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之乱 三十七、葬礼

夕阳西下，暮光镀在出租车的橙黄色顶盖，仿佛海面上的金光。

它径直从湖星医院的面前驶过，街对面的医院大大门处气氛凝重，纸花，蜡烛，一张张悲痛的脸，平江市民们自发组织了悼念，从周一开始到现在，整整三天，悼念人群未见稀少。

有人在夜风中轻吟挽歌，有人在阴影中泣不成声。

就连车辆经过时都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向这里行短暂的默哀礼。

况茳齐坐在出租车的后排，望见这一幕，心中百味杂陈。

今日是周四，放学以后他没有前往葬天武馆练武，而是去参加一场葬礼。

出租车停在平江市殡仪馆的门口，粉墙黛瓦与葱郁山峦交相辉映，显得古朴端秀。

目光极尽处是枫尧山，连绵起伏的山岭伫立在暮色之中，如同一个庞大的黑影俯瞰着人间。

况茳齐身着一袭黑衣迈入悼念瞻仰厅，巨大的遗像悬挂在视线正中，黑布团花，白色奠字。黑压压的人群就像是凝固的黑色海洋，他径直走到遗像前，望着遗像中于军平静而端详的面容，心头那股烈火愈烧愈烈，弯腰放下了一束白花。

转过身，面前是身着白色孝服的死者家属，并未注意到于军的妻子，按照平江风俗，孕妇是不能参加葬礼的，即便死者是自己的丈夫。况茳齐向他们走过去，将来之前准备好的礼金送上，低声说了句「节哀顺变」。

对方面色沉痛，微微颔首。

况茳齐便没再多说何，走出了悼念瞻仰厅。

走到殡仪馆的正大门处，他看见了一人「熟人」，那天火灾现场被左杨救出来的护工。况茳齐依稀记得他的名字，利乐圣。此时，对方的状态并不好，仿佛被人打了一样，鼻青脸肿，身上的黑西服也七歪八扭，头发也乱七八糟，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况茳齐犹豫了一下，随即向他走了过去。

「作何了？」况茳齐追问道。

利乐圣正低着头拿纸巾擦拭嘴角的血迹，听见声线，他抬起头，立刻认出了跟前人，笑了笑：「你也来参加葬礼啊？」

况茳齐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利乐圣满是青紫的脸孔。

利乐圣也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状态一点也不像是来参加葬礼的人，苦笑着出声道：「我是来参加老爷子葬礼的，谁清楚刚一进去就被人赶了出来，他们非说是我害死了老爷子，还要告我故意杀人，说是要找法医来解剖老爷子的尸体，认为是我嫌老爷子碍手碍脚，就动手杀死了他。我一不由得想到老爷子人都死了，还要被法医在身上动刀子就气只不过，和他们打了起来。结果就——」

他没说下去，不过况茳齐也大致恍然大悟了事情的经过。

这件事还真是……况茳齐也不清楚该怎么评判这件事，都说逝者已逝生者如斯，老人家都已经死了，活着的人何必去惊扰他的亡魂，让他在另一人世界也得不到安宁呢？

况茳齐不禁想起那名死去的出租车司机的于军，心说此物世界还真是荒唐。

于军家属是找不到杀人凶手，而这位老人家的家属却是硬要把杀人犯的帽子往无辜者的头上扣。真是两个极端。杀人者还在逍遥法外，无辜之人却要受到没有理由的指控。

心头那股火越烧越盛。

况茳齐从背后的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撕下一页在上面写了些什么，随后对利乐圣说道：「要是他们指控你故意杀人的话，联系我，这是我的电话……」

利乐圣接过那页纸，感激出声道：「感谢你的好意。」

说是这么说，不过利乐圣并不认为况茳齐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能够在这件事上帮助他什么。

「对了。」利乐圣蓦然说道，「你还依稀记得那天和我们一起逃出来的那个男孩吗？就是那个一路上一贯在哭的男孩。」

「庄嘉良？」

「对，就是他！」

「他作何了？」

「他爸庄毕是龙骧集团的老总，在那场火灾里死了，葬礼今日也在这个地方办，在二楼。」利乐圣说，「我刚才已经去哀悼过了，唉，这孩子也不容易啊，据我了解，他母亲在他三岁那年就因为生重病死了，他爸前些年也得了癌症，这次他爸一死，整个龙骧集团群龙无主，他一个毛头小子怎么镇得住底下那帮虎视眈眈的叔伯。」

