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从一开始，‘迦伦’瞄准的目标，就不是‘毁灭邪神’。

因为早在数月之前，管理员就曾告诉过他一人消息：此物世界存在着一个最古老、最强大也最蒙昧的邪神。那是属于‘泰恩’的原初混乱，是个极其棘手的大问题，以至于在无静钟楼祂甚至有自己的登记档案，记录名称甚是简单：‘泰恩之子’。

‘泰恩之子’，多么意味深长的名字。

雷哲不认为无静钟楼会胡乱取名——那么，这个名字的存在就证明了，从这拯救了无数世界的组织所处的高度来看，‘泰恩世界’的子裔并非生存其中的秩序种族，而是这只邪神。

「它所在的位置太敏感了，我去看过。」当时的管理员摇头道，「我必须待在天外，无法插手其中。」

「敏感？」当时的雷哲有些疑惑的问他，「作何说？」

管理员想了想，比划道：「你知道生命的怎样被孕育出来的吗？——对它来说，泰恩的主物质界就是它的胎膜……」

雷哲瞳孔微动，他意识到了这之中的危险性。

「……要是我去动手，那就是一场剖腹产，只因现在的我是‘外来者’，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对整个泰恩都造成不可扭转的巨大伤害。」管理员说。

「但你们不同，你们深入其中，在那个美丽且病根深种的世界里，你们可以调动属于泰恩本身的力气，从内里袭击它……只要有那么一人可以承载那份力气的个体作为‘免疫细胞’，它就不再会被认为是‘子裔’，而是‘寄生物’。」

「在无静钟楼，它还有个未曾启用的名字，叫‘泰恩之暗’。」管理员郑重的道。在他说话时，雷哲尽管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在注视自己。

「集合七城的力气剖除它，让它力气中纯粹的那部分返还给泰恩，邪化的那部分则被抽离出来，承载于某个有形的个体上，这就是我们唯一能选择的出路。」

然后呢？那个有形的个体会如何？是死还是干脆烟消云散？

雷哲清楚，这世上并非所有个体都有资格成为那个承担者，即使此物过程可能不算漫长，只需要那承担者支撑到7092年的12月，支撑到这世间历史在无形中开辟新篇章、拥有继往开来的新可能的那一刻。

他应该询问管理员「那么，泰恩世界都有哪些人有资格成为此物承担者？」也理应先搞明白「承担者会变成何样？被那样强大的邪化之力灌输的话，自己也会变成邪神吧？」

但他没有询问这些问题。

那都是没有意义的。

在管理员写满了一肚子腹稿的注视前，他只问出了一个问题。

「那么，」他说，「它在哪儿？」

………………

…………

……

-

‘迦伦’平静的注视毁灭邪神。

在他身旁，漆黑浓雾逐渐弥漫开来，悄然将他整个人淹没进去。

但与此同时，他强大的气势却散发了出来，一种力量此刻正扩散，以他为中心的扩散。

因此，整个‘罗斯林城’上空都凝聚起了庞大的压抑感。

「你清楚吗？」他说，「除它本身的使徒外，黑暗领域，其实不允许升华期以上的个体进入。」

而邪神天然就是升华后的生命，‘迦伦’本身更是古往今来第一个活着度过了升华期的‘猎杀者’。

男人从那万千眼目中抽离自己的目光，他轻缓的后退，微笑着后退。

「因为一人人……」他轻声道，「……不会允许另一人成人，活在自己身体里。」

‘砰’‘轰隆！！’

数十道‘血管’纽合成的鞭索重重甩下，聚拢在一起的贤者之石如捧花似的流星锤一般，砸在漆黑雾气之中，炸出矮楼似的发光玫瑰花丛。

不规则的爆破波纹被某种意志束缚在了一定范围内，就像血红的颜料被灌入模具，形成了她想要的样子。

「你急了？」‘迦伦’的声线回荡在四面八方，他朗声大笑：「你急了！因为你清楚它的存在……你清楚，它就在这个地方，它就是——‘黑暗领域’！！」

‘嗡——’

不计其数的赤红星辰自毁灭邪神背后弹射而出，撞向祂亲手布下的漆黑屏障。

可它无动于衷。

‘它’无动于衷。

那无星无月的天际逐渐弥合起来，翠玉塔奥术协会的人知道当代‘牺牲之月’对他们的示意绝非是让他们进来找死——‘牺牲’这词儿，总得换来点意义与价值？

于是，他们沉默的拉升银月符文球，望着那道在海面的‘镜像’上被撕开的空间裂缝悄然合拢。

好家伙，在这世道上混，谁还能没点儿敏锐嗅觉了？

符文球里的奥术议会议员扫视了一圈周遭——很好，入目之处，除‘怜悯之城’外的所有城市或使者都在这儿，只是有的光明正大飘在天上、有的方才暗搓搓从海面或断崖下探出头来。

