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之乱 六十五、美术教室

收刀入鞘。

面前，一头身长一米、高约六米的怪物重重跌向地面，它有着啮齿类的牙齿，河马或者犀牛般的躯干，以及儒艮似的双眸。

况龙津掏出移动电话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信号一格都没有，电话打不出去也接不到。

收起手机，抬头转头看向天际，黑色的蝠潮仍旧遮天蔽日，随着它们飞过，天上的那轮明月越发清晰。

东半球的昼间，西半球的黑夜，日月同现的异象，虫洞那端连接着的正是地球绝地之一，阿根廷人曾经的骄傲，潘帕斯平原。

除了原先就驻守在海棠高中周围的安保人员外，由于电话打不出去，联系手段相当于被切断，短时间内竟然没有任何人向这个地方发起支援。

然而，就那么几十个安保人员，尽管其中有平江安保领域的大牛级人物，但也只是四级、五级灵能者，面对那蝗灾般的蝠潮，也只是螳臂当车而已。

目前他们还能够靠突击步枪的扫射争取一点时间，可一旦子弹打光了，那源源不断涌出的蝠潮就会把他们极速吞没。

可当它们成群结队而来时，除了像况龙津这样的高级灵能者，就算是持有灵文【刀罡】的周韶容来，应对起来也会异常狼狈。

单独一只蝠状怪物或许不足为惧，就连还没有踏上神国十二阶的况亭栖和江晓语都能轻易拿下。

唯一能够轻松处理掉这些蝠状怪物的就是况彦清，他所持有的灵文【鱼肠】，乃是群攻利器。

灵文【鱼肠】：可以让持有者隐藏在镜面里，并通过光线反射从一人镜面转移到另一人镜面，并对穿梭路程中的目标造成非常锋利的剑伤。缺点是定要沿着镜面反射光的轨迹移动。

可，当况彦清激活灵能物品【黎明的花海】后，大量露珠使得他拥有近乎无限的移动路径，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绞肉机。数量再众多的蝠潮对于他来说，也只是成为肉糜的材料罢了。

可惜，况彦清还在赶来的路上，他和况伯愚见电话作何也打不通，猜测海棠高中一定是出事了，此刻正马不停蹄地赶来。

况龙津经过那头奄奄一息的怪物面前，它那有些憨厚的小双眸向他发出求救的讯息。

况龙津面色不改，或许这是一头对人类没有恶意的食草类怪物。

但是，那也是怪物，只要是怪物，不管是妖怪、海兽还是变异兽，就都是人类的敌人！

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杀死它们！

唐刀「狮斩」再度出鞘，自下而上左斜切去，纵横而过的刀光摧毁了怪物那庞大身躯中最后一点生命力。

日本剑道·逆袈裟斩！

况龙津曾经在日本游历过六年，对日本剑道钻研颇深。

不得不说，凰明帝国由于太过专注于机甲战士的培养，对于实用刀法的重视程度不如日本，不少实用刀法都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顺着大路向前走，越过一具又一具残破的尸体，况龙津来到校门口，安保人员紧张地望着头顶上那伺机而动的蝠潮。

有人注意到况龙津到来，上前出声道：「前辈，刚才您的司机开车带着您的儿子业已离开了，您的儿子怀里还抱着一人波斯女孩儿。」

况龙津一愣，以为是况亭栖，便点了点头。

以况龙津对况茳齐的了解，况茳齐一直不和女性多接触，更别提抱了。

倒是况亭栖，这小子和他年少的时候很像，喜欢沾花惹草，名义上的女朋友一人都没有，但每次经过况亭栖室内门口时，就能听到他边打游戏边和某个女生聊天。

况家男人的骨子里就流着花心的血液，表现最明显的就是未丧妻前的况彦清。

就连最老实巴交的况伯愚，没结婚前也谈过三个女朋友。

所以，有时候况龙津也在想，况茳齐这小子的性格到底随谁，都业已十六岁了，况龙津竟然没有听到过一桩暧昧绯闻。

「清楚了。」况龙津说，「你们联系附近的城市护卫队了吗？我移动电话没信号，打不出去电话。」

「前辈……」那个安保人员苦笑，「我们也打不出去电话，只不过我业已派人去更远的地方联系了。」

况龙津闻言陷入沉思。

忽然，他抬起头转头看向天际中那轮悬挂着的明月，总觉得这轮明月有点古怪。

日月同现其实不是多么罕见的奇观，它是一种自然现象，是由于地球绕太阳与月球绕地球的转动周期不同造成的。

一般来说，在秋季天际晴朗、能见度好的月份，经常能凭借肉眼观测到日月同现的景象。

可是，况龙津觉着此时天空中的日月同现，不像是自然天象，而是人为造成的。

「你做的很不错。」况龙津低下头，继续对那安保人员追问道，「有派人去楼里展开救援吗？」

「派了！」那人说，「只不过只因联系不上他们，是以我们也不清楚里面什么情况。」

况龙津沉默了一会儿，出声道：「你们继续守在这个地方，我进去看看。」

「好！」那人点了点头，「前辈你多加小心！」

况龙津径直向教学楼内走去，脚步平稳，但是心情却无比沉重。

他业已预见了教学楼内必定是一副地狱景象，那些毫无作战能力的学生面对怪物，活下来的几率很小。

别提学生了，就算是老师，哪怕是灵文教学课的老师，蝠潮席卷之下，也是必死无疑。

随着况龙津逐渐深入，他看见地上卧着一具又一具已经死亡、血液都快要干涸的尸体，有的穿着校服，是学生，有的没穿，理应是老师。而在沿途的窗口上，粘稠的鲜血就像是番茄酱一样，缓缓流淌向下，血肉混杂在一起，间或有人的眼珠、牙齿、皮屑、头发等身体部位，整条走廊内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这本理应是窗明几净的校园。

