘开心地边朝着两人摆手。
「二哥,三哥!」
「小妹,你慢点,别摔着啊。」
伊德日三两步走到安清面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安清忍不住扶额,她哪有这么娇气啊,就正常走个路还能摔了?
伊德日却坚持要扶着她。
望着身旁这个皮肤黝黑、五官和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少年,安清默默叹了口气。
她此物三哥呀,明明只比她早出生半个时辰,却总是拿她当小孩子对待。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阿爹和大哥也赶了回来了吗?」安清问。
伊德日笑着回:「都赶了回来了,阿爹和大哥去大帐召见官员,我和二哥嫌无聊,没去。」
安清一脸不信的表情,「你少攀扯二哥,定是你嫌无聊,硬拉着二哥来的吧。」
伊德日‘嘿嘿’笑了两声,「果然何都瞒只不过小妹。」
这时,安清口中的二哥罗布藏喇什也走了过来,兄妹三人说笑了一会,便牵着马一起往回走。
回到大帐,三兄妹围坐在火炉前,侍女上了些茶水点心后,便退出了大帐。
「小妹,你真的要嫁给五皇子吗?」伊德日茶水都没顾上喝,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一个月前圣旨送来时,伊德日恰巧被他爹派去了西边牧场,后来还是和他二哥在牧场碰头后才得知了赐婚的事。
安清摊了摊手,语气故作轻松地笑道:「圣旨都下了,这还能做得了假。」
伊德日却笑不出来。
显然,这个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伊德日这个反应完全在安清意料之中,一个月前赐婚圣旨送来时,她阿爹阿娘和大哥二哥的反应也都是如此。
「不是,皇上作何蓦然就想起咱们部落了,这联姻不一贯都是中旗的事吗。」伊德日闷闷不乐道。
安清和他二哥对视了一眼。
谁说不是呢。
科尔沁这些年与清廷皇室的确是联姻不断,但联姻对象却主要集中在科左中旗和科左前旗。
特别是科左中旗,大名鼎鼎的顺治生母孝庄太后和康熙嫡母仁宪皇太后就出身科左中旗。
包括康熙当前后宫中少有的好几个蒙古妃嫔也是来自这两旗。
时隔这么多年,康熙突然给他们科左后旗赐婚,对象还不是宗室子弟,而是他的亲儿子五皇子,这的确是众人没有预料到的。
而他们科左后旗,自清朝入关后就很少见到与皇家联姻,这么多年也仅有一次,算起来应该是安清爷爷的姑姑,也就是她的太姑奶奶,嫁给了顺治皇兄承泽郡王硕塞。
不过,安清隐约猜到了些原因。
今年年初康熙出征准噶尔,他阿爹偕科尔沁诸部长协剿,带着族人立下了汗马功劳,相比于其他部落,他们部落兵强马壮,可能也是因此入了康熙的眼吧。
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两年周边蒙古各部的部落都遭了灾,牛马生了瘟疫,死伤大半,再加上去年冬天一场大雪灾,又冻死了不少牛羊,其他部落都受了不小的影响。
但因着她前几年对牧场做了合理的规划,特地找了些空地,积聚粮草,就是以防天灾,再加上这些年她对牧草也进行了一些改良,他们部落倒是影响不大。
这一下可不就打眼了吗。
伊德日突然扭头转头看向罗布藏喇什,「二哥,你一向法子多,有没有何办法能阻止妹妹嫁去紫禁城?」
罗布藏喇什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
满蒙联姻是大事,哪还能有何法子。
皇命不可违啊。
望着面前因着她的婚事而愁眉苦脸的两个哥哥,安清不由失笑道:「你们这是做何啊,能嫁去皇家,这是多大的荣耀,不知多少人羡慕呢。」
远的就不说了,阿娜日就羡慕的不行。
伊德日哼哼了一声,嚷嚷道:「有何好羡慕的,那些龙子龙孙们,谁爱嫁谁嫁,反正我们小妹不稀罕。」
也许对别人来说,能和皇家联姻既能延续家族皇恩,又能巩固家族势力,是天大的好事,然而他们却不想,他们从来没想过把安清当成为家族联姻的工具。
罗布藏喇什虽然没说何,却明显也是此物想法。
只是,圣旨已下,此事已成定局,再多说也无益。
安清轻拍伊德日的胳膊,劝慰道:「没事,嫁谁不是嫁啊,我都已经坦然接受了,真没事。」
伊德日还是不放心,「紫禁城离咱们这么远,我怕小妹你受委屈。」
到时候他们想给安清撑腰,怕是都鞭长莫及。
安清却不忧心这个。
满蒙联姻是大事,就算是看在她身后方蒙古的份上,也没何人敢明目张胆欺负她。
安清笑了笑,轻声道:「放心吧,我会让自己过的好的。」
无论是身处何地,日子总是要靠自己过出来的,此物道理她一贯都懂。
*
兄妹三人聊了没多久,伊德日和罗布藏喇什因着急去处理些公务便离开了。
伊德日走了时嘴里嘟囔着,说何要去找人去查查五皇子的底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安清好笑地摇了摇头,不由得想到家里其他人对这桩婚事的态度,心里不由泛起一阵暖意。
她属于胎穿,上辈子是农学院的博士生,却在毕业当天意外遭遇了车祸而亡,重活一世便成了清朝科尔沁蒙古贵族家刚出生的嫡出小格格。
这辈子,她从小在草原上长大,是家里最小的妹妹,上头还有三个嫡亲的哥哥,父母宠爱,兄弟姐妹友善,草原上的生活自由自在,家里人也不拘着自己,不知不觉她业已在这里快生活十七年了。
