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邻居

出了烧烤店，天空更加晦暗，繁星点缀着夜的黑布。

自从四十年前开始，星河与地面间的距离像是越来越近，过去由于煤炭和石油的燃烧，二氧化碳巨额排放，雾霾遮蔽了澄澈的天际，肉眼可见的星星再也看不到几颗。可现在，就仿佛梦回远古，璀璨星河就悬挂在每个人的头顶，只要一抬头，你就会为这光怪陆离的盛景赞叹。

可惜，人类是永远不会注意到头顶的生物，总有各种各样的大事小事拖住了他们的目光，让他们着眼于自身、身前以及脚下，连抬头望望天的工夫都省不下。

譬如此时的小镇，街边摊依旧人流如织，很少有人抬头向夜空瞥去一眼。

各种各样的竹签、泡沫盒子和卫生纸扔了一地，很难想象这些不讲卫生的人竟然会是水户大学的学生。

况茳齐心想难怪这些年来水户大学在国际大学排名的名次一跌再跌，看得出来，有关于培养学生私德这方面，水户大学的教育的确存在某些问题。

况茳齐小心翼翼地从遍地垃圾中寻找能够踏足的空间，就像是战场上的士兵警惕地躲避埋在草丛中的地雷，花了好一番工夫，况茳齐才重新走到来时经过的那条僻静小路。

此刻桦树林中阴风阵阵，暗蓝色的磷火飘浮在半空，寒风呼啸着吹过光秃秃的枝丫，头顶却星光璀璨，让人不由得生出萧条诡异和如梦似幻两种错觉。

隔着一段距离，况茳齐注意到不极远处有人影闪灭，而在他身后方，亦有不少人谈笑着越过他向前。

倘若在平江，这种漆黑小路是绝对不会有人敢走的。

可是在这里，水户大学的学生们却把它当作乡间小路一样稀松平常。

况茳齐不由得又想起来前查到的另一桩传闻，水户大学的每个学生毕业后都是不知惧怕为何物的存在，不管他们就读的是何专业，在所有大学毕业生的横向比较中，水户大学的毕业生都堪称胆量过人，是面对海兽都敢拔枪一战的猛人。

不由得想到这儿，迟疑了半秒不到，况茳齐迈步进入黑暗。

既然那些学长学姐能够做到，那么他没理由不能。

他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不知走了多久，遥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约约的欢嬉笑声，而在他的视线尽头，火光一明即灭，一股令人快要窒息的感觉包裹着他，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的寒气从羽绒服的细小孔洞中针般穿过，刺入皮下，直抵内脏。

如同行走在夜幕下的冰天雪地之中。

可他的手里没有火把，只有一只移动电话能提供光明。

戴上耳机，放起巴赫的《C大调平均律协奏曲》，这是巴赫键盘音乐中最伟大的作品，德国重要指挥家彪罗曾经称其为音乐上的《旧约圣经》。这首钢琴曲能够给予况茳齐勇敢前行的力气。

在如奥林匹亚般平静与晴朗的曲调下，况茳齐目视前方，脚步飞快，竟然追上了之前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些学长学姐。然后，他从他们身旁经过，继续往前，向着这条僻静小路的尽头前进。

「你们寂静点！」

那些人中突然有人高声嚷道，众人便寂静下来，只见那人指着况茳齐离去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看到了吗！那人身上没有佩戴逐妖令！」

「切！」众人不以为然，朝他比了个中指。

「这很稀奇吗？」

「可能是某个大四前辈恰好路过吧！」

「也有可能和我们同期，要是灵文系那帮变态，大二就能脱离逐妖令走这条路了！」

「是啊，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说阿志你是不是喝多了？」

「你才喝多了呢！老子千杯不醉！」

阿志对那人吹胡子瞪眼，接着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暗骂自己还真是小题大做。

紧接着，他一把搂住身边人的肩头，大声嚷道，「刚才唱到哪儿了？来！我们继续！」

于是，一行人就又勾肩搭背地唱起了歌，鬼哭狼嚎的歌声在桦树林中回荡，哪怕没有逐妖令，估计妖怪也不敢靠近他们。

而在他们之前，况茳齐业已笔直向前地出了了上百米，已能注意到公路上的昏黄色灯光。

随着他走到路口，他感觉到，刚才一直如芒刺在背的觊觎视线终于消失，不禁松了口气。

他敢确信，刚才那五百米长的桦树林里一定有妖怪的存在，只是不恍然大悟，为什么近在迟尺的水户大学不将之清剿。

没有过马路，沿着公路又走了一段，一直前经过的那座神秘堡垒对街经过，拐弯过桥再拐弯，便到了星丰苑。没有刷门禁，况茳齐直接进入小区。

魔都似乎没有平江那么多规矩，小区大门处就连保安也没有好几个，还都是上了岁数的老伯，裹着厚厚的军大衣，三两个全都窝在门卫室喝酒嗑瓜子吃花生，真要是碰到了妖怪也只有被吞掉的命。

