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杏杏的文笔
关海龙一口气跑回了家。
他把自己关进房间,给妹妹关海珊写了一封信。
【……如意村的条件那么差,你怎么会不愿意赶了回来?你还恨他吗?你还恨我吗?】
写完了信,关海龙坐在屋子里发呆。
楼下传来砰砰的声线——
隐约还夹杂着方玲的怒骂声,以及关海芙呜呜的哭求声。
关海龙莫名烦躁。
而他愈安静,楼下的动静就愈发振聋发聩。
方玲此刻正竭斯底里的大吼大叫——
「……从我进此物家的第一天起,他兄妹俩就跟我不对付!是,我是后娘,可他亲妈是我害死的吗?作何就把我当成了杀母仇人了?」
「我不想对他们好?我嫁过来第一天,他就滋尿在我的保温杯里!但凡我敢管教他一句,他就敢在大冬天的脱了衣裳去外头躺着,冻坏了感冒了你爸爸就来找我算账!你让我作何做?要我作何做?」
「他总怨我让你哥哥单独睡一间屋,他和宋秩挤一间屋……我跟他跟关海珊解释了多少遍?当时你哥哥得了肝炎!那可是会传染的!是以我才让你哥哥一人人住……结果落在他眼里,就变成了我偏心方盛皓!」
「他为了坐实我此物后娘狠心,他把宋秩从他屋里赶出来……呵呵,那我就问了。他既要陷害我的,为啥不是他自己搬出来去睡客厅地板?说到底,还不是只因他也不想吃这苦头,才欺负宋秩的?」
「我没安排宋秩去住新屋子吗?可关海龙是作何做的?他趁宋秩不在,直接进屋把我给宋秩准备的铺盖给扔了!宋秩那会儿也小,进屋一看床上没有铺盖,还以为是我使坏……回身就走!」
「我每放一床铺盖在那屋里,关海龙就扔一床,气得我呀!我就把那屋子给上了个锁,结果呢,他给我撬锁,要是撬不掉他直接把门给踹烂……」
「后来宋秩去睡客厅沙发,我就放了一床铺盖在沙上,也被关海龙拿刀给划了个稀巴烂!我让蔡婶给宋秩留饭……但凡是我交代过的,他就在饭菜里洒砂子,害得宋秩根本吃不了!我跟他爸说,他爸就说是我不耐烦……再后来,我不管他们了,也不管宋秩了,爱咋咋滴,他才消停!我能有什么法子?」
「你以为他是什么善茬儿吗?那会儿我怀上了你,他还拿菜籽油拖地呢!拖得整间屋子都是!结果先把张婶摔了个骨折……我才长了个心眼儿,直接去医院住了三个月,总算平平安安把你生了下来!那会儿关海龙才多大?只不过也就七岁多!这么小的孩子,心思就这么歹毒!让我心里作何好想……」
关海龙痛苦的捂住了脸。
方玲还在楼下大吼——
「我能怎么办?关庆白一人月30天里有25天在军营,我只就能盼着等他回来了我跟他好好说道出声道,结果他一赶了回来,关海龙和关海珊就霸占他所有的时间……只要我一开口说一句他俩的名字,关庆白就冲着我发火!」
「他娘的这口气老娘也不想忍了!」方玲大怒道,「……离婚!定要离婚!老娘受了这一辈子的窝囊气,并不想被他活活气死,我还想清清静静的过个晚年呢!」
关海芙呜呜地哭,「妈,你别这样……我们把事情说清楚了不就好了?」
方玲,「有何好说的?后娘就是原罪!再好的女人,背负上后娘这个名号,怎么做都是错!别跟我说何大道理,我就是个普通人,我就想安安生生的过日子,我不想害谁!也不想被别人害死!」
这时,关海芙蓦然又喊了一声「爸爸」……
想必是关庆白回来了。
外头的吵闹声逐渐平静。
关海龙泪流满面。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床上爬起身,打开了带锁的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纸盒。揭开盖子,里头是厚厚的一迭又一迭的钞纸。
他又从兜里掏出了宋秩给他的五百块钱,将之放在其中,然后认真的数了数。
一共有三千六百多块财物。
他十八岁高中毕业参加工作,到现在整整十年。平时吃住都在家,也就偶尔买两件衣裳换洗,没有养家的压力,是真正的没有花用过工资。
这是他所有的积蓄。
关海龙带上他所有的钱,又拿上身份证,匆匆出了门。
一楼安寂静静的,方玲不在、关海芙也不在。
关庆白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注意到关海龙的时候,眼神显得特别陌生。他的嘴巴一翕一合,似有话想说……但最终长叹了一口气,到底一句话也没说。
关海龙看了父亲一眼,低头匆匆离开。
父子俩就这样交错而过。
关海龙先去邮局给妹妹寄了加急挂号信,然后揣着巨款去了房管所。
