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番外二：袖染赤血

天暗欲雪，寒气流走。

林锦江两手拢在袖中，行走在十八梯贫民区破败的街道间，乐呵呵的四处张望。

本就是勾栏生意起家的他，虽然现在今非昔比，但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依旧没有半点不适，反而有一种回家般的舒适和惬意。

二月的重庆府，正是寒冷的时候。

每到这种时节，街头巷尾的火锅店便迎来了旺季，家家门庭若市，人气和锅汽一同鼎沸，香味飘进寒风，让路过的行人不由得停住脚步脚步，口舌生津，食指大动。

「还真是一对命中注定的师徒，都好这一口。」

林锦江暗自一笑，抬眼转头看向头顶一块糊满了油渍的木制招牌，‘千上了年纪店’四个大字格外醒目，甚至还特意用一圈火红色的灯带围了起来，老远就能望见。

是不是真的开了千年这么久，林锦江不太相信，只不过店里的生意倒真的好得没话说。

门一推开，热闹顿时迎面扑来，浑浊腥辣的空气不断往鼻孔里钻。

人头攒动，许多食客几乎背靠着背挤在一起，却也没人挑剔什么环境，长箸短筷锅里走，吆五喝六一杯酒。

铺满红油的铜锅中注入牛脊骨熬成的老汤，正煮的翻滚冒泡，穿着打着光膀子的店小二来去如风，在拥挤的店面中四处穿梭。

林锦江环视了一圈，顺着人缝艰难往里面走，在陪了不少笑脸后，终究才挤到了一张桌边，对正在埋头大吃的男人笑言：「不好意思，来晚一步。」

男人埋着头看不清长相，身上穿着一身质地普通的青色儒衫，看着平平无奇，唯独袖口位置绣上的两圈血红圆环有些特别。

这是金陵赤社的标志。

「嗯。」

男人头也不抬，嘴里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示意林锦江坐下。

林锦江早就被这股香味勾起了肚中馋虫，当下也不客气，拉开长凳便坐了下来。

两人运箸如飞，一时无话。

等到翻滚的红汤中只剩下些许调味的香料，这才同时停手。

「来一根？」

林锦江接过对方扔过来的纸烟，捏在手里并没有着急点燃，而是定定望着对方。

「作何，不会？」

「会。」

林锦江笑了笑：「我只是有些惊讶你的变化。」

呲啦

一簇火苗跳出，升腾而起的淡淡白烟中，是一张略显沧桑的脸。

林锦江不愿意把‘沧桑’二字用在一个如此年少的人身上，可除此之外，他竟然一时间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对方那双双眸。

「有变化吗？」

「有，况且很大。」林锦江语气肯定。

「那是好事，只因只有死人才会一成不变。」

杨白泽语气平淡追问道：「用不用换个寂静的地方？」

「不用，这个地方就挺好。」

林锦江忙声出声道，杨白泽闻言也不勉强，只是抬手轻轻一摆。

明明没有任何序列力气动用的痕迹，可周遭的吵闹却瞬间弱了下去。

人声缄默，汤水沸腾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刺耳。

林锦江在长凳上有些不自在的扭了扭身体，抿了抿嘴唇，用开玩笑的口吻问道：「这店里不会都是你赤社的人吧？」

「全是。」

出乎他的意料，杨白泽竟当真微微颔首。

「最近宗社党那群鬣狗咬得比较紧，虽然他们应该没有此物胆子敢潜入和平饭店的地盘，但还是小心为好。」

杨白泽说的轻描淡写，林锦江却听的心头一颤。

作为如今在黄粱之中坐拥千万拥趸的‘大人物’，林锦江的消息来源渠道相当丰富，甚至不亚于一些大型势力，自然听说过‘宗社党’此物组织。

在金陵一战之后，旧明王朝的主心骨死伤殆尽，依附在朱家身下的儒序门阀同样损失惨重，但到底是树大根深，底蕴深厚，并没有随着大明明帝国一同覆灭，而是由明转暗，潜伏在新生的明土各处。

