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罗斯戴尔来了，就像他们说的那样，他很高调，走的正门。」一人声音说，「……但天选者没来。是罗斯戴尔阻止了他们。」

「……果然是那种大好人会做出的事，」另一人声音叹息道，「天选者不是必需品。既然他们分开了，那就专注罗斯戴尔。」

「是。」有人应了一声，自黑暗中退了下去。

暗影里有不一会的沉默。

随后，一人男声响起：「作为合作伙伴，我想问……怎么会你们能弃‘天选者’于不顾，只盯着加兰德罗斯戴尔一人人、甚至不惜布那么大阵仗在这儿？」

「当初帝国也检查过，他左眼的圣物全然无法取出了，而且残余秘能并不算多……」

他无法看透黑暗，是以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对面坐的那位脸色苍白的红眼合作者，在‘加兰德罗斯戴尔’此物全名被提起时，瞳孔条件反射的一动，整个人……不，整个吸血鬼像是都紧张了一下。

足足过了三个呼吸，吸血鬼那差点开始泛青的脸色才恢复正常的苍白：「……因为我们抓住了他身上的一个疑点。」

「什么疑点？」

「你问的太多了，殿下。」

「要是我此物问题，并不是为我自己而提出呢？」

「……」

吸血鬼抬眼瞅了瞅跟前的大皇子。黑暗之中，他带着猩红荧光的双眼在这一脸酒色亏空的样儿的人类脖子上转了两圈，最终略带嫌弃的挪开。

「你们有没有想过，罗斯戴尔，他或许并不是‘四美德’？」

大皇子一愣，遂满面狂喜：「你是说，他可能撒了谎，他并不是‘星照之人’？！」

「…………」吸血鬼这次直接把嫌弃的表情摆在了面上，为自己的合作对象如此辣鸡而面色扭曲，「我是说，他共鸣的美德之星，可能超过了四个。」

「……」大皇子面色一变，冷静了下来：「原来如此……」

再怎么样，他也是帝国目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清楚的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

「天选者声称自己是‘诸神自外界所召’，我看不尽然。」吸血鬼淡淡道，「诸神要是还有这样的力量，黑森林也不会被邪神感染……有意思的是，即便当初整个黑森林都栽了进去，罗斯戴尔的精神也没被污染，你猜这是因作何会？」

「是有何力气保护了他吧，」大皇子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开动自己的小脑瓜，「按他的生平来看，很可能就是美德之星……」