他买下了京都城里比较繁华的一条街道上、大约十年楼龄的临街二层小楼。这房子没有院子,也比宋秩的那套房子看起来小得多,屋里除了几样旧家具,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这已花尽他所有的积蓄。
当天晚上,关海龙就住在他的新居里。
他合衣躺在没有铺盖的木架床上,怔怔地想了许久。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关海龙按部就班的继续去宾馆烧锅炉。朝八晚五,准点到、按时走。下了班就在半路上买点儿菜回家,生煤炉子自己做饭吃,随后躺在床上挺尸。
说来也怪。
走了家以后,关海龙不再像过去那样,昼间横眉冷对、夜里胡思乱想了。
他常常琢磨着晚饭煮点儿什么好吃的……
又因为晚饭吃太饱,被子够暖,随后一觉睡到大天光。
直到——
他收到了妹妹海珊寄来的回信。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如意村很好。虽然我清楚我这么说,你一定不以为然。但自己的生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不恨他,也不恨你,而是决定放过自己。为了爱,我会勇往直前。】
关海龙不作何看得懂妹妹的信。
但妹妹明确写了几点,是他能够肯定的:
——她现在很好。
——她不恨爸爸也不恨哥哥。
——她不愿意再想起以前的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关海龙拿着妹妹的信,翻来覆去的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揣着妹妹的信去了单位,魂不守舍地干了一天活,临时的时候跟领导说了声,请一天假。
第三天一早,他去集市称了一只猪肘、二斤五花肉,随后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炖了个汤,又烧了个五花肉,煮了一锅米饭,早中晚饭吃的全是米饭配肉。
饱饱的吃了三顿饭,吃完就窝在床上睡觉。
第四天,他去单位提交了一份申请——他主动要求援藏。
此事掀起了轩然大波!
领导知道他是关老总的儿子,情深意切地挽留他,声情并茂地给他做思想工作。
关海龙执意要去。
当天,他就拿到了调令和介绍信。
此时距离过年还剩七天。
关海龙突然想起,宋秩好像说过,今年过年要去白桃桃老家过年?
据说归期就是这两天。
关海龙在街头迟疑徘徊了半小时,终是去了宋秩家。
宋秩一家子不在。
关海龙就站在门口等。
大约过了两小时,宋秩一大家子回来了。
注意到关海龙,宋秩愣住。
他让白桃桃和家人先进院子去,随后问关海龙,「进家坐坐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关海龙低声说道:「出去走走吧!」
两人就一块儿在干休所的院子里逛了起来。
干休所的院子挺大,尽管已经是冬天了,但还是种了不少万年青这样的四季常绿植物,是比外头萧条的街道看起来养眼。
关海龙掏出一包香烟,递向宋秩。
宋秩摇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依稀记得你以前烟不离手的。」关海龙说道。
宋秩坦然出声道:「考大学的时候为了选专业,的确很愁人,选上了专业以后……别人都读过预科,我没有,为了追赶学业……那会儿我一天能抽一包烟。后来,为了省钱就不抽了。」
关海龙轻笑,「一包烟值几个财物。」
到底把香烟收了起来。
他也没抽。
宋秩陷入沉默。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老实讲,他不知道关海龙今日为何而来。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罢了。
随后他听到关海龙说——
「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过完年,我就要去援藏了。」
宋秩沉默了几秒钟,抬头,诧异地看向关海龙。
是他听错了吗?
——为了留城能够不择手段的关海龙,竟然说,要去援藏?!