按理说，以儒序的一贯性格，在经历一场如此惨烈的失败之后，应该藏形匿影，老老实实躲在暗处舔舐伤口，恢复元气。

可这些门阀却一反往日常态，没有各扫门前雪，也没有落井下石，而是紧紧抱团在了一起，建立了宗社党。

在曾经的南直隶地区四处暗杀赤社成员，双方多有争斗，互有死伤。

在大明帝国崩塌之后，儒序的‘仕途’一脉失去了赖以为生的朝廷体系，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能让这些读书人如此悍不畏死的原因，自然不是脸面和名声，而是实打实的生存。

换句话说，他们晋升序列的前路业已断了，就算躲起来不反抗，这些‘仕途儒序’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坠序，直至因基因衰败而死。

而他们要想重新把前路续上，只有两个办法。

一人是建立全新的王朝，一人便是复辟旧日的朱明。

以现如今明土的情况，第一种办法基本不可能实现，第二种办法尽管同样希望渺茫，但毕竟朱明覆灭的时间还短，还有些许百姓愿意支持他们，相较之下难度要小的多。

因此这些门阀便和鸿鹄余孽又一次勾搭在了一起，妄图复辟。

林锦江甚至还听说，在宗社党的高层手中，还掌握着些许尚未降世的朱家血脉，只待时机成熟，便能再立龙旗，逐鹿明土。

只不过，不管这些谣言有几分真几分假，昔日的朱明皇室现在业已彻底沦为别人手中的傀儡，再无翻身机会。

「现在我们理应业已算是开始谈话了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杨白泽看着表情有些僵硬的林锦江，笑言：「不用把你那份案牍具现出来吗？」

「这次不用，这次我准备换个方式，谈完之后再完整传上黄粱。」

林锦江笑容不好意思，心头已经有了些许悔意，后悔自己这次的邀请太过冒失，忽略了杨白泽赤社党魁的身份。

再加上现在对方的变化着实大到让自己有些心惊，不由得让林锦江暗自忧心，如果自己贸然将跟对方的谈话放出去，很可能会.

「是不是担心我会煽动影响你那些看客？」

杨白泽一眼便看穿了林锦江心里的想法，笑道：「放心，人各有志，赤社一直不会勉强别人，更不会让朋友为难。」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林锦江摆出一副惭愧的架势，抱拳拱手：「那我就开始问了？」

「请。」

林锦江端起台面上的茶水一饮而尽，竭力凝聚心思，将谈话的重点从赤社转移到杨白泽个人的身上。

「你现在也喜欢上了吃火锅，是不是在睹物思人？」

「不全然是此物原因，我自己也是蜀地出身，喜辣是天生的本能，况且我现在发现，吃辣能让人精神，清醒了才能更好的想事情。」

「想何事情？」

林锦江下意识脱口而出，就见杨白泽闭口不语，表情似笑非笑，顿时明白自己问了句废话。

还能想什么，自然只能是如何发展赤社，如何把宗社党揪出来杀光。

「哈哈.」

林锦江讪讪一笑，这还是他头一回被访问对象的气势所压制。

他心里面恍然大悟，要想继续谈下去，那就无论如何也绕不开杨白泽的身份，是以与其继续扭扭捏捏，遮遮掩掩，倒不如索性大方大方的谈。

心念既定，林锦江低头想要点燃那根纸烟，却发现不知何时竟业已被自己掌心的汗水打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听说新东林书院业已重新开院招生了？」

林锦江将纸烟靠近炉火，一面烘烤，一面开口追问道。

「新东林书院从没有闭院，只是因为在张大人离开之后，山长的位置一贯空缺，所以才会暂停运行。」

林锦江神色一震，问道：「那现在是有新的山长了？是谁？」

「你也认识，张嗣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杨白泽罕见的叹了口气：「其实以师叔他的能力，当一人书院山长全然是大材小用，由他来领导赤社才是正理。只可惜师叔他对此没兴趣，一心只想教书育人。」

「或许这也正是张大人对他的期望吧。张大人的一生何其艰难，自然不想自己的儿子再走他的老路。」

林锦江接过话茬：「说实话，张嗣源能够愿意出任新东林书院山长已经让人很意外了，我原本以为他会抛一切，去云游天下，当一个自由山人。」

「看来你对他很了解啊。」

杨白泽笑言：「师叔的确不愿意被牵绊束缚，是以他只答应帮我代管新东林书院十年时间，而且招收的学子不能局限于儒序，凡是有志之士，都可以入院学习。」

「张山长也是个好人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林锦江满脸感叹，目光却不受控制的看向了杨白泽袖口处的那一抹赤红。

