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悲苦

冯氏食品集团总部, 总裁办公间。

晶莹剔透的玻璃摆件坠在地面，瞬间化作四散飞溅的锋利残渣。

「废物！还没删掉吗？」

冯楠像只发狂的野兽般满脸通红的站在宽敞的屋子中央。

他的面前，站着一排冯氏宣传部门的高层, 此刻各个头颅低垂, 哪怕玻璃残渣在自己面上划出血痕也只是微微缩缩脖子，不敢大动。

那条飞鸽刚出现时，他们业已注意到了，本来以为这又是那不识好歹的徐轻卷土重来，一面联系之前收了他们很大一笔财物的飞鸽经营方删帖，一边打算把此事汇报给冯总的秘书, 让冯总手下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势力再去教训教训此人。

要说在冯楠真正掌权冯氏之前，他们也不过是领钱办事遵纪手法的小职员，但就在这短短好几个月里, 却业已很习惯罔顾良心违法乱纪了。

他们自然清楚如果上报徐轻将面临何，但有时候, 别人的死活还真不如自己的饭碗重要，他们资历很老又刚正不阿的老领导都被冯楠毫不客气地赶下岗去, 如今此物部门里剩下的，都是些不愿反抗和不敢反抗的人。

但不多时他们就发现今日的事情并不像以往处理的任何一件, 因为五分钟后, 那条飞鸽还完整的存在, 连图都没被删掉。

他们立刻联系了飞鸽经营方的对接人员，从对方那惶急的语气中听出对面也绝非有意为之要坑他们一把, 而是真的撞了鬼了。

「艹！我们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啊，删除的指令业已下了十几条了，一点反应都没有，刚才我们都直接把那一块的服务器拔了, 但那该死的玩意就是纹丝不动！你清楚我们刚刚接了多少个登不上飞鸽账号的投诉电话吗？」

知道这事业已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宣传部门立刻将此事上报，然后他们就被暴跳如雷的冯楠拉过来痛骂了。

可自己做下的错事，骂归骂，还是要想办法解决。

一人被喷够了口水的工作人员怯生生地举手，「既然暂时没有办法删掉，我们不如先出面回应，就说那人的死跟我们无关，只是误会，我们愿意出财物抚恤他的家人，这样还能……啊！」

误会？说得好听。一次事故还能叫误会，可这段时间他们处理的类似事件少说不下三十件，还能说是误会吗？

剩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冯楠的一记重踹打断了，那人惨叫一声摔在地面，其他人继续跟鹌鹑一样一言不发，心里却都在默默苦笑，笑此物没头脑的愣头青，也笑自己。

说白了，冯楠没有他的母亲那样的才能，自从冯英病重，冯楠接手冯氏后，基本上所有冯氏员工都感受到了那种无法避免的衰败趋势。

可不知道这位冯总到底是哪里吃错了药，不仅不缩小企业规模，还一上台就大举扩张，瞬间把本就业已山雨欲来的冯氏推到了悬崖边缘。

冯楠掌握不了在冯英手里业已发展的过于庞大的冯氏，是以他最好的选择，其实是立刻切割并不重要的部分，尽力经营好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主要部分。