关海龙苦笑,「我没乱说,是真的。」
随后把他从家里出来、买了一套房子的事儿说了,又道:「我现在可算恍然大悟,作何会海珊不愿意回来了……离开那个压抑的环境以后,人都松一口气。也就是刚开始的两天,有些不习惯。习惯以后啊,那是真的吃得香、睡得美……就是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吧,还挺空虚的。」
说着,他一笑,「是以我决定去援藏。」
宋秩久久没有说话。
主要是,他对关海龙的话抱有怀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关海龙没少给他挖坑。
关海龙继续出声道:「宋秩,抱歉。」
宋秩惊了。
关海龙苦笑,「干嘛这样看着我?你不相信?」说着,他叹了口气,「你是我……唯一的兄弟了,居然不相信我。可见得,平时我的人缘有多差了。」
宋秩依旧沉默。
关海龙拿出自己的调令和介绍信,让宋秩看。
宋秩这才信了,追问道:「就算响应号召下乡插队,你也应该要有目的性。而不应该是盲目的随便找个地方……」
关海龙笑言:「我还能有啥目的性!我跟你、和方盛皓不一样,你俩一早就业已有了明确的人生目标,是以你们知道自己想干啥。我呢?既没有学历、又身无一技之长,甚至连理想都没有……」
「所以我就想啊,既然过去的我,曾经觉得我是世界上最苦的人,那我就去世界上最苦的地方呆上一段时间……或者在彼处,我会像你和方盛皓一样,找到自己的梦想,并且愿意为之奋斗呢?」
说到这儿,关海龙有些惆怅,「就是……我都快三十了,也不知道这个省悟……是不是晚了点儿?」
宋秩终于露出了笑容,认真地说道:「只要心中有梦想,哪怕八十岁才开始逐梦,那也不算晚。」
关海龙看向远处,轻声说道:「宋秩,抱歉……」
宋秩摇头,「你没有抱歉我。」
关海龙认真说道:「有!我以前……伤害过你,方玲一进门,我就把你赶出了我的室内。是我,害得你睡了十几年的地板、吃了十几年的剩饭。你可能不清楚,方玲她……其实一开始的确是想照顾你、我和海珊的,但我太固执了,单方面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过完年我就要出发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或者,还能不能活着赶了回来都很难说。是以这些话,这些道歉,我必须要说给你听。还有海珊,她也被我伤害得很深……我去援藏的时候,会顺道拐去如意村看看她,也亲口向她道歉……」
说着,关海龙朝着宋秩鞠了个躬,迅速走了。
宋秩望着关海龙的背影,陷入怔忡。
关海龙马不停蹄地回军区大院。
蔡婶和张婶告诉他,前几天首长和方玲吵得很厉害,两人好像是在闹离婚,现在方玲已经搬到文工团去住单身宿舍了,关海芙陪着方玲去了文工团宿舍。
关海龙只是让蔡婶准备饭菜。
晚饭过后,关海龙给父亲的警卫班打了个电话。
夜里快十点的时候,满身风霜、一脸憔悴的关庆白赶了回来了。
一见面,关庆白就着急地问他:「海龙,这几天你上哪儿去了?」
关海龙和气地出声道:「我好好的,爸,您先回屋去洗个热水澡,我煮点儿挂面……呆会儿一起吃,好吗?」
说完他就去了厨房,叮叮当当地忙碌了起来。
关庆白跟到厨房,盯着关海龙看了半天,终是转过身,拖着疲倦又沉重的步子走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关海龙红着眼圈做了两大碗汤面。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搬出去住的这几天里,他的厨艺突飞猛进,知道不管做何都放点儿蒜末葱花啥的,立马就能提升菜肴的味道。
是以他往汤面里撒了点儿切碎的蒜末和葱花。
再就是煎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总是煎不好完整的蛋……那就炒蛋沫吧!反正总是要吃进肚里的。
最后再往两个大汤碗里各搁一勺猪油。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完美。
关海龙将汤面端到了客厅里。
业已洗过澡、换上便衣的关庆白匆匆下了楼,走到餐桌旁。
「爸,吃面!」关海龙将筷子递了过去。