安清清楚,在这样的朝代,这出身业已算是顶顶好的了。
至于进宫的事,一开始她确实是忧心过的。
稍稍熟知点历史的都清楚,在清朝,满蒙联姻几乎横贯了整个王朝,那会安清还忧心会不会被送进康熙的后宫当小老婆呢,后来才发现真是自己想多了。
虽说满蒙联姻是清政权笼络蒙古部族的常态化政策,但不同的时期的方式也不同。
自康熙亲政后,朝廷已经稳定,对于和蒙古的联姻业已不像皇太极、顺治的时候那么密切,也不需要特意去蒙古选聘妃子以拉拢和蒙古的关系。
而此时的满蒙联姻的方式也主要倾向于把清廷的公主、郡主等嫁到蒙古去,娶蒙古女的比例很小,再加上这些年科尔沁蒙古的联姻对象都集中在科左中旗和科左前旗,她才算是彻底把心放在了肚子里了。
谁能不由得想到康熙突然来了这么一场赐婚,还真是打了安清一人措手不及。
但缓了一个月,她也想恍然大悟了,反正在这种朝代也别指望何爱情了,嫁谁不是嫁,至少比嫁进康熙后宫当小老婆强。
至于康熙此物五皇子,可以确定的是,他并没有被卷进九子夺嫡中。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安清想。
至于其他的,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与此这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也是一片银装素裹。
皇宫内,乾东五所处,今日大阿哥设宴请一众兄弟小聚,就连太子也来了。
屋外白雪皑皑,屋内杯觥交错,瞧着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众人已微微染上了些醉意,说话时也不由少了些顾忌和约束,从朝堂上些许琐事聊到西北准噶尔战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知作何的,大阿哥胤禔蓦然扭头看了五阿哥胤祺一眼,笑问:「那件事你们听说了吗?」
大家先是愣了下,随即似是想到何,隐晦地看了胤祺一眼,但谁也没接此物话茬。
九阿哥胤禟是个急性子,「大哥,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何事啊?」
老九老十是在场最小的,平日里也没何消息渠道,看好几个哥哥不知道在那打何哑谜,都是一头雾水。
大阿哥方才也酒劲上头,此时可能也觉得有些不妥,打起了太极,「没何,就是些小事,不值一提,来来来,我们继续喝酒。」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话说到这个程度,这事本也能够这么揭过去。
但谁知偏偏三阿哥胤祉这会醉的有点厉害了,酒劲上头一拍桌子,道:「什么叫没什么大事啊,这事可太大了,现在宫里宫外都传遍了,说我们这位五弟妹家里是卖炭翁呢。」
九阿哥懵了,何啊,他五哥的福晋不是科尔沁岱布郡王家的格格吗。
作何成卖炭翁家了?
三阿哥却摇头晃脑开始掉书袋:「非也非也,九弟,这你就不懂了,此‘卖炭翁’不是指家世,而是指相貌,他们都说五弟得了个黑福晋,据说面若黑炭。」
面若黑炭?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黑福晋?!!
‘噗嗤’一声,九阿哥口中的酒水直接喷了出来。
「真的假的,哈哈哈哈,五哥,那五嫂这么黑还能看……」
胤祺一个眼刀瞪过去,胤禟的话戛可止。
这倒霉孩子终究后知后觉注意到自家五哥的脸色有多难看了。
场面一度沉默,众阿哥神色各异,有假装喝酒的,也有忙着看窗外的,都忙的不亦乐乎。
其实,关于老五得了个黑福晋的传言,的确在宫里宫外传了有一阵子了。
但具体是真是假,还真没一人准信。
科尔沁各部在清朝均不属于在旗蒙古人,不用参加选秀,所以,安清的样貌京城里还真没什么人见过。
这本也不算什么,毕竟那些满蒙联姻中的蒙古女子也大都是如此,包括康熙后宫中的那好几个蒙古嫔妃,顶多是往宫中送些画像,也看不出黑白来。
一开始流言兴起时大家伙也都没在意,以为只是些许无稽之谈,没不由得想到传着传着竟有几分真了,归根究底,问题竟出在了伊德日身上。
在紫禁城是没人见过安清,但作为她的双胞胎哥哥,去年准噶尔战场上,可是有不少人见过的,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那张黝黑的脸。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据说,伊德日曾同人提起过此物龙凤胎妹妹,还沾沾自得地放出豪言,说他们兄妹两人长得甚是像,一看就是亲兄妹。
蒙古人常年游牧骑射,皮肤黑些也实属正常,伊德日虽比普通蒙古人黑上些,但他是男子,倒也无伤大雅,若是他的妹妹也这么黑,那就有些……
三阿哥一向喜欢肤如凝脂白皙娇美的女子,对胤祺得了个黑福晋很是同情,「五弟啊,三哥也真是心疼你,你说咱们男子,谁不喜欢貌美的女子,哎,算了,赶明个让皇阿玛和宜额娘好好选选,再给你赐好几个……」
「三哥慎言!」
‘啪嗒’一声,胤祺手中的酒杯重重地落在了桌案上,冷声道:「平日里,三哥不是一贯崇尚孔孟之道,随意在背后议论女子容貌,是君子所为?」