「龙骧集团……」

况茳齐皱了皱眉，他听说过此物名字，前身是黑帮，后来在庄毕的带领整合下转型成为平江境内规模最大的一家安保公司，近些年来陆续涉足到餐饮、歌舞厅、酒吧、甚至是物流行业。不过由便黑帮转型，集团内不少人仍然放不下昔日喋血街头的痛快往事，明里是龙骧集团的董事，可私下里还是将手伸到地下，做一些违法乱纪之事。

庄毕没死之前，还能够凭借铁血手腕压住这些人的浮动心思，可现在，庄毕一死，况茳齐不由得想到那哭哭啼啼的男孩儿，就清楚，这平江的地下世界要乱了。

「你作何知道的那么多？」况茳齐蓦然问。

利乐圣摸了摸鼻子，「以前我也混过一段时间黑帮，不过后来他们嫌我爱心过剩，就把我踢了出来。」

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后来就当护工了，我母亲自打我七岁那年就卧床不起，我从小就伺候她，当时还觉得命运对自己作何会那么不公，让自己摊上了这么一个母亲。谁曾想，正是只因会照顾人，才让我活到了现在。是以你说此物命运啊，还真是仁慈又奇怪。」

听到利乐圣说他七岁开始就照顾母亲，况茳齐不禁对他刮目相看，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一个七岁的小孩能够担负起照顾母亲的重担，况且一贯坚持到现在，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不好意思，这一感慨就说了那么多。」利乐圣拿纸巾擤了擤鼻子，「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你要是有空的话，就去二楼哀悼一下吧。毕竟大家一起逃过命，况且我想，你们同龄人之间或许安慰起来会更有效果。」

利乐圣说的的确如此，他果真是个爱心泛滥的人。

况茳齐微微地点了点头，目送利乐圣走远，消失在夜色当中，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落山，站在殡仪馆的正大门处向外望去，一望无际的夜空之中繁星如梦，一辆接着一辆黑色轿车从外驶入，车辆的光束穿破黑夜。

隐隐之中，况茳齐觉着有些不妙，平江市殡仪馆的关门时间是晚上六点半，所有人都定要在六点半之前撤离，之后附近驻扎的城市护卫队中吴区支队会过来进行封锁，以免枫尧山上下来的妖怪群落惊扰到死者的亡魂。

可现在，时间已是六点，前来悼念的人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人群一集中，在妖怪的眼里，密集的血气就像是冲天的狼烟，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一旦嗜血的妖怪从枫尧山上下来，平江市殡仪馆前那面积巨大的绿化区域，就是一人天然的狩猎场，想跑都跑不出去。

由于每个来哀悼的人都怀着沉痛的心情，所以并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即便是有人像况茳齐这样想到了，也多半抱着侥幸的心理，枫尧山上的妖怪群落都多少年不曾出现过了，这条位于平江市境内的子柒山西南支脉，最高海拔223米，早已被人类社会同化。

这些年来除了发现过面积1万多平方米的新石器时代遗址外，所谓的妖怪群落连个影子都不曾出现过，人们只是因为过去曾有高僧在此降妖伏魔，才坚定地认为山上有妖怪群落存在。

可，就连驻守在这儿附近的城市护卫队，这么多年下来也没有见过一眼。

纵观历史，最近一次登上过枫尧山的是四十年前的一支建筑队，当时他们为了建造电视转播台，拆除了封建时代末一位高僧的骨塔。这支建筑队后来无一生还，电视转播台只搭了个雏形就草草了之。这桩惨事，让之后四十年内平江都无人敢登上枫尧山一探究竟。

只不过，时间能冲淡人的记忆和恐惧。

四十年过去了，平江人民对枫尧山的忌惮越来越浅。

甚至早在三十六年前，平江市政府就在枫尧山西侧建造了平江市殡仪馆。

三十二年前，平江市政府还在枫尧山北3公里发现了面积1万多平方米的新石器时代遗址。

四十年之中，平江市政府一贯在用各种方法围绕着枫尧山进行试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想而知，不需要多久，平江市政府就会全然拿下枫尧山，将它真正地划入平江境内。

这也是况龙津上任以来一贯在努力实现的一桩政绩。

凰明帝国的国土面积虽然是世界第四，然而，除了473个基地市外，绝大部分的土地都被千奇百怪的妖怪群落霸占，属于另一种意义上的争议领土，那位「皇帝」陛下在他将思维转入那台名为「天帝」的机器前，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还天下一人太平」。

可惜，新明历都已经翻到了376年，凰明境内仍然是人类与妖怪共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