关庆白默默地接过筷子,赤着眼圈转头看向儿子,表情复杂,「海龙,你……」
「爸,吃完面再说!试试你儿子的手艺。」关海龙笑着说道。
关庆白拿着筷子拌了一下碗里的汤面,吃了起来。
「味道怎么样?」关海龙期许地转头看向了父亲。
关庆白,「很好吃。」
三下两下,一大海碗的猪油汤面被他连汤带水的吃了个干干净净。
关海龙笑了。
他也捧着汤碗,唏哩呼噜地吃完,随后饱足地叹了一口气。
关庆白深呼吸——
「海龙,你总说我对不你够关心,说……唉,是以我给你找了一份工作,以后你不要再这么不声不响地跑出去了!海珊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我心里是会忧心你们的啊……」
关海龙从口袋里摸出了调令和介绍信,放在了父亲面前,「爸,对不起,我已经有了去处了。」
关庆白愣住。
他拿过这两份盖了大红公章的纸,看了又看,无比震惊,「你要去援藏?」
关海龙笑着点头,「过完年我就走……走之前我会先去看看海珊。到时候啊,我和海珊给您打电话报平安,然后我再继续上路,好不好?」
关庆白怔怔地看着他,「儿子啊!你可别跟我斗气。你清楚援藏有多苦吗?那是高海拔地区,哪怕你什么也不做,也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你……算了,次日我去给你把这两份文件给撤销了……」
「爸!」
关海龙出声道:「是我主动向组织提出的!」
关庆白愣住,「你主动提的?」
关海龙笑了起来,「对,是我提的……爸,感谢您,我感觉到您对我的关心了。」
他的笑容由衷而又真诚。
关庆白却直摇头,「你、你作何这么傻!」
关海龙,「我可不就是这么傻呢!」
「以前的我,一贯在钻牛角尖。看不懂您对我的偏心与疼爱,渐渐地地磨光了我和宋秩的兄弟情,还用冷暴力把海珊折磨得够呛……我一直都不清楚,我一贯在追求的东西,是我业已拥有的东西……」
「爸,抱歉!我知道我的道歉可能很廉价,但这一次我是……真心向您道歉的!」关海龙出声道。
关庆白眼里泪光浮现,「那你也没必要去援藏啊!就在京郊附近不好吗?」
关海龙笑言:「爸!世界很大,我不由得想到处去看看……」
「那也没必要……」
「爸,我问您一句真心话,要是我在援藏的时候,喜欢上一人外地的姑娘,可能她还是个农村户口的姑娘……您能同意我和她的婚事吗?」关海龙声东击西。
关庆白,「有姑娘不嫌弃你,愿意嫁给你……我就要高兴的打锣敲鼓了!为啥不同意?再说了,宋秩的媳妇儿白桃桃就是乡下姑娘!你瞅瞅,那是多好的姑娘啊!儿子啊,你年纪不小啦,要是遇上了喜欢的姑娘……别犹豫,直接把人娶赶了回来,懂吗?」
关海龙笑着说了一声好。
关庆白盯着关海龙,蓦然说道:「我正在跟方玲谈离婚的事儿,只不过……组织上不批准。这事儿我再渐渐地办吧……」
关海龙,「其实也不必,小时候她刚来的时候,我确实忿忿不平。但现在业已过了那么多年,我和海珊不在您身边,海芙也成了家,还是有个人陪着您比较好。」
关庆白苦笑,「是她要离。」
关海龙:……
「抱歉。」关海龙低声说道。
关庆白出声道:「这二十年来,大家都受委屈了。既然这样,我不想强求,就……大家觉得怎么过日子舒服,那就怎么过吧!」
父子俩聊了一整夜。
第二天,关庆白去了军营。
关海龙去文工团集体宿舍找方玲。
方玲一见他,顿时横眉冷对,转身就走——
「方阿姨,抱歉。」关海龙适时说道。
方玲愣住。
关海龙,「我希望你能搬回家去住……放心,您不需要再忍我太长时间,过完年我就要走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方玲转过头,狐疑地望着他。
关海龙朝她鞠了个躬,回身走了。
方玲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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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在宋秩和桃桃办乔迁酒的那一天,因为关海龙的发难,的确搞得有些不愉快。
