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央换好了衣裳出来,不是平常所谓的人靠衣装,而是衣人相彰,这一身简单的浅灰穿在夜央身上,不老不旧,反倒衬得夜央棱角分明的脸庞更加俊冷。不说许相梦,连老板都看得出了神。
二人付了账便抱着那套婚服回到当铺换剩下的财物。许相梦托着装满银子的钱袋,面上笑意丝毫没有掩饰。
「夜师爷,我们去大吃一顿吧!」许相梦忍不住笑意出声道。
「今日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找一人客栈住下,明早动身回高涯县,走了这么多天,万一……」
「夜师爷你真是操心太多了,既然出来一趟,还有财物,当然要好好吃喝玩乐了!」许相梦一副很有道理的样子说。
「大人不想回去了吗?」
夜央这一问,许相梦才想起自己之前不再回高涯县的打定主意,这两日和夜央相处,她几乎都要忘了自己还曾那样想过。
「对呀,我还要不要回去呢?」许相梦在心里问自己。
夜央注意到许相梦那一刻的神情瞬变,似是有心事万千。夜央停住脚步脚步,许相梦却毫不察觉继续往前走着。
「大人。」
夜央一唤,许相梦乍地回过神来,回眸一刹那,自觉撇下往来的行人,许相梦的眼里只有夜央。
我,真的想离开吗?
许相梦注视着夜央,那样问自己,她以为她自己是在矛盾,殊不知,她一切对自己的质问都是只因想留下罢了!
「夜师爷!」许相梦突然一笑,却看不到夜央面上泛起情绪。
「客栈过了。」夜央柔声出声道。
许相梦这才注意到夜央所停住脚步的地方就是客栈门前,而自己,却因为方才心思其他而走过了客栈门。
「我竟然都没有注意到客栈,一定是太饿了,我要进去大吃一顿!」许相梦掩不住心虚地笑着说,紧接着便往回走进客栈。
许相梦大步迈入客栈便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心思还有些恍惚不定。夜央也跟着走了进来,在许相梦对面落座,
许相梦偷偷瞥一眼夜央,他的目光一贯在自己身上,半刻也不曾转移开。
「难道夜师爷清楚我想离开的心思,是以他这是要监视着我?」许相梦不由得觉着有些恐惧,心里暗自懊悔:许相梦,都怪你自己这两天行为有点过分了!唉,夜师爷不会开始怀疑我了,想把我抓回高涯县发落吧?
许相梦想了一遍又一遍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越想心里越甚得慌。一旁的小二站着问了她好多句吃些什么,却只见她坐着发愁,蒙脸,叹气,最后干脆趴桌子上了。
「这……」
夜央见许相梦如此疯了一般,便招呼小二走到一面,道:「给那位姑……公子上好几个店里的招牌菜,再开两间房,给我一把钥匙,不仅如此一把等给她。」
夜央不曾想,仅这些天的相处,自己竟在心底里把许相梦当做了一个女子,才差点脱口而出「那位姑娘」。
取了钥匙,夜央便往楼上室内去了,许相梦真如睡了一般趴着许久许久,矛盾挣扎良久,直到小二端着菜来放到桌上。
「咦,夜师爷呢?」许相梦一脸茫然问小二。
「那位公子去室内休息了?」
「他上去啦?」许相梦觉着这实在难以置信。
「是的,公子您渐渐地吃。」小二说着将饭菜从菜呈中端出。
「等等!」许相梦蓦地喝止小二。
许相梦端着饭菜上了楼,用脚踢了踢夜央的房门。夜央正躺在床上歇息,听见敲门声便起床去开了门。
「大人!」夜央开门看见许相梦,心里有惊有喜。
许相梦端着饭菜自顾自地进了夜央的房间,夜央不知她要做何,只是关上了门。
许相梦将饭菜都端出来摆在桌子上,一边摆一面说:「夜师爷怎么丢下我一人人吃饭呢,太不够意思了!」
夜央注意许相梦那样笑着,这些日子她的异常举动够多了,这个从她进门一贯延续到不知时的笑容,更让夜央觉着怪异。
「夜师爷别站那看呀,过来一起吃!」
许相梦双眼圆滚滚亮闪闪地朝着夜央眨巴,手里向他递去筷子。夜央心里思虑着,走过去才接过许相梦手中的筷子,她又突然喊了一声:「哎呀,忘了夜师爷吃饭都用两双筷子,我再去取一双来!」
许相梦还有点小拐着往房门走去,走过夜央身边时便被他你把拉住:「大人不用麻烦了。」
二人各自落座,令夜央惊奇的是,许相梦并不像之前每次吃饭那样抬起腿踩在凳子上,反而是好好坐着。
一如她平日的作风,许相梦一筷子便夹中了肉菜中最大的鸡腿,只是这次,她没有夹到自己碗里,而是将鸡腿放在了夜央碗里。
夜央神情略显僵硬,目光有些惊愕地盯着许相梦,看起来还有种慎人感。许相梦心里猜测的是夜央不喜欢别人给他夹菜,手中筷子才收回一半,蓦地又冲着夜央的碗伸去。
「夜师爷不喜欢,那我自己吃好了!」许相梦的筷子又准又狠地夹中了鸡腿。
