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晦暗,云层灰霾,寒风呼啸,赤金色的沙漠在风中泣号,金黄色的胡杨林在风中颤栗,落叶缤纷而下,随风而舞,唱响深秋的悲凄挽歌。
李世民站在林中,任由落叶飘洒,任由长发飞拂,帅气而刚毅的面庞上露出忧郁之色,眼神中更带着几分焦虑和期待。
金狼头死了,就死在自己的跟前,死在大隋卫士的弓弩之下,万箭穿心,血流满地。
阿史那泥孰身负重伤,他没有死,正因为他活着,是以突厥人才放过了金狼头的尸体,也正因为他败了,是以突厥人才未能夺走狼头护具,任由它戴在金狼头的面上,随着金狼头一起成为永久的无法抹去的痛苦记忆。
军令如山,国法无情。金狼头的袍泽兄弟们亲手杀了他,亲手埋葬了他,亲手终结了一个大隋戍卒的传奇。
三天后的今日,当自己和长孙无忌一起走了冬窝子,打算返转敦煌的时候,在沙漠的边缘,在这片美丽的胡杨林里,又一次遇到了寒笳羽衣,而寒笳羽衣一语惊人。
「羽衣在等伽蓝道兄。」
敦煌没有死?这作何可能?某亲眼目睹,某亲眼注意到敦煌万箭穿心而死,某亲眼注意到敦煌倒在血泊中,看到那面赤金色的战旗覆盖在他的身上被鲜红的血液所浸透,某亲眼看到马军第一旅的将士们抬着他的尸体走向了茫茫沙漠,注意到鲜血一路滴洒。
他还活着?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寒笳羽衣骑着小黑驴,缓缓出了胡杨林,伫立于呼啸风中,吹响了胡笳,优美而悽伤的精绝之音在风中翩翩起舞,在落叶中画下梦幻般的绚丽色彩,如梦如幻。
是某在梦中,还是羽衣沉迷于幻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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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当,叮当……」风中传来悠扬而清脆的驼铃声。
李世民霍然抬头,目光穿过缤纷落叶,望向遥远的天际。
长孙无忌和一群家将侍卫们也齐齐抬头遥看那被灰霾所笼罩的大地尽头。
李世民的心剧烈跳动,他甚至能听到心脏跳动的「砰砰」声,这一刻的心情更是复杂,他感觉荒谬,感觉自己被欺骗了,被愚弄了,这三天来的愤懑和忧伤仿佛都变成了对自己无知的嘲讽。他真的还活着?三天前的那一幕是个弥天骗局?那谁是骗局背后的人,谁又是被骗的人?金狼头在这个骗局中又是何等身份?
渐渐的,一匹驼出了天际,映入众人的眼帘,紧接着,一匹火红的马也渐渐地出现,给灰霾的天际带来一点亮色。
驼铃声越来越清晰,驼也越走越近,逐渐的,可以看到高踞于驼背上的雪白大獒。
紫骅骝也越来越近,能够注意到马背上的人,那个人戴着幂离,罩住了全身。
李世民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忍着飞马冲出去探究真相的冲动。
长孙无忌和一群家将侍卫们神情严峻,内心更是惶恐不安。三天前的一幕幕从跟前清晰掠过,谁能料到,一人死了的人竟然复活了,这其中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而发现了这个秘密,被楼观道拖进了一场未知的诡异的迷局里,又将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噩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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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在呼啸,落叶在飞舞,精绝之音在吟唱,驼铃之声悠扬传来,清脆悦耳,伴随着沉稳的驼马蹄声,仿若从地狱里传来的招魂亡音,把森冷而肃杀的寒意一点点扩散开来,逐渐弥漫到整个天际。
戴着幂离的人就是那个来自地狱的亡灵,浑身上下透出一股令人恐惧的邪恶煞气,这股煞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冷,越来越让人胆寒,似乎在他背后正走来一支浩浩荡荡的亡灵大军。
一人、一马、一驼、一獒,渐渐地走近,距离寒笳羽衣十步而止。
李世民握紧了刀柄,长孙无忌和一群家将侍卫们拿起了弓弩,试图以此来抵御那随风而来的从四面八方扑面而至的惊悚和恐惧。
笳音止,寒笳羽衣飘然下驴,微微躬身,「道兄安好?」
戴着幂离的人纹丝不动,也不说话,但那股冷冽的杀意却是越来越浓,犹如狂风暴雨一般铺天盖地呼啸而来,让人窒息,让人心怯。
良久,寒笳羽衣那仿若幽谷空灵般的声线再度从帷帽下传出,「道兄往何处去?」
暴雪陡然睁大眼睛,张嘴发出一声震天雷吼。
小黑驴惊恐难当,一面仓皇后退,一面惊声鸣叫。
疤脸驼也在叫,它懒洋洋地哼了几声,徐徐跪下。暴雪跳下地面,虎视眈眈地盯着寒笳羽衣,毛发戟张,蓄势待击。
马上的人出手,慢条斯理地卷起幂离的裙围。乌皮战靴、皮甲、横刀,黑色长发……金狼头护具……金狼头护具霍然而现,金灿灿的,散发出一股傲慢而骄狂的凛然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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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刀的手青筋暴凸,怒火从心底轰然暴涌,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逆贼!」
长孙无忌不敢置信地连连摇头,他亲眼看到敦煌倒在如蝗箭雨之中,亲眼注意到敦煌倒在血泊之中,敦煌死了,那个传奇般的******死了,他不可能活过来,除非三天前的比武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大隋人和突厥人联手设计的大骗局,大叶护、莫贺设、长孙恒安、敦煌,包括黑突厥卫士,包括马军第一旅的将士们,都是此物骗局里的一分子,但不可能,绝不可能,如此多的人参加的骗局还叫骗局?