好在来吃乔迁酒的带孩子家属不少,关家一家子离开后,大伙儿看着七八个天真可爱的小孩儿耍宝取乐,再加上唐丽人卓越的社交手腕、以及白梨梨出色的烹饪技术……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最后力挽狂澜,宾主之间觥筹交错、言笑宴宴,倒也圆满地办好了这场酒席。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宋秩带着桃桃和一大家子,齐齐整整地在京城玩了几天。
他们去看了京都的地标性建筑,各大古迹遗址,抗战遗址等等,还拍了不少的照片纪念。
程竹君、宋穗和王雪鹏还是在宋秩和桃桃办乔迁酒的那天,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讨论了一整天,相互引为知己。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一面参与全家旅游活动,一面熟悉环境……尤其是黑市、集市的所在的方位,售卖的东西以及物价何的……
到了后面几天,大家自由活动的时候,他们仨则冲向了黑市——
也不知他们都干了些啥,总之后来在离京前,程竹君和王雪鹏分别来找桃桃,向她交账。
程竹君,「桃桃姐,我在京都干了点儿小买卖挣了点零光,咱俩把账分了好过年哈!」
随后掏出账本向桃桃汇报完,掏出五百多块财物数清楚了,递给桃桃一半儿,感感叹道:「还是京都老百姓有财物啊!也更舍得花财物!」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王雪鹏也拿着账本来找桃桃,「桃桃姐,这几天我跟着竹君姐和宋穗哥跑了几天,还挺有收获的,你看看账本好不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桃桃拿过账本看了看,粗略一算——
哟嚯,雪鹏挣了三百多呢!
桃桃笑着夸奖雪鹏,「雪鹏真是很厉害呢!」
——毕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
王雪鹏被夸得满面红光,数好财物,分给桃桃一半儿。
就这样,桃桃一共分到了近四百块钱!
钱嘛,自然是个好东西。
桃桃很开心。
但有件事让桃桃觉得有些奇怪。
那就是程竹君对她二哥白南生的怪异情感。
桃桃知道,自家二哥无意间曾帮过程竹君……程竹君不止一次地说过,说白家人都是她的救命恩人。
但之前,程竹君也就是这么一说,毕竟当初见到白南生的时候,她还小,又已经过去了四五年,她根本就业已不记得白南生长什么样儿了。
直到这一次,程竹君看到了白南生。
她初见他时就惊呆了,然后红着脸期期艾艾靠过去,喊了一声「二哥」,腿一软就想跪,又含泪泣道:「当初要不是二哥伸出援手,我弟弟根本捱只不过那一次!二哥,你是我们姐弟的救命恩人呀!」
得亏南生哥哥一伸手,铁拳牢牢地托住少女柔软的胳膊。
程竹君无论如何也跪不下去了。
她哭着说起往事……
然而白南生一早就已经把这事儿给忘到了九宵云外。他坚决不承认,还固执地说、肯定是程竹君认错了人。
急得程竹君哭了。
桃桃为程竹君做证,南生哥哥半信半疑,最后憋了一句,「那你做的那头绳还挺好看哈哈哈哈……」才自以为是的化解了这场不好意思。
然而桃桃很清楚——她哥哥肯定连不记得程竹君做的那头绳长什么样儿!
只不过,从哪天起,桃桃就注意到:程竹君只要一看到南生哥哥,就面红红的,眼神总是忍不住要往南生哥哥那儿瞟,还意是忍不住偷笑,整个人都不太对劲儿?
唐丽人和谈凤蕙也注意到了。
于是娘儿仨呆在一块儿的时候就嘀嘀咕咕——
唐丽人,「竹君是不是对我们南生有意思啊?可是南生已经二十六了,竹君才十八岁……他俩是不是年纪差太多?哎呀这岁数差太多了就怕没有共同语言……」
谈凤蕙笑道:「桃桃和宋秩也差七岁,不也挺好的么!况且依我看呐,竹君是个知根知底的,又勤快又利索性格还温驯,配南生是方才好!这小两口嘛,一个性子要强些,一人就得温柔些……」
白桃桃想了想自家二哥的脾性,直摇头,「就怕我二哥没那心思!」
唐丽人顿时有些忧虑,「难道他还惦记着当初那个陈……」
桃桃,「我倒是觉着他根本就是把小竹子当成小孩儿了!」
谈凤蕙想了想,压低了声线说道:「前头那个就是比南生大了两岁,他是不是比较喜欢比较年纪长些许的、懂事一点儿的?如果真是这样,那竹君可能是年纪小了些。」
唐丽人忧心忡忡,「真是愁死个人哟!」
此物事儿,宋穗也觉察到了。
他特意去打听了一下白南生和程竹君的年纪——差八岁?