三阿哥一噎,当着一众兄弟被下了面子,这会酒也早醒了。
他黑着脸,「老五,你这是做什么,我只是……」
胤祺却没给他狡辩的机会,「还是说,这就是三哥平日里读的君子圣贤之道?」
三阿哥一向自诩文人雅士,这话说的,就差直接问,你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众阿哥面面相觑。
谁也没不由得想到平日里闷葫芦一人的老五,怼起人来竟然这么不留情面。
大阿哥的脸色这会也没好到哪去,这话题是他挑起的,老五这话看似在说老三,但在他看来,这和当众驳了他的面子没什么区别。
太子胤礽坐在上首,看着大阿哥的脸色,眼底不由闪过一丝轻蔑。
老大这个蠢货,今日闹这么一出看似是酒后失言,实则还不是因为前段想拉拢老五没得逞所致。
特别是老大,仗着长子的身份,和几次战场上立下的那些战功,越发狂妄了起来,总想着和他这个储君一争高下,朝堂上可没少给他下绊子。
近几年,随着这些个兄弟逐渐长大,心思也都开始活络了起来。
老五本人虽瞧着平平,但人家有个在后宫得宠的额娘,现如今又被指了这么一桩婚事。
拉拢不成就上赶着得罪,还真是鼠目寸光。
在蒙古各部里,科尔沁左翼后旗虽然之前望着不显山不露水,但以太子对他皇阿玛的了解,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指婚,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要准备重用科左后旗了。
太子不是没想过要笼络老五,但碍于这些年他此物五弟待谁不远不近,实在让人找不到机会。
只不过,这样也好,只要他不站到老大那边就成。
「行了,自家兄弟,都是酒意上头话赶话闹得,谁也别放在心上了,来来来,今天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酒……」
太子都发话了,此物面子还是要给的,这事也就这么被掀了过去,继续该吃酒的吃酒,该聊天的聊天。
酒席散后,众人散去。
四阿哥胤禛和五阿哥胤祺的住处相邻,两人结伴同行。
胤禛看了看身旁的五弟,欲言又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四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胤祺不解问。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胤禛轻微微颔首,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合适。
「无事,四哥,有何话直说便是。」
胤祺对这个胤禛四哥还是很敬重的,两人年岁相差不大,幼时一起在上书房读书,因他汉语不好,可没少被兄弟们嘲笑,每次都是四哥替他解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胤禛「嗯」了声,径直说道:「五弟,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皇阿玛一向谨慎,赐婚之事必然是慎重的,你切莫为了这些莫须有的流言,对你的福晋心存芥蒂。」
胤祺顿了下,随即明白了胤禛的用意。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这是怕自己因为方才之事迁怒自己的福晋,让他们夫妻产生了隔阂。
「谢谢四哥,放心吧,我不会的。」
胤禛这才置于心来。
他此物五弟自小便秉性温和,鲜少与人起冲突,方才见他反应这般强烈,便以为他定是很介意此事,怕他因此钻了牛角尖。
胤祺知道他四哥的好意,但也没再多解释。
他刚刚之所以那般生气,并不是只因被弟兄取笑觉着脸面无光而恼羞成怒。
这桩婚事不管是不是他乐意的,但既然赐婚已定,他的福晋他自会护着,给她应有的体面,自然不容旁人讥笑欺辱。
回到住处后,胤祺唤来贴身太监张永贵。
那些传言他之前不知道就罢了,但既已知晓便不会再坐实不管。
宫里旁的地方他够不着,但在他的院子里绝对要干净。
「去院子里仔细查查,要是下面有嚼福晋舌根、搬弄主子是非的奴才,一律退回内务府去。」
*
翊坤宫正殿内,宜妃已经气的连着摔了好几个茶盏。
宫里的事一向藏不住什么秘密,大阿哥处发生的那点子插曲,很快便在各宫传开了。
「小九此物混账,别人欺辱他的亲哥哥,他不仅不主动维护,竟然还跟着起哄,去让人把他给本宫带过来,看本宫今个不打死他!」
主子的命令,旁边的小宫女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去兆祥所找九阿哥,但却被九阿哥身旁的太监告知,他随八阿哥等人出宫去了。
宜妃自是气的不行,他溜的倒是快,跑得了一时,他还能跑得了一世?
这笔账定会好好给他记着!
亲儿子暂时教训不了,但罪魁祸首宜妃可不打算放过。
好个大阿哥,好个三阿哥,真当他们翊坤宫和老五好欺负了。
「来人,备轿,本宫要亲自去乾清宫给皇上送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