「不!」夜央的筷子夹住了许相梦的筷子,说道:「我吃。」
许相梦并不清楚那一刻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夜央看起来比起平日温和太多,眼神,语气,原本那种强硬,冷漠的感觉丝毫不觉。
许相梦只能乖乖收回筷子,低头往嘴里扒饭。夜央也夹了一块红烧狮子头放在许相梦碗里,许相梦疑惑抬头,夜央只说了一句:「礼尚往来。」
许相梦傻愣着看夜央的吃相,那当真是一种雅致的享受,他蓦地又想起夜央在崖下对自己也说过一句礼尚往来,便好奇问道:「夜师爷,这个礼尚往来我懂,今早在崖壁之下,你说你……吻我,也是因为礼尚往来,这何意思,难道我那之前何时候也吻了你?」
许相梦越说越觉着不可思议,越想越觉着心里慎得慌。
「不会吧,我没觉着我什么对你……」
许相梦想着与夜央的种种,最亲密也就是贴得近了些,想破了脑袋也记不得自己时何地为何吻了夜央。
夜央微微置于手中的筷子,看许相梦这副纠结欲死的样子,并无太多犹豫,便说:「若我说有,大人是否会信?」
许相梦倒是斟酌了不一会夜央的话,有了之间的教训,她这次回答:「我信,这样夜师爷就不会说此事于我不重要了吧?」
许相梦觉着自己看透了夜央的问话,心里得意至极,目光对着夜央丝毫不觉所谈论之事不好意思。反倒是夜央,此时竟下意识躲闪着许相梦的双眸。
「夜师爷,你倒是说呀!」许相梦自信并没有夜央所说的事发生。
「大人果然全然不依稀记得在赵婆婆家发生的事了。」夜央的语气,分不清究竟是冷漠还是失落。
「赵婆婆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许相梦关于那日的记忆在脑中打转,一次又一次,总是越想越模糊,更在某一个重要节点断开,之后就只剩一片空白。
「我一点都不依稀记得了,夜师爷你不会是跟我开玩笑,吓我玩吧!」许相梦一脸信不下去的扭曲表情。
「那是我第一次被人吻,还是个男子!」夜央的语气听来稍稍有些怒。
许相梦一脸愕然盯着夜央许久,看他回忆而微动的神态并不像假,可许相梦却是全然想不起来丝毫。
「如果是真的,那也是我从未有过的亲了一个男子呀!」许相梦一头重重磕在桌子上。
无论许相梦作何回忆,那一片空白依旧还是一片空白。
「这作何可能,我何都不记得呀,难道我也**焚身?」许相梦朝着桌子底下很小声说道。
夜央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便看见西边云雾被风拨散,夕阳重垂在山间。许久没动静,许相梦才抬起头来,她眼中,夕阳印满一整个窗框,夜央似雕刻一般孤立黄昏下。
许相梦此刻心里是又烦又躁又羞,便拿起筷子继续往嘴里送饭菜,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不在忧思那段业已记不起来的事。
夜央在窗前伫立片刻,便合上窗户往床上走去,出声道:「大人,你吃完也早点休息,明早我们还要赶路。」
许相梦塞了一嘴的饭菜,转过身望着夜央自顾自地在床上躺下,这种静无人声的气氛当真叫她觉着可怕。
夜央侧躺着,背朝着许相梦所在的方向,他尝试着闭上双眼,不曾一闭上眼,便会有这两日地记忆侵袭于心,许相梦的女子模样,她的神态,她的话语,她的喜笑忧怒。
许相梦也不敢在这继续待下去了,几大口塞饱了肚腹,便收拾收拾了碗盘想早些离开这房间。
许相梦最后回头望一眼床上躺着的夜央,他留给她的背影总是落寞孤单的。许相梦忍不住靠近,也看见夜央皱得沉沉地的眉头。
「睡个觉都皱眉头,是想着哪个有深仇大恨的人呀!」许相梦小声自语道,俯身扯过被子,轻轻盖在夜央身上。
许相梦回身端着碗盘出了室内,夜央缓缓地睁开眼来,不由得想:究竟我与你有何深仇大恨,竟然会被你缠着无法脱身?
楼下蓦然传来「噼里啪啦」一阵碗盘破碎的声线,夜央不假思索地从床上跳起冲出房门,扶着栏杆,夜央目光瞥过整个楼下,只看见一个伙计蹲在地面捡拾不慎掉落的碗盘碎片。
夜央庆幸那声响不是许相梦所造成恐怕她会跌倒一地碎片之上落个遍体鳞伤。可夜央还看到,许相梦端着她手中的碗盘往那处走去,帮着伙计拾起一地地破碎。
夜央注视着楼下的许相梦,几乎跑没了神,只等到二人捡完了碎渣,许相梦起身时,不经意间瞥见了楼上的夜央。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许相梦不由得冲着夜央一笑,令她所料不及的是,夜央竟也望着她回了一个笑脸。那是这些日子以来,许相梦在夜央脸上注意到的第一人毫无隐藏的笑容,那一刻,是融冰霜消融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