而面对盲目扩张所带来的恶果，冯楠的处理方法简单粗暴到叫人发指。

对于他而言，那些底层的供货商不是跟自己一样的人类，只是随手可弃的棋子。

他并不觉着自己拖欠货款或者让人家背黑锅有何错，反倒觉得那些仰他鼻息的家伙竟然敢反抗自己，简直是大逆不道。

是以他不知从哪里联系上了些许专门处理这类事件的「公司」，付给他们高额的佣金，让他们想办法「摆平」这些人。

那些反抗者中的绝大多数，都碍于那种无处不在的威逼而选择了退缩，徐迎的父亲，是少数坚持到最后的人。

他的态度最坚决，他的下场也最惨烈。

他就是冯楠用来儆猴那只鸡。

这样的手段狠辣，却极为有效，其他几个坚持到最后的反抗者在徐轻的父亲死后，都选择了忍气吞声，销声匿迹。

这场战争似乎是冯楠胜利了，但那样的手段只有一人坏处，就是绝对不能被摆到台面上。

任何一个还有良知的人，都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现代社会。

所以他们一直很小心的防备着。

但是今日，大概是老天爷终究看不下去冯楠的所作所为，打算亲自来收拾他了。

那条可怕的飞鸽业已被顶到了热度榜第一，而无论作何做都无法删掉它的飞鸽员工几乎已经躺平，甚至带着冯氏的人进了他们的操作室，证明自己没有消极怠工。

实在是臣妾做不到啊！

那条飞鸽在热度榜一待了一天，直到晚上，冯氏官博才发表了一则简短的回应。

中心意思实际上就一句——「跟我们无关，欢迎警方调查。」

宣传部门不知道冯楠请来的机构到底有没有把首尾收拾干净，但他们也别无选择。

如果在此时认怂，那些原来的反抗者们就会随即跳出来。

到那时，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尽管其实也差不多了。

冯氏的股票今天跌的比冯英病情曝光那次还要惨，无数此刻正谈的合作瞬间告吹，商品被下架，一天赔进去了一个月的收入。

但冯氏员工们并不知晓，一切都只是个开始罢了。

在冯氏官博回应没多久，那个小号就发了第二条飞鸽。

「要是一件事发生三次以上，我们就不能用巧合的眼光审视它。」

依旧没有任何主观的批判话语，对方就只是把那些血淋淋的事情发上来，让所有人看见。

这条飞鸽的内容比上一条更丰富，大概就是把冯氏这好几个月做得那些事情，全都摆到了台面上。

其实也并不需要多说何，只因残酷的真相，胜过千万句慷慨陈词。

所有人都大怒了，无数人聚集在本大陆警方的官方飞鸽下，要求他们彻查此时。

冯氏食品的大门在那天夜晚被人用烂菜叶和鸡蛋打成了一幅艺术画。

凶手被当场抓获，但却没有受到任何谴责，要求赦免他的飞鸽被顶上热搜。

人的金财物地位或许有高低之分，但人的尊严，人的生命是不容践踏的。

至少不容在那煌煌日光之下践踏。

#今天，我们都是那从高楼上被推下的人#

注意到这条飞鸽上了热搜榜一的时候，冯氏新任的宣传部负责人无力的瘫在了座椅上。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就算这些事情不是真的，这么大的阵仗，警方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相关部门不把冯氏查个底朝天肯定是不会了结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如果是冯英手下的冯氏，还有可能撑过这些检查，而现在，冯氏内部大大小小的漏洞多得跟蜂巢似的，罚都能直接罚到破产。

更何况，那些事情是真的。

他望着窗外深邃的夜色，作为一人不信鬼神的人，从未有过的觉得，或许在那云层之上，真有一双冷漠的双眼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为非作歹，望着他们亡命奔逃。

《归去来》的拍摄最近业已到了特别关键的时期，而江晗光戒网已经有好一阵了。

工作的时候她一般不作何看新闻，免得被带动了情绪影响发挥。

但冯氏这事闹得实在太大，归去来更是冯氏投的资，这段时间整个剧组人心惶惶。

「你听说了吗？今日警察去冯氏了，好家伙，那一溜警车，不清楚的还以为要统统带走呢。」

「哎，出了这么大的事，官方肯定要表态的。」

「你说那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啊？我看了吓得半夜都没睡着。」

「真真假假谁知道呢？反正冯氏这次就算不倒闭，也得元气大伤。只希望咱剧组不要被牵连吧，都是打工的，老子拍了那么长时间就被冯楠那不争气的孙子坑了。」

刚从台上下来还没来得及回休息室的江晗光听见了某个自己不太愿意听到的名字，本能的抬起头转头看向发声的两人。

那两人立刻作鸟兽散，她只能问刚走到身旁的程影，「冯氏出何事了？」

程影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随口道，「好像是说他们害死了供货商什么的，有的企业不长良心，这种事多了去了，放心吧，这种级别的投资，肯定是钱先到账才开拍，就算冯氏倒闭了，到时候换个投资机构就行，不会有太大影响的。」

江晗光是没不由得想到冯氏业已到了倒闭这一步，毕竟作为冯氏少东家的前妻，她比其他人更清楚冯氏的规模。

是以即便程影这话轻飘飘的，她还是觉察出了事情的严重，因此也不免上网看了一下。

现在要看冯氏的事件进展比去楼下遛个弯还容易，江晗光刚点进飞鸽页面，就被扑面而来的信息砸了一脸。

一条条看下来，从第一条飞鸽发送到现在业已过去了三天，今天警方业已去冯氏取证，尽管没有抓捕任何人，但已经表明了官方彻查到底的态度，冯氏的股票接连跌停，大大门处被堵得水泄不通，程影所说的倒闭，绝不是危言耸听。

