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

且末城的静寂骤然碎裂，鼓号声此起彼伏，杀声震天，如山崩地裂，又如末日忽临。

布衣面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与伽蓝目光相撞，两人都从对方的眼里注意到了一丝怅然无可奈何，一丝凛然杀意。

身为大隋戍卒，身处边陲战场，面对西土强敌，战争是永无休止，战斗是接踵而至，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生存，对于大隋的西土戍卒来说就是存在的唯一目的，他们如同大漠上的野狼，从穿上戎装那一天开始，直到死去，都是为了生存而厮杀。生活就是这样的残酷，没有感情，也没有绚丽的色彩，只有血腥和杀戮。

「阿柴虏连夜攻击，必有蹊跷。」布衣大步向屋外走去。

「杀声集中在城内。」伽蓝跟在他后面，嘶哑的声线逐渐冰冷，「应该是城内的阿柴虏叛乱了，估计和我们今日进城有关。」

「四个******同时出现，城内叛贼自然恐惧。」布衣出声道，「或许他们以为援军旦夕可至，所以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这就是以夷制夷的弊端。」伽蓝出声道，「用阿柴虏控制阿柴虏，始终潜藏着危机，一旦局势于我不利，则必然崩溃。」

「崩溃了。」布衣掀开门帘，望着极远处黑暗里闪耀的火光，冷笑道，「西土荒凉、贫瘠、艰苦，当官的不愿来，宁愿不当官也不来；当兵的也不愿来，即便来了也要想尽一切办法逃离此地；就连中土的百姓都不愿来，他们宁愿在中土做着猪狗不如的奴仆，甚至沿街乞讨，也不愿到西土垦荒戍边；更荒谬的是，有人为了逃避兵役，竟然自折手脚，还美其名曰福手福脚。迫不得已，朝廷只能征召归附诸虏以充戍军，甚至转徙天下刑徒，以刑徒戍边。诸虏也罢，刑徒也罢，对我大隋有多少忠诚？」

「当皇帝西征之刻，人人争先，因为有功可捞。等到西征结束了，功勋也拿到了，这些人在哪？就剩下我们了，我们承担着戍守之责。今日且末崩溃，来日中土的那些人必定口诛笔伐，横加指责，置我们于死地。」

「为何所有的苦难都要我们来承担？」布衣转头望向身后的伽蓝，愤懑不平地追问道，「有时候我想质问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那些逃离西土的十二府卫士，那些自折手脚的中土百姓，我想问问他们，这西土到底是不是大隋的疆土？要是是大隋的疆土，作何会只有我们这些人承担着戍边之责？当戍边不利，疆土丢失，他们大怒地指责我们，要惩罚我们，要杀死我们的时候，他们难道就不扪心自问，他们既然如此忠诚大隋，热爱大隋，信誓旦旦地要为大隋赴汤蹈火，作何会他们不到西土来戍守疆土？」

「我们只有两种命运，或者被敌人杀死战场，或者被那些高唱着忠诚大隋的无耻之徒砍下脑袋。」

布衣仰天长叹，「有因必有果。今日之果，不是因为以夷制夷的弊端，而是大隋人，我们那些鲜廉寡耻的亲人们，是他们用自己的卑鄙无耻，用自己虚伪的忠诚，活活葬送了且末，葬送了这片疆土。」

「不要愤怒，也不要埋怨。」伽蓝平静地说道，「每个人来到此物世上都有自己的使命，有的是索取，有的是奉献，而我们的命运就是如此，不是被敌人杀死，就是死于自己人的刀下。」

「这是菩萨说的？」布衣追问道，「佛说，各安天命，叫人顺从天意，叫人逆来顺受，既然如此，人活着干什么？要是不与天斗，不与地斗，不与命运做殊死搏斗，我们活着还不如一条狗。」

「我们是狼，是******。」伽蓝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要是要斗，那就斗，这也是我们的使命。」