宋穗陡然澎湃了起来。
很好!
他哥和白桃桃差七岁,南生和程竹君差八岁……如果南生和程竹君能成,那是不是他和杏杏之间差了九岁,也能成事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不管怎么说,如果南生和程竹君能成,就代表着他和杏杏也有希望……
宋穗就老是找机会在南生面前说起程竹君:
——南生你看这朵云,像不像程竹君?
——南生你看这条鱼,像不像程竹君?
——南生你听听,是不是程竹君在喊你?
——南生,这道菜仿佛是程竹君爱吃的?
南生……
这让南生有些反感——你丫的不是对杏杏有意思吗?怎么张嘴闭嘴都是程竹君?
禽兽!
南生忍不住臭骂了宋穗一顿。
宋穗这才蔫巴巴地消停了。
不过,宋穗在南生那儿碰了钉子以后,就灰溜溜地找他哥宋秩去了。
——他还是想和梨梨一起看场电影。
宋秩瞪了他一眼,骂道:「朽木不可雕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宋穗琢磨了很久……
懂了。
便,宋穗买来了十几张电影票,晚饭后当一大家子围坐在一块儿聊天时,他拿出厚厚一迭电影票,热情地邀约全家人明天一块儿去看电影刘三姐,又苦劝众人——
「这电影票买了就不能退了,不去多可惜呀!再说了,大伙儿也当是来了一趟京都嘛,看看京都的电影院长啥样也挺好的!是以,次日我们一」
众人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儿,便欣然应允。
宋穗含笑转头看向了杏杏。
杏杏却浑然不觉——宋穗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大伙儿围坐着,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起了天,说的全是如今这日子一年比一年过得好……
杏杏心里却有着莫名的慌乱。
自从全家人的命运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以后,杏杏就很少做梦了。
已经在梦中见识过繁华世界的她,深知自己身处在一人不太好的时代,并且即将迎来一个辉煌的年代。
但也像桃子姐姐说的那样,没有时代的好坏之分,只有人是否适应一说。
是,这是一个蓄势待发的年代。
就像一粒种子深埋在土壤里,拼命地汲取养份。只要时机合适,它就能绽出芽苞、生了根,猛然冲提升厚重的土壤,钻出地面,成长为一棵参天巨树!
那么,她能干些何呢?
——家里的大哥从了政,二哥从了军,三姐走上了用厨艺来安身立命的路子,四姐学农业技术,那她……
杏杏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何。
正发愁时,红豆拿了一个本子过来,「五姑五姑,你来帮我看看这个故事能够吗?」
杏杏还没来得及看——
黄豆跑了过来,「红豆姐姐让我来朗诵,好不好?」
红豆点头,「好啊!」
便,黄豆就捧着本子,先是快速看了一眼故事,然后就声情并茂地朗诵了起来。
——这是个神话故事。
说的是一人孤苦无依的老爷爷遇上了天荒,地里颗粒无收,可是地主根本不讲道理,将他米缸里的最后一粒米也被抢去。老爷爷走投无路,跑到池塘边哭泣,想要投湖。
这时来了两个穿大约色肚兜,白嫩嫩胖乎乎的奶娃娃,他们自称是一对孪生兄妹,并且向老爷爷表明了身份。
原来他们是老爷爷种在池塘里的莲藕,胖娃娃们劝老爷爷不要伤心。小哥哥趴在池塘边,用手掬起一捧水、洒向天空,霎时间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小姐姐也趴在池塘,扯了一片莲叶,一挥手——
老爷爷的面前出现了一艘莲叶舟。
两个胖娃娃和老爷爷上了莲舟,顺着洪水冲进了地主家。哈哈,地主家的房子被冲走啦!地主也被洪水带到了池塘里,哇哇大哭。最后,老爷爷打开了地主的粮仓,把粮食全都分给了穷人们。
天亮了,老爷爷在自家门前醒了过来。
极远处地主家的房子凭空消失不在,自家的米缸却盛满了大米。老爷爷赶紧跑到池塘边去看,哎呀,他亲手种下的满池莲藕业已不见,只剩下了几片枯叶,老爷爷很伤心,坐在池塘边呼唤着藕哥莲妹的名字。
恍惚中,老爷爷听到了奶娃娃们细微的呼喊声——它们说,只因触犯了天条,所以遭受雷劫。但它们还剩最后一粒莲子跌入了泥潭。
老爷爷想办法找到了这枚莲子,将之小心种下,从此悉心照顾。但是老爷爷太老了,几年后,他就去世了。
去世那天,老爷爷好像又看到了藕哥莲妹……
一个小小的故事,被黄豆用带着饱满情绪的声线给朗诵了一遍。老爷爷苍老的声线、藕哥莲妹稚嫩的声线、地主痞坏痞坏的声线……被黄豆演绎得活灵活现!