江晗光的目光落在那张即使打了马赛克也能看出一片血肉模糊的图片上，眉头紧蹙。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虽然她的善良让她宁愿相信此物可怜的人死于意外而不是在绝望之下被人害死，但回想起冯楠那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她又清楚的明白，这件事很大可能是冯楠做的。

此刻正思索间，眼前的移动电话屏幕突然被一贯修长的手盖住。

江晗光茫然地抬头，看见程影自顾自地按灭了她的移动电话，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别看这种糟心的东西，影响心情。」

江晗光原本有些阴郁的心被alpha这么一打岔，不由笑起来，「我又不是小孩子，没那么容易被影响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程影哼了一声，「那你就当我吃醋得了，不想你看跟那家伙有关的消息。」

江晗光摇摇头，正色道：「别把自己跟他相提并论。」

她现在多少恍然大悟程影听见白若声称给自己师出同门时的感觉了。

用程影的话说，就两个字，晦气。

程影被江晗光一本正经的表情逗得想笑，又觉得女人这个样子实在可爱，忍不住凑过去，拉着她的手摩挲着，「好啦，不提他了，说说你吧，要是那些事情是真的，那那家伙可真是个十足的混球，你当时跟他离婚……他都没意见吗？」

这件事才是程影最关心的，这段日子她一直在收集冯氏相关的证据，越往下查就越觉得心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之前骂冯楠畜生只不过是她的一句气话，现在方才清楚，那其实是侮辱了畜生。

是以她不可避免的想到了江晗光，无论从何角度而言，江晗光这样的好人，在冯楠面前，都是毫无胜算的。

她想到江晗光跟那人相处了十年，想到江晗光跟他离婚，就又恨自己作何没有早生几年，早点把江晗光从那个火坑里拉出来。

她现在更忧心江晗光有没有受欺负，如果有，她或许应该改变一下对待冯楠的态度。

alpha眼中的阴暗一闪而过，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乖模样。

程影的话激起了江晗光一些不愉快的回忆，她脑海中浮现出冯楠狰狞的脸，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但最后还是摇头叹息，她不想程影因为这些业已过去的事情生气难过，「他自然是不愿意的，不过那时候，冯女士的病还没有特别严重，只是在家静养，她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让我赶紧……逃走，冯楠不敢违抗她，才在离婚申请书上签了字。」

江晗光传话是不会添油加醋的，所以说，冯英的原话就是这样。

冯女士理应就是冯楠的母亲冯英，而程影注意到了江晗光说得是「逃走」。

仅仅这两个字，程影就已经不由得想到了当时的局面是何等危险，冯英这个溺爱儿子却良心未绝的人，在还能控制自己儿子的时候，用最后一丝力气，还了江晗光自由。

而江晗光之所以能在冯家十年还没留下何不能磨灭的心理创伤，恐怕也是冯英在保护她。

面前的omaga神色黯然，「她……是个好人，不清楚现在怎么样了。」

程影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冯楠现在业已彻底接管了冯氏，恐怕冯英就算没死，也一定失去行动能力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然怎会任由冯楠把自己一手建起的帝国糟蹋成此物样子。

程影的嘴开了又合，最后只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江晗光露出一人有些勉强的笑，大概是在为自己的无力而难过，「是啊，都过去了。」

她这一辈子总会遇上不好的人，却又总能在走投无路之时被人庇佑，都不清楚是幸运还是不幸。

就在两人沉默不语之时，程影的电话突然响起。

程影看了一眼来电提醒，皱了皱眉，还是随即接起。

程亮对她说话是一如既往地命令式语气，「明晚八点，来程氏主楼宴会厅，正式宴会，穿得像样点，别给我挂一身鸡零狗碎的丢人现眼。」

电话挂断，程影的表情凝重起来。

程亮不会无缘无故的在程氏主楼开宴会，一定是有关程氏集团的大事。

最大的可能就是这家伙业已夺权成功，准备开始自己的宏图霸业了。

也就是说，自己跟程墨的决战，可能很快就要到来了。

「小影，怎么了？」

江晗光大概是被她的表情吓到了，有些忧心的唤她。

程影的目光落在女人精致的面上，心里却蓦然生出一种悲苦。

世界上最可悲的事情之一就是，你以为自己孤身一人无所畏惧，所以你挑起战争，就算跟敌人同归于尽，也不会有一丝的后悔。

可在战争前最黑暗的前夜，你遇见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程影从没有如此刻一样畏惧死亡。

要是她死了，江晗光要作何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