「你现在和慧心那秃驴的腔调一模一样，让人恶心。」江都候的声线在两人的耳边骤然炸响，「布衣，不要和他说了，突伦川的风沙把他变成了两个人，一人是杀人的恶魔，一人是普渡众生的秃驴。要是你是恶魔，那他就是恶魔，但要是你是置于屠刀的人，那他就是聒噪的秃驴。」蓦然他纵声狂吼，「披甲！随即披甲！」

布衣和伽蓝相视而笑，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

院子里，驼马已经整装待发，暴雪昂首望着远处的火光，凝神倾听着此起彼伏的厮杀声，而那条黑狼犬正透过院门的门缝望着外边，不停地叫吠。

伽蓝走到疤脸驼身旁，从藤筐里取出铠甲，迅速披戴。当他拿出金狼头护具正准备戴上，江都候出现在他的身后方，「伽蓝，那女人你到底藏在哪？道场还是玄坛？」

「不清楚。」伽蓝出声道，「我不清楚她在哪？或许她现在业已重返大雪山了。」

「你把她放了？」江都候惊讶地问道，「那么漂亮的女人你竟然把她放了？」

「她是神女，是大雪山的神灵。」伽蓝笑言，「我虽然是一只吃人的狼，但我从不亵渎神灵，我怕天打雷劈。」

「你怕天打雷劈？」江都候嗤之以鼻，「你早该下地狱了，还怕什么天打雷劈？既然她不在你手上，你就理应告诉伏允，免得他看到你就发疯，追着你不放。」

「伏允会只因一人女人而发誓此生必杀金狼头？」布衣一边戴上兜鍪一面笑道，「伽蓝所为，人神共愤，阿柴虏不会放过他，那女人也不会放过他，迟早都会寻上门来报仇雪恨。」

江都候大笑，「原来那女人自己逃掉了，怪不得你一贯瞒着我们，后来又跑到突伦川藏了起来，原来如此啊，哈哈……」

伽蓝不理江都候的调笑，戴上面具，拾起长刀，飞身跃上了烈火，「我来开道。」

布衣和江都候翻身上马，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鹰扬府方向，等待西行发出讯号。

时间不长，一支鸣镝带着一缕火光冲天而起，接着，又有两支鸣镝直冲夜空。

「伽蓝，你去西城门。」布衣说道，「熊霸，随我杀奔鹰扬府，接应西行。」

伽蓝轻催战马。烈火低嘶一声，飞射院门，身未近，长刀已凌空而至，用力地剁在门栓上。马到，院门轰然撞开。闪电划空而过，暴雪第一人冲了出去。

院外即是正街，人喊马嘶，火把如云，杀声更是震耳欲聋，一队队的吐谷浑骑士正从不同方向飞驰而来。极远处鹰扬府已是火光冲天，隐约可见箭矢如蝗，双方将士正纠缠在一起，浴血厮杀。

布衣和江都候各自催马飞奔，一头杀进吐谷浑的阵中，向鹰扬府方向袭击前进。

伽蓝拨转马头向西而去，十几匹驼马紧随其后。

彪悍的黑狼犬本想追随布衣而去，但转眼之间布衣和江都候就陷入了吐谷浑人的围杀，街道虽足够宽敞，但一旦厮杀起来就显得甚是狭窄，到处都是战马，随处都是厉啸的流矢，更有长刀马槊上下飞舞，黄土沙砾四射而起。黑狼犬瞬间迷失了方向，陷入数不清的马蹄之中，险象环生。

