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之乱 四十、下山

「郑先生，王先生，还有刘先生，你们能够进去了。」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将悼念瞻仰厅的门拉开，能够看见厅内黑压压一片，比起葬礼，更像是黑帮集会，凝固的气势简直让人喘只不过气，视线尽头悬挂着庄毕的巨大遗像，旁边是两条挽联：「剑胆无畏世事何曾为绊」、「烈火焚身一夜腥风梦断」。

数十名身穿印有「龙骧集团」字样的黑衣黑裤的安保人员在遗像前一字排开，只留下一个容人悼念的缺口。况茳齐随着那好几个半老头一同进入厅内，放行的工作人员见他也是黑衣黑裤，便把他当作和他们一起的，也将他一同放了进来。

三个半老头，身后方各跟着一列黑衣壮汉，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方队。

他们就这样走了进来，给人的感觉更像是「闯」进来。

郑侪，王菁，刘力，龙骧集团除了庄毕以外最大的三个股东，向来和庄毕面和心不和，由于过去都是邱虎的手下，论起身份来，他们可都是比庄毕更加资深的元老，可如今却不得不在庄毕手底下干事，心中自然不服。

他们进来的同时，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他们的身上。

这些年来，主要也就是这三人在偷偷摸摸地把手往地下世界伸。

如今庄毕一死，他们三人的谋划打算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尽知。

如此三人来参加庄毕的葬礼，从礼数上来看并无大碍，可在厅中这些庄毕留下来的亲信看来，这三人必定是另有所图。

有人下意识地望向死者家属区，庄毕唯一的儿子，庄嘉良。

所见的是他身着白色孝服，头戴白色头巾，已哭得快要昏过去，他年少丧母，从小就是庄毕一路将他拉扯大，虽说此物父亲向来对他打骂不忌，然而，他却一点也不憎恨庄毕，相反的，庄毕在他眼中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一个活着的传说，是为他遮风挡雨的保护 伞。

现在，庄毕死了。

他头顶的天际失去了荫盖。

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如海潮一样快要将他冲垮。

利乐圣说的不错，他确实难以应付这些狼子野心的叔伯，这次葬礼过后，他甚至不清楚该如何维系龙骧集团的完整。那些叔伯人人都想从这块大蛋糕划下一块来，过去庄毕在，他们全都老老实实，现在庄毕一死，庄嘉良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根本难以服众，他们便全都撕破了脸皮。

龙骧集团是块肥肉。

过去它姓庄，可未来就说不定了。

庄嘉良不知道，在这些叔伯们的背后，甚至还有平江市其他安保机构的影子。

毕竟比起一家独大来说，他们更愿意注意到百家争鸣的景象。

黑衣方队停住脚步。

三个半老头轮番上前，在遗像前的花圃中放下一束白花。

之后便是那些黑衣壮汉，最后才轮到况茳齐。

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他们原都以为郑侪等人会就势发难，可谁清楚他们竟然这么太平，一番悼念结束后便遵从安保人员的指示，安静地走到大厅另一侧一一落座。

郑侪三人这么做，主要是只因注意到了况茳齐。

在没有确定庄毕背后到底有没有站着况龙津之前，他们暂时打定主意还是消停点。

仔细想想，庄毕从一个草根突飞猛进变成平江物流业的老大，实在是太过传奇了一点，如果说他背后没有靠山支持，郑侪他们是绝对不会相信的。而现在况茳齐的到来告诉了他们，庄毕背后站着的很有可能是平江市长况龙津，这个可能性既在他们的意料之外，倒也在情理之中。

有况家这条地头蛇作为靠山，不管庄毕走到何地步都说得过去。

况茳齐才不清楚他们竟然只是只因他的临时起意而开始了胡思乱想，甚至，庄毕和况龙津之间的关系都在他们的脑补之中变得越发翔实，简直就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

况茳齐打算离开。

他刚才见到庄嘉良哭得不成人样，觉着无论自己怎么安慰都没有效果，而且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善于安慰别人的人。再者说，庄嘉良和他关系也不够熟稔，顶多就像是利乐圣说的，一起逃过命而已。这样贸然去安慰，若是落到些许有心人的眼中，会延伸出上百种说辞。

正当况茳齐站起身准备走人的时候，悼念瞻仰厅的大门再次被人拉开。

一人女人走了进来，就她一人人，气场却压得整个大厅内尽皆噤若寒蝉。

周韶容，平江物流业的女王，六级灵能者，况且是战斗系，死在她手底下的妖怪不计其数，曾经亲自带队开辟了平江周遭超过数十条高速线路，号称是平江的女战神。

况茳齐认识她，况龙津曾经邀请她来参加过况家家宴，老爷子当时还评价她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巾帼英雄，称凰明像她这样的人才理应多多益善。

如此殊荣，平江只有两个女人得到过，一人是周韶容，一人是蚕丝娘娘。

悼念瞻仰厅中，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周韶容是庄毕的死敌，可这时，却没有一个人敢跳出来说半句，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周韶容快步走到庄毕的遗像前，不约而同地保持缄默。

周韶容今日穿了一身卡其色毛呢大衣，走路带风，长发飘飘，十厘米的高跟就像是能杀人的利刃，妆容难以言喻的雍容华贵，不像是来参加葬礼的，倒像是赶赴一场盛大的舞会。

她抬眼转头看向遗像中的庄毕，殡仪馆选择了庄毕三十六岁时的相片，那个时候恰好是庄毕将龙骧安保公司发展成为龙骧集团，是人生最巅峰，眉眼之间尽是英武之气。

可周韶容却轻声地笑了起来。

她认识的庄毕就是个自私自利、自以为是的狂徒，哪里是这遗像中一本正经的男人。

她直视着遗像中庄毕笑得开怀的眼睛，心里出声道：难道你觉得救了我一命，我就能原谅你当年做过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何？哪怕到了生命的尽头，也不惜让我欠下你最后的人情债，保你儿子庄嘉良一生无忧？

周韶容摇了摇头。

她刚刚得到消息，庄毕这次就算不壮烈牺牲，其实也活不了多久了，他的癌症已经到达了晚期，时日本就无多，救下周韶容等人，在她看来，是庄毕做的最后一场豪赌。

可摇头归摇头，周韶容却不得不承认，庄毕确实赌对了。

她从不愿意欠人人情，尤其是庄毕。

当时天顶坍塌时，庄毕也能够选择不救，他大能够让其他人给他陪葬。

可他没有这么做。

这就是人情。

将目光从庄毕的遗像上移开，周韶容眉目陡然一冷。

转过身，她的视线如同铡刀一般扫视过左右两侧人群，冰冷的声音在无比寂静的悼念瞻仰厅中响彻。

「庄嘉良，庄毕的独子，我保了。」

「有意见的，别在暗地里耍手段，冲我来。」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墙壁蓦然开始震颤，尘灰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这不是周韶容为了震慑众人而做出来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娥眉轻蹙，蓦然嗅到一股浓郁且熟悉的妖气。

「砰！」

又是一声！

整个殡仪馆都在摇晃。

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纤细裂纹飞速扩散。

厅中，无一人走动，全都位于原位，正襟危坐。

他们可不是没有遭遇过妖怪的愣头青，相反的，妖怪对于他们而言，甚至比人类还要亲切。

因此没有一个人失去理智。

「砰！」

第三声！

巨大遗像的四周，密纹如网。

下一刻，最后一次撞击，轰隆一声，悬挂着遗像的墙壁轰然破开。

无数道黑影出现在众人跟前。

枫尧山上的妖怪群落，时隔四十年始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