「一名读书人，要是没有植入六艺芯片，或许要寒窗苦读十年才能晋升序九书生，慎独勤勉而成君子，得遇贵人赏识成为序七门生，从此踏入宫门，披官衣，食皇粮，从序六仕宦一步步奋力往上爬，先后要经历黄门郎、地官司徒、天官冢宰三道龙门，万中无一者才有可能最终成为一党魁首，有望染指儒序一的万世先师。」

林锦江一口气说完了儒序的整条序列，语气凝重道：「但现在大明帝国业已覆灭，仕途一路能够看作是彻底断绝了。现如今单单只依靠书院一脉，还能补足儒序缺失的这一道道龙门吗？」

兜兜转转，话题最终还是回到了儒序如今的困境上。

其实林锦江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那就是现如今赤社当中不少骨干也是仕途一脉，甚至包括张嗣源和杨白泽，要是他们无法将自身序列转移到书院一脉上，那他们将面临和门阀同样的下场。

除非，赤社的最终目的同样也是要建立一个新的仕途体系。

「其实‘山长’，便是儒教书院一脉序三的名字。」

杨白泽缓缓道：「不少年前，在张大人卸任新东林书院山长，决心入仕的时候，便已经成就了儒序书院一脉的序三，是以根本就不存在补足缺失的说法。而且儒序的特殊性，能让从序者在满足一定的条件后，在两脉之间进行切换，因此赤社无忧。」

林锦江心头一惊：「那门阀怎么会还要成立宗社党，去冒天下之大不韪？」

「因为我不同意新东林书院重新接纳他们，没有此物条件，他们只能是前朝遗老。门阀喜欢世修降表，但对于叛徒，我只有一个回答.」

杨白泽语气冷漠：「杀！」

话音落地，店内空气骤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林锦江不动声色，用眼角余光扫过左右，那些伪装成食客的赤社成员人人坐姿笔挺，神情肃穆，一片肃杀之意。

现在他算是彻底恍然大悟，为何那些门阀余孽会盯着杨白泽不放了，合着是他根本不给别人活路。

如今是新历三年，不过短短三十六个月，只够一名新生的孩童学会翻开书本，还来不及学会多少字。

却足以让一名满腔热血的青年变得心硬如铁，手冷如刀。

但林锦江清楚自己并没有评断对方对错的资格，作为一名杂序，他的使命只是记载和传播。

「那在杀光仕途一脉之后呢，赤社将会走向何处？」

林锦江眉头微蹙，沉声问道：「或者说，你觉得明土的未来会是何样？」

「战争。」

杨白泽没有半分遮掩，毫不迟疑道：「未来必然会有一场战争暴涌，但不一定会爆发在明土内，在如今的各大势力之间。在我看来，将会是一场对外的侵略。」

「蛮夷？」

林锦江一愣，追问道：「难道赤社想帮他们反抗？」

「当然不是。」

杨白泽咧嘴一笑，用已经不清楚第几根残留的烟蒂点燃一根新的纸烟。

「是去给他们找一人新的主人！」

「你们来的还挺早啊。不过邹四九那孙子现在怎么家业越大，做人越抠门？竟然不给远道而来的宾客安排伙食，让你们沦落到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吃饭？」

店门外，人影还没跨入店门，一个爽朗的笑声便率先闯了进来。

「师叔，你终究到了。」

杨白泽满脸笑意，起身相迎。

一众赤社成员也跟着纷纷拱手行礼，齐声道：「山长！」

「你们一个个这是什么打扮，装何黑帮成员呢？都吃饱了没？吃饱了就赶紧滚蛋。」

迈入店中的张嗣源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大大咧咧坐在林锦江身旁，抽出一双筷子敲了敲桌面。

「小二，把这两人刚才吃过的，都给我再上一遍！」

张嗣源嘴里嚷嚷着：「我得抓紧时间填饱肚子，听说晚些时候马爷在金楼为咱们准备了一场以少敌多的赤膊大战，形势极其险峻，要快点去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