「黑豹……」布衣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黑豹，快走，跟着伽蓝走！」

布衣自小孤独，孑然一身，与流浪狗相依为命。从军后，他一贯养狗，不过他的狼狗屡屡护主而死，黑豹已是他养的第七只大狼狗。这一刻布衣自顾不暇，根本无力保护自己的黑豹。

黑狼犬听到布衣的叫喊，厉声叫吠，还想往前冲，就在此刻，一道闪电蓦然出现在它的眼前，暴雪霍然出现，一爪拍中混乱之中踩来的马腿，同时冲着黑豹一声雷吼。

「黑豹……」伽蓝的吼声从远处传来，「黑豹，快走……」接着他屈指放入嘴中，发出一连串的尖锐口哨。

黑狼犬迟疑了不一会，就在这片刻之中，几支长箭钉入了它身旁的地面，又有一支大棓擦着它的脑袋呼啸而过。黑狼犬再不迟疑，调头就跑，风驰电挚一般追上了伽蓝。伽蓝猛地俯身，戴着皮套的大手一把抓起黑狼犬，回身把它丢进了刀疤背上的藤筐里。黑豹跳起来，爪搭筐檐，冲着布衣消失的方向放声狂吠。

暴雪在驼马群的左右急速跑动，防止这些驼马在混战中走失。

伽蓝的长刀如咆哮猛虎，刀刀见血，无人可挡。吐谷浑人的头颅一人接一个地落下，有全副武装的吐谷浑骑士，有身穿大隋戎装的吐谷浑叛兵，还有衣衫褴褛手拿木棍铁叉的吐谷浑平民，只要是挡在马前的人，无一逃过长刀的杀戮。

好几个吐谷浑少年，一群吐谷浑妇女蓦然从黑暗里冲出，角弓开，箭矢厉啸，目标正对金狼头。

伽蓝夷然不惧，长刀飞旋，卷起道道残影。箭矢撞进残影，漫天飞舞，虽有数支长箭穿透了刀幕，但也仅在重铠护具上留下数点印记而已。

战马呼啸而过，闪电纵掠而去，金狼头悍将在吐谷浑人惊骇的目光中冲向了西城门。

西城门大开，吐谷浑人如洪水一般蜂拥而入。

伽蓝杀到，大隋戍卒「逆流而上」，如砥柱，如磐石，如从天而降的千斤巨石，轰然落下，掀起惊天波澜。

「杀！」伽蓝如疯如狂，如无敌神兽，又如冲出地狱的亡灵战将，挡者披靡，激起阵阵腥风血雨，卷起片片飞舞残肢。

吼声雷动，暴雪爆发了恐怖的袭击力，如撕裂黑暗的闪电，如道道漫天剑气，无坚不摧；马鸣萧萧，烈火如浅渊蛟龙，如笼中困兽，在狭窄的战场上闪躲腾挪，但它始终在前进，踩着血淋淋的尸体艰难向前。

黑豹藏在驼马阵中，如黑暗中的幽灵，窥伺着敌人的弱点，倏忽间，电射而出，一击必中。

「金狼头！」一个惊恐而绝望的声音在混战中撕裂了吐谷浑人的勇气，紧接着叫喊声此起彼伏，已经进城的吐谷浑人当即飞马而走，躲开此物来自地狱的恶魔，而城外的吐谷浑人则调转方向，向北城门飞驰而去。此处业已变成了地狱的入口，有死无生，还是避开为上。唯有堵在城门处的吐谷浑人无处可逃，不得不浴血厮杀，死里求生。

「杀！」伽蓝的刀消失了，沉没了，但围在他四周的吐谷浑人却一个个凄厉惨嚎，一截截断腿喷射着猩红的血液脱离了主人的身体。

「杀！」伽蓝的刀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倏忽间从敌人的跟前掠过，把一丝冰寒射进每一具魂飞魄散的躯体。

昏黄的火光中，一朵朵瑰丽的血花凌空绽放，御风而舞，好似死神洒在黑夜中的梦魇。

头颅一人个地倒悬，鲜血一道道地喷射，灵魂一缕缕地消散，尸体一具具地栽倒，死神在黑暗里发出兴奋地狞笑。

「挡我者，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伽蓝舌绽春雷，长刀饮血长啸，烈火暴戾嘶鸣，暴雪杀得酣畅淋漓，一人一刀，一马一獒，一步步走近城门，占据城门。