「但单独一颗星，绝不可能让他丝毫不被影响。」吸血鬼说，「理论上来说，即便是六颗星，他也很难不被邪神扭曲部分思维逻辑……」

……这句话，让低头准备喝茶的大皇子猛地抬起了头。

他手中那烧花精美的茶杯‘啪！！’一声掉在地毯上摔裂，碎裂的骨瓷片与水花一同迸溅而出，噼啪淅沥散落一地。

但没人在乎此物。

大皇子两手拍桌而起，身体前倾、瞪大了眼，张口却忍住了没喊出那仅存在于童话中的词汇：「……」

他喘了口气，按捺住了自己焦躁的心神，随后徐徐坐下，在黑暗中看着对面吸血鬼眼眶里那猩红的光。

这理论上是盖林帝国下一位统治者的年轻人，尽管沉湎酒色，却依然有着符合他目前身份地位的敏锐性。

因此，他放轻了声音，缓缓道：

「………………‘圣贤’？」

………………

…………

……

-

夕日渐黯，夜幕降临。

加兰德依然没有下马。

他驱动白马步上那宽阔的白石长阶——这是一道人为的天堑。如有敌来犯，在路口上摆一队职业者，但凡敌人不会飞就得被按在路口锤，来多少都没用。

可就在此前遇到三皇子的位置后不极远处，那黑发青眼的少年身穿轻甲、腰佩长剑，站在那里。

他像是并不想让加兰德过去，以至于甚至站在了道路中央，此刻正仰着头看那骑在马上的男人——

这一刻，他曾变得不那么清澈的青蓝双眼，倒映着不属于这苍空的灿烂金色。

加兰德该冷着脸的。但他望着那少年人的眼睛，却忽然笑了。

夜幕之下，温暖日辉落在海与森林尽头。

「……」

三皇子仰头望着他。

半晌之后，他低下头去，嗫嚅着道：「我是下位战士了。」

「我清楚。」加兰德说。

「雷蒙德说我的剑术天赋很像你。」三皇子说。

「这是我对他说过的话。」加兰德说。

「你说要送我礼物的，还要答应我一个要求。」三皇子说。

「是啊，」加兰德的笑容如此温柔。他驱马走近，从臂甲里取出剑与盾，俯身递给三皇子，「抱歉，我傲慢的错估了你的进步迅捷……就把它们送给你吧。」

注意到那被无数吟游诗人传诵过的传奇武器，三皇子踉跄着退了几步，靠在了台阶那雕花篆纹的栏杆边。

「我不要……」他喃喃着……深呼吸。又突然仰起头来，大声怒吼：「我不要这个！」

他仰着脸，大颗大颗的眼泪洗净了曾混浊过的晴空。

「我不要此物！」懦弱的孩子向这世上第一人看得起他的人怒吼，「我不要！！」他扑了上去，双手抓住‘逐光’的颈铠，嚎啕大哭着拼尽全力把它往回拉，想让它在这单向的通道上转头回平原里去，「我不要礼物了！！你答应我，你答应我快点走！走啊！！！」

可那白马巍然不动，只是平静的低头，用它明净而温和的目光看着他。

白马的骑士，同样低头望着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之后，那金发的骑士笑了起来。

这次，是不同此前每一次温柔笑容的、真正爽朗明快的笑声。

「我很开心，罗伊。」他俯下身去，伸出裹在手套里的修长手指，轻轻一戳少年额头，就把他控制在了原地，僵硬的收起力道与动作。

「我很高兴。」他说，「你不清楚我为何而来、也不清楚他们为何会放任你来……但你勇敢的说出了想说的话。你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抚摸少年头顶剪过不久的碎发，轻柔如夜幕。沉重如夜幕。

翠绿的眼睛被金色发丝略微遮掩了……但碧蓝的双眸，却如夜幕之下，一颗明亮的、璀璨的……

……太阳。

在逐渐泛起奇异彩光的夜幕之下冉冉升起的，看顾一切的，蓝色太阳。

自这一刻起，茫然看着cg画面的玩家们才发现，夜幕开始发亮了……

有人缩小了画面，抬头转头看向天顶之上：彼处逐渐亮起了七颗大星，它们的色彩各不相同、呈环形排列……

在这一刻，明净的、棱镜散光般的光辉洒向全世界。

也洒落在加兰德罗斯戴尔身上。

星照之下的加兰德，笑容温和而平静。

他把‘雷鸣’与‘风暴’放进少年怀里，最后隔着手套摸了一把他的头发，策马向前而去。

马蹄声敲白石阶，钢打铁铸。

三皇子僵硬的抱着剑与盾，艰难的努力转过头，隔着模糊帘幕看那色彩鲜亮的背影。

一人转身。他期待一个回身。

就像那天在训练场时一样——

随后他就能试着自己能不能喊出声，喊一声「别走」，喊那声「别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加兰德却是忽然远远笑了一声：白石阶上，骑士正如他期待的那样停步，在旋即转过了身。

「罗伊！」他喊了一声他第二争气的学生，「你是我存在过的证明之一！」

说完，他哈哈一笑，没再看那被他抛在身后的一切，只是一拍逐光鬃毛，道：「走吧！」

逐光发出一声嘶鸣，往半空中一跃而出！下一刻，那沉重马蹄轰然蹬动碧蓝光焰！

电闪雷鸣之间，白马载她的骑士登天而去。绚丽天光之下，那双大而明亮的双眸，依然如此平静。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争斗？

——她早就习惯了……

只要有她、只要有她的骑士在。

这人间，他们所向无敌！

-

冬末夜里的王城之上，长空静谧，铺洒澄澈群星。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虹彩星光漫洒于城际内外，从平原到山脉，人们呼朋唤友，惊叫着「伟大神迹！」，欢迎着圣贤降临。

「那是美德星座……我看到了！是美德星座！」

「七美德之人出现了！我们……我们有救了！！」

「快！快准备一下……等清楚了美德贤者的位置，就去找那人吧！」

热情。

对泰恩大陆而言久违了的热情。

它如此明亮，如一簇火苗投入堆积枯柴。便冷风吹过时，枝叶泛起的沙沙声响都仿佛此刻正欢呼。于是从森林尽头到那黑暗原野远方，到处都有人在呼唤那伟大之名！

一个人的声音太过微弱。

一群人的声音易被压过。

一街人的声线震动心神。

一城人的声线轰如雷鸣。

而要是……是全世界人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声音，它如此宏大。

如果贵族是山，它就是天空。如果国王是岛，它就是海啸。

一开始，它只是零星火光散落，后来，它逐渐成一体、使得人再无法听清那是何——

人们不在乎是谁统治他们。

但这一刻，根植于泰恩大陆的传说与规则告诉他们：他们，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