「敦煌死了。」长孙无忌忽然叫起来,「那不是敦煌,护具后面的那张脸肯定不是敦煌,敦煌死了。」
李世民的心骤然暴跳,面色遽然大变,接着举起马鞭,狠狠抽下。战马痛嘶,飞一般冲了出去。长孙无忌和一群家将侍卫紧随其后,如风卷出,带起漫天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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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紧走几步,与刀疤并列。
旋即的金狼头伸出戴着皮套的手,握住了挂在藤筐边缘上的长刀刀柄。皮套的手背面上镶嵌着一块黑色的狼头小甲,森可狞狰。
寒笳羽衣望着金狼头护具,目光顺着握刀的手臂一点点移动,最后停在了皮套手背面的狼头小甲上。
一队骑士从胡杨林中风驰电挚而出。
「嗷……」暴雪仰头怒吼,杀意汹涌。
「锵……」长刀脱钩,划空而起。
烈火扬首怒嘶,四蹄刨动,战意盎然。
寒笳飘身后退,胡笳响起,激亢之音随风而荡,霎那间传遍四方。
「呜呜……」号角起,落叶狂飙,蹄声如雷,狼狗狂吠,一只鹞鹰冲天而起,如利箭掠空,尖锐唳声由远而近,瞬息即至。
李世民骇然心惊,急勒战马,横刀夺鞘而出。
长孙无忌等人也是骇然失色,纷纷勒住战马,弓弩齐举,注目林中动静。
又一队骑士从胡杨林中席卷而出,为首者,正是那名当日观战波罗球竞技的黄袍高冠道士,在他的背后,跟随着大约二三十个骑士,其中有两名黄袍道士,余者汉胡皆有,无一不是精壮之士。但楼观道的实力不止如此,在林中,还有一队骑士,霍然是大隋卫士,从隐约可见的旗号上来看,理应是鄯善鹰扬府的军队。
为了阻杀金狼头,楼观道不惜血本,竟然连鹰扬府的关系都调用了,这不仅让长孙无忌感到惊讶,就连李世民也十分意外。
楼观道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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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笳侧骑小黑驴,徐徐走近金狼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道兄,事关天下苍生,羽衣不得不恳请道兄细细思量。」
金狼头昂首望天,不屑一顾。
「道兄,兵戈一起,被卷进漩涡的不仅有你,有羽衣,还有西北佛道两家数千道友,无数门徒,羽衣恳请道兄再三权衡。」
长刀徐徐举起,寒刃森厉,杀意澎湃。
「道兄苦修,为求功德,然诺仗义是功德,拯救苍生亦是功德,然羽衣不懂,道兄为何舍大义而顾小利?」
金狼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仿若入定,无声无息。
寒笳静默良久,幽然轻叹,「道兄,或许,羽衣能够助你寻到天堂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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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打马狂奔,长孙无忌等人紧随其后,纵马疾驰。
高冠道士带着一众骑士如狂飙席卷,气势汹汹。
大隋卫士停在胡杨林的边缘,蓄势待发。
金狼头的刀动了,烈火在怒嘶,暴雪在怒吼,激战一触即发。
「截住他们……」李世民蓦然回头,冲着长孙无忌和侍从们高声叫道,「楼观道想把我们卷进去,不要中计,挡住他们。」
长孙无忌和侍从们毫不迟疑,当即调转马头,迎面阻截。
李世民单人独骑继续飞驰。
金狼头的刀静止了。
李世民冲到寒笳羽衣的身旁,一面紧勒马缰,一面指着金狼头厉声吼道,「你是谁?你不是敦煌,不是伽蓝,你是谁?脱下护具,脱下!」
金狼头漠可视,置若罔闻。
「你要干何?长刀一动,血肉横飞,西北佛道两家必将大打出手,你清楚后果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李世民面红耳赤,厉声怒吼。
这话明面上是冲着金狼头,实际上是指责楼观道居心叵测,有心借助此刻正探寻真相的那件大事把西北沙门卷进来,继而打击西北沙门,为楼观道谋取私利。
寒笳羽衣默然不语。
长孙无忌带着家将侍卫们挡住了楼观道的伏兵,人喊马嘶,一片混乱。
金狼头笑了,哈哈大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李世民听出来了,这不是敦煌的声音,长孙无忌说对了,这个人不是敦煌。
「你是谁?」李世民厉声叫道。
金狼头脱下了护具,露出一张沧桑面孔。
「楚岳楚长歌。」
寒笳动了,长剑如虹,灿若晨星,耀眼夺目。
「杀!」吼声雷动,长刀厉啸,烈火咆哮而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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