蓦然间，长刀静止，闪电消逝，烈火仰首嘶鸣，横尸遍地的城门下，就剩下了傲然四顾的伽蓝。

吐谷浑人放弃了西城门，放弃了这个进城的通道。

号角响，蹄声急，长街之上，杀声震天。突然，一条火龙从鹰扬府上冲天而起，跟着厉啸而下，一路焚毁黑暗，向西城门咆哮而来。

「暴雪，黑豹，走！走！走！」

伽蓝长刀指向城外黑漆漆的戈壁，厉声狂吼，「出城，立即出城！」

暴雪冲着刀疤一声雷吼，庞大身躯腾空而起，一头射进了莽莽戈壁。

刀疤撕开四蹄，带着十几匹驼马紧随其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黑豹望着长街，疯狂吠叫。

「走！」伽蓝长刀挥动，把黑豹凌空扔进了黑暗。

西行飞马而来，浑身上下血迹斑斑，手中长刀更是吐出点点血滴。在他的身后，是一群浑身浴血的大隋骑士。看到西城门大开，一名银甲骑士当中而立，四周伏尸累累，大隋骑士们无不惊喜狂呼，一人个打马如飞，如狂飙卷过。

「截住阿柴虏！」

风中留下西行的一声大吼，但旋即被如蝗箭矢所淹没。

长刀起，箭矢舞，伽蓝迎着火龙徐徐而进。

「伽蓝，哥哥先行一步了。」江都候倒拖长刀，飞一般掠过。

「伽蓝，不要恋战。」黄骠马狂奔而去，布衣手提长刀，转头大呼。

箭止。

火龙迅捷骤减，最后停在了城门五十步外。

伽蓝横刀求战。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吐谷浑人目露凶光，一人个盯着金狼头，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十几名卫士左右扈从，幡幢猎猎，刀矛齐举，严阵以待。

忽然，前阵分开，一名黑甲骑士越众而出，策旋即前。

双方相距十步，黑甲骑士驻马停住脚步。

伽蓝注目望去，那人四十岁左右，方脸长髯，一双冷森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伽蓝……你就是伽蓝。」那人冷笑，「竖奴之子，也敢猖狂！」

「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伽蓝嘶哑的声线从护具后面徐徐传出，「丧家之犬也敢侵我大隋？」

「汉儿，脱下你的护具！」伏允忽然厉声怒吼。

伽蓝一手执刀，一手轻掀护具，露出那张帅气的脸庞，「步萨钵可汗，记住我这张脸，一定要记住……」

伏允的双眸渐渐眯起，两道寒光如利剑一般森厉。

「西海在哪？」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伽蓝阖上护具，沉默了不一会，出声道，「她走了。」

「她在哪？」伏允爆发了，手中长矛指着伽蓝，纵声狂吼，「她在哪？你们不但夺走了我的儿子，还夺走了我的女儿。告诉我，她到底在哪？她是不是在长安？」

「如果你去长安负荆请罪，那么所有的事情都能解决。」伽蓝声音平淡，波澜不惊。

「无知小儿！」伏允怒极而笑，「你知道何？你清楚你们的皇帝为什么要灭我的国？要夺我的土地？很简单，只因我实力弱，因为我挡住了他征服西域的路，所以，他要杀我，要灭我的国，要屠我的子民。他要灭就灭，要杀就杀，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像你杀人一样，因为你比他们强，所以你要杀就杀，从不需要理由。」

「这就是弱肉强食。」

伏允指指背后的冲天大火，「从这一刻开始，吐谷浑人开始迈上复国之路，吐谷浑人即便剩下最后一人，战斗到最后一刻，也绝不放弃复国之念。」

「现在，我问你最后一次，西海在哪？」

「她走了。」伽蓝缓缓举刀，「大隋戍卒敦煌，请可汗赐战！」

伏允深吸一口气，蓦地纵声狂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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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道场、玄坛：

隋炀帝把佛寺改为道场，道观改为玄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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