他们也没有询问况茳齐是不是这个小区的住客，只是不约而同地向他扫了一眼，随后便收回了视线，继续扯淡闲聊。

这令况茳齐有些无所适从。

同样一片天空下，平江和魔都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体会过魔都的太平生活，哪怕只有短短一天，况茳齐作为况龙津的亲儿子，也不得不感慨，自己那位父亲真的没天赋做市长。魔都都已经给了那么完美的一份答卷了，况龙津竟然还不会抄，竟然让平江此物魔都家大门处的邻居发展成这副模样。

对此，他甚至想做出一人伦理上有点忤逆的评价：简直丢人。

说不出心中何滋味，况茳齐回到新家，来到门前，他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却发现防盗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原以为是小广告，结果撕下来一看，竟然是对门的邻居写的，字迹娟秀端正，貌似是个女生，只不过内容却十足的霸道，甚至有点不讲理。

「新邻居，你好。」

「我是你的对门，是水户大学的学生，不清楚你是不是，如果是的话，那咱们就有的聊。」

「首先，我作为你的邻居，向你提出以下几点要求。」

「第一，由于此物小区房型隔音差，希望你早上和夜晚不要发出噪音，耽误我的休息。大家都是学生，我想你也能够理解我的此物请求。」

「第二，不管你是汉子还是妹子，如果你有对象，要开房请去辰山塘，不要带赶了回来。我是单身狗，我听不得你们秀恩爱。在此拜托了！」

「第三，你是新来的可能不清楚，我们两户水管是连在一起的，如果你放水，我这边水流就会减弱。是以，要是你开水的时候发现水量不符合正常标准，请果断关闭。等待一段时间后再开。感谢配合。」

「好了，暂时就这三点要求，我的新邻居，欢迎你的入住，么么哒。」

「嗯……」

攥着这张便利贴，况茳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上面的三点除了最后一点，其他两点和他毫无关系。

因为他是个很寂静的人，甚至有的时候能够说死寂，绝对不会造成噪音。

然后，他也绝对不可能有女朋友，更别提带回家，至于开房，拜托，他才十六岁，全然没有兴趣。

是以，他只需要注意放水这件事就行。

想到这个地方，况茳齐了然地点点头，把那张便利贴揣进兜，用钥匙打开两道门，进入屋内。

其实对于此物对门邻居的这种行为，他表示挺理解的，只因能够在一开始就把何事都说清楚，总比住到一半偷偷给他使绊子强。最怕的就是那种暗地里憎恨你的人，你甚至不清楚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随着况茳齐把门关上，对门的猫跟前，一人只穿着内衣的女生哼哼着转过身，她的身高不高，但体型丰满，面上还有点婴儿肥，柔嫩的白肉几乎要涨破内衣，是男生们理解的典型的微胖身材。

她赤着脚走到沙发前，沙发上还躺着一个女生，只不过她没有那么开放，身上穿着宽松的睡衣，此时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书，书名是《梦的解析》。

「是个臭男生。」

微胖女皱着鼻子说，「长得目测挺帅，只不过楼道里太黑了，猫眼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擦，看不清楚，估计是个马赛克怪。」

所谓「马赛克怪」就是指那些打了薄码以后给人浮想联翩，但走了薄码后就大跌眼镜的人。

在微胖女的定义中，这个词普遍指男人。

此物词是她自己创造的，她有很多奇怪的本领，其中一项就是造词，经常会脑洞大开地把些许毫无关联的词结合在一起，随后硬编一个解释出来，偏偏还能说得通。

「他看了你留的条后有何反应吗？」沙发上的女生抬起头。

「没何反应，不清楚当回事还是没当回事。」微胖女生皱着眉说，「不过他肯定看了，看完以后就直接塞进了裤兜，既没说话，也没发出何语气词，平静的就像没看过一样。」

「你觉得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多半是！你想啊，他是个年轻人，又在这儿租房，这附近只有水户大学这一个大学，他不来读书来干何？作孽吗？有那闲钱他在家吃吃喝喝不行吗！」微胖女撇了撇嘴。

「这不合常理。」沙发上的女生起身把书放到桌上，「年关就要到了，旋即就快要寒假了，他之前不租房，为何偏偏要选在现在？」

「可能……」微胖女迟疑着，「房源紧俏，提前租一个月？」

「只有这一种可能。」

「那也就是说……」微胖女双眸骤亮，「此物男生很有钱咯！」

「加油！」另一人女生走到她的面前，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使劲按了按，「勾搭上他，你明年的房财物就不用愁了！」说完，越过她的身边，向厕所走去，「今日我先洗澡啊，上了一天的课，累死了，我得早点洗完澡睡觉。」

微胖女站在原地，眼神变幻不停，不清楚在想什么，最后她咬了咬牙齿，比了个干巴爹的手势，「加油！鹿小晗！你能够的！以你的美貌身材和手段哪个男生勾不到手！」

说完这句话后，浴室内响起水声，她突然露出了好色的表情，赤脚冲进了浴室，「小雨我们一起洗澡啊，节约点水费！」

「啊啊啊！」骆雨羞涩的惊呼声传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难以想象浴室内此时是怎样的风光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