唐丽人哽咽地吸了吸鼻子,追问道:「后来呢?」
红豆,「奶,后来就完了呀!」
唐丽人,「那你咋不让那老爷爷上我们村来呢?我们村可没地主!他还能吃上敬老饭!」
众人都笑了。
杏杏陷入了沉思。
——她可不可以向红豆学习呢?把家里的每一人的故事全都写下来!对了,后世甚是流行网文,现在她家里人的经历,可不就是最最最好的素材?!
父母:《五十年代养娃记》
大哥大嫂:《旺夫娇妻好孕来[六零]》
二哥:《暴戾军神绝不婚》
三姐:《妙手俏厨娘》
四姐:《六零仙妻》
侄女侄儿们:《六零萌宝团宠》
杏杏越想、心里就越美!
当天晚上她就开始动笔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可是——
写故事好难啊!
杏杏刚写了个开头,不过二百字……就觉着已经用尽了洪荒之力,再也编不下去了。
气得她把稿纸往斜挎包里一塞。
睡觉去!
第二天,杏杏背着斜挎包,和全家人、包括宋穗在内,浩浩荡荡的一块儿去电影院看电影刘三姐了。
杏杏才不理会宋穗呢!
哪怕他再殷勤,那她也不理他——哼,谁让他前几天一贯跟程竹君在一起?尽管说,他俩也没有单独相处,毕竟王雪鹏也在,但杏杏心里就是很不舒服。
反正,她是绝对绝对不会理他的!
电影院是露天的,坐的凳子是长条水泥凳,杏杏非要捱着她四姐坐在一块儿,然后又招手喊了红豆过来,让红豆坐在她的不仅如此一面儿。
宋穗也不气恼,耐心地等到电影开始播映,才悄悄地喊了红豆过来,塞给她一把钞纸,让她去电影院大门处买吃的。
红豆高高兴兴地去了。
宋穗顺势就坐在了杏杏身旁……
他有点儿紧张,害怕杏杏赶他走。
万幸的是——
杏杏全神贯注地看电影,并没有注意到他。
后来红豆买了好多好多小吃赶了回来,宋穗就厚着脸皮让红豆去他的座位上坐,随后又接过了零嘴儿过来,捧在手里让杏杏挑。
杏杏看电影正看得出奇呢,看到了炒瓜子儿、盐水花生、烤红薯和一块油煎红糖糍粑……眼睛一亮!
红糖糍粑可真好吃!
杏杏津津有味的吃完,发现两手沾满了油污?
「宋穗,快,帮我在包里撕张纸下来,给我擦擦手。」杏杏顺口吩咐宋穗。
都怪电影情节太精彩,她也没有留意到身旁人作何就变成了宋穗。
宋穗照办。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只不过,杏杏用废稿纸擦净了手以后,就顺手把沾了油污的稿纸递给了宋穗。
宋穗就乖乖的捅在兜里。
直到电影散场后,杏杏和家人一块儿去逛街,宋穗站在一旁正准备掏财物给她买东西,突然掏出了那张沾了油污、还写满了字的废稿纸——
宋穗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么一句话:
「……她仰着香瓜大小的脸,湿漉漉的眼神就像刚从地里摘赶了回来又泡洗干净的白菜,一双巴掌大的小手紧紧地拽住他的衣袖……」
「噗——」
宋穗笑喷了。
——杏杏实在是太太太可爱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