此时学生和老师却长眠于此。

作为平江市长，况龙津很难说清楚自己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何。

自责，惭愧，大怒，悔恨，千百种情绪汇聚在一起，令他面色更加沉重。

现在唯一想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个活口。

这样或许能令他心头积压着的块垒少上些许。

越过那些连性别能难以辨别的尸体，况龙津走到走廊尽头，走廊尽头是一条横着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作用不同的临时教室，门全都开向通道，之前刘宇天和宁泽宇搬桌椅的地方就是其中一间。

这些教室里通常没有人，只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况龙津还是逐间搜索了一下，只是在大门处向里望了一眼，并没有推门进入。

仅从外边看来，这些室内内都没有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不过况龙津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这条通道干净得有些反常，和与之垂直的鲜血走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他没有多想，只以为是那些蝠状怪物见这里没有人吃，就没有扫荡这里。

况龙津沿着楼梯前往二楼。

一面上楼，他一面在想，薛鸿振以及那些波斯人还活着吗？

如果还活着，他们躲在了哪里？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况龙津忽地停住脚步脚步，想起之前和薛鸿振交谈时，薛鸿振话间经常提到海棠高中培养出的那名凰明帝国近几年来最有名的画家钟南。

他还提到，钟南当初学画时的美术教室就在教学楼一楼。

要是薛鸿振要带那些凰明人参观的话，必定会先来这间美术教室。

如此想着，况龙津转而又回到了那条通道，美术教室位于通道尽头，他刚才透过窗向内望去的时候，里面一片漆黑。

他拧动了一下门把手，锁住了。

不过这也很正常，美术教室不用的时候肯定要上锁，毕竟里面摆放的是石膏像、静物器皿和一些学生的画，不上锁的话，万一有人进来搞破坏作何办？

「咚咚咚！」

况龙津敲了三下门。

无人回应。

他准备走了，既然没人回应，那就说明里面没人。

可正当他刚转过身打算离开的时候，咔哒一声，门把手自己动了。

紧接着，一人地中海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是薛鸿振。

「市，市长，是你吗，市长？」他小声嚷道。

况龙津身形一顿，转身，视线扫过薛鸿振，追问道：「就你一个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没，没。」薛鸿振拉开门，对里面的其他人喊道：「市长来救我们了！」

第二个探出来的脑袋是翻译，他脸上满是尘灰，差点没当场哭出来，鬼清楚他们在这间美术教室里待了多久，感觉像是过了一年一样。

门被拉开到极限。

十余个人陆续走出，站在美术教室的大门处，一个个全都灰头土脸，像是经历了一次逃荒。

况龙津面露歉意，对贾拉里出声道：「贾拉里先生，实在抱歉，说句实话，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何，初步推测，理应是那名恐怖分子搞出来的事情，你们没事就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贾拉里听完后叹了口气说：「市长先生，这不能怪你，要是不是我们选择了平江，或许这次灾难就不会发生。那名恐怖分子是朝我们来的。市长先生，你有所不知，我的这些学生，全是伊斯法罕有权之人的孩子，如果他们死了，恐怕会在伊斯法罕引起一场政变。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他们来平江的。」

一旁，翻译虽然余悸未消，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把况龙津的话翻译给了贾拉里听。

况龙津听后，脸色微变，只不过嘴里却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心里也有些庆幸，庆幸之余更有些羞愧，这次海棠高中死了那么多人，可是他刚才心中竟然闪过了「只要这些波斯人不死就好了」的丑陋想法。

只不过这也怪不了他。

正如贾拉里说的那样，倘若他的这些学生死在了平江，不只是伊斯法罕会乱，凰明也会乱，国际上更会乱，会导致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而现在，贾拉里的这些学生没有死。

那么况龙津就只需要安抚平江人民就行了，充其量也就是削了头上这顶官帽，这是他应得的，他愿意接受，毕竟这次灾难他难辞其咎。

「市长先生。」贾拉里又追问道，「灾难业已平息了吗？」

况龙津沉重地摇了摇头：「还没有，不过贾拉里先生你和你的学生不需要担心，我会亲自护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

「那太感激了。」贾拉里说，「只不过如果市长先生你需要的话，我希望我能帮上点忙。」

「贾拉里先生你客气了。」况龙津只说了这么一句，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想贾拉里既然有本事、有资格带着这些学生在全球各地游学，实力应该不容小觑，必要时候能够向他借一臂之力。

况龙津带着众人前往校门口。

经过走廊里那堆尸体时，除了况龙津和贾拉里外，剩下的所有人都捂住了朱唇，如果不是死者为大，他们甚至会忍不住吐到那些尸体的身上。

贾拉里脸上露出自责之色。

况龙津将他们送到校门外，命令一名安保人员将他们送离这个地方。

临走前，贾拉里提出他要留下，他要为那些因他而死的人做些什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况龙津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正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猛地冲了过来，稳稳地停在了况龙津面前。

况彦清看了眼头顶上飘浮的「黑云」，心里咯噔一下，况伯愚也是一样。

况伯愚和况彦清下车，他们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

他们清楚，他们终究还是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