就连离去的‘怜悯之城’代表者，都是带着对他们怀有好意的好几个势力的馈赠，正在飞快赶回雷斯关隘。

难道真的有人会相信，一个刚下达了威胁与勒令的‘猎杀者’，会给一人成熟强大的组织足足七天时间来做准备？

笑死，七天时间都够他们把组织核心力量与物资全转移跑路了！

那七天时间，只是留给‘怜悯之城’的而已……至于其它几位？

我劝你识相.jpg

既然这世上目前并没有能在制止‘迦伦’推行计划的情况下保全自我的人，而他推行的计划又对几乎所有人都有好处……那么，何乐而不为呢？

再既然大家纷纷决定配合他去做这件事……

那么，作何会不积极一点呢？

抛却目前没人知道他们想法的苍空之城，其它势力的来人，对自己要做何这件事，可是清楚的很。

成熟大人的行为模式虽然可能包含大量阳奉阴违，但绝不包含主动损人损己顺带自讨苦吃。

险恶的成年人们早已识破了猎杀者盼着他们不配合好名正言顺进行‘你存粮，我存枪，随后我就有粮了’操作的险恶用心哒！

尽管大家都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个明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是……

……既然没有其它选择，那么，建立它吧。

燃起曾被你我掩埋的理想与战意，建立它吧，建立那被称为‘刺往未来之刃’的‘逆转之矛’。

试一试吧，试试为世界与文明去通力协作，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在几乎每个城市里能找到的‘逆转之矛’建立与完善历史记载中，曾为此而付出的文明，都不下六十个。

难道他们建造它时，其中经手的每一人人，都想的是‘当前的活路’吗？

不，不可能的。

只是他们愿意为身边的人、为种族的后裔、为未来的生命而死。

便，泰恩的生命才能一次次在死境中得活！

「就是这个地方？」海族公主问。

「是。」奥术议员双目散发着亮蓝的光芒，精神链接着翠玉塔议会的公共精神空间，口中发出有如近百人合声念诵似的动静：「不出所料。」

——‘黑暗领域’，就是最古早的泰恩原生邪神‘泰恩之子’。

没有人知道它有多强大，也没有人知道在它的内部，是否具有某个统合意识。

只是在这漫长岁月中，统领其内部势力的‘黑暗议会’从未敢于让它苏醒过。

在浑噩中，它所有对外的‘门’都闭合，内里空间与现实的对应也发生了转变。

但无论如何，两个强大而危险的升华体齐聚之后，它还是被惊动了。

……但再作何转变，一人诞生于‘秩序’中的‘混沌’，都不可能全然毫无规律。

远在‘牺牲之城’翠玉塔建筑群的议会会议大厅中，近百位双目被白银眼罩蒙蔽的议员正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放置着一枚湛蓝的圆形光球。

那是由奥能驱动的‘即算仪’，只要与他们的精神交感，即算仪就会协助他们进行逻辑思考、数学计算与信息记录，并将所有人的数据统一传入‘翠玉塔’的核心之中。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而在会议大厅中央，一道能够从任何一个方向观看的光幕显示着另一座‘镜像会议大厅’的情景。

——现实世界与‘罗斯林城’的新对应位置，就是他们这样计算出来的。

那里头坐着四十多个被白银眼罩蒙蔽双眼、两手与颈侧都戴着奥能枷锁的奥术师，他们面前各放着一枚银白色光球，同样在进行着数据推算。

顺便说，那些戴着枷锁的奥术师，才是真正的、定要消失于人前的‘正式议员’。

「定位坐标……正在进行，最后……校正。」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银冠镶嵌了金边的‘议长’说。

这位议长甚至连喉咙、心脏与太阳穴上都被固定了时刻能够弹出尖刺的奥能枷锁，但即便如此，他面上也有着从眼罩下蔓延而出的萤蓝色明亮裂纹，整个人身旁都环绕着强大的奥能波动，在他的呼吸中稳定的一下一下扭曲着空间。

「怜悯之城……已经，启动成功……」他说着，声线深藏痛苦，听上去是与力气截然相反的虚弱，语速缓慢到令人难以忍受。

「怎么会？！」将己方的巨大机器人变形成了一艘钢铁大船的矮人们惊讶了一下，「那群孩子明明刚走了鲸歌海不久！」

「只因……」

议长的声音顿了一下，他像是有点想咳嗽两声，却还是没有发出那样不体面的动静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拜瑞……被天选者，治愈……」

「末代，生命女神，的碎片……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