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求不得
桃桃抽了个时间,带着倩倩去医院探望李蕊。
听说桃桃来了，李蕊很开心,先打发自立出去招呼一下桃桃,又要求方盛皓替她打扮一下。
娘儿俩赶到医院的时候，方盛皓和方自立都在。
「盛皓,你帮我戴下帽子。还有假牙,假牙也给我戴上……」李蕊气喘吁吁地出声道。
方盛皓红着双眸应下,非常温柔地替妻子戴好了帽子和假牙,还拿来镜子给她照,直到她满意了,他才出去，注意到了桃桃。
桃桃注意到方盛皓，也挺不自在的。
她自问与他从未有交集，也全然不知道当初在国宾馆发生的事。
但最近闹出的动静……她想装作不知道都难。
方盛皓也难堪得要命。
他甚至不敢直视她,就羞愧地朝着桃桃垂首鞠躬，「桃桃,实在对不起！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但确实欠你一句道歉,对不起！」
桃桃没理他,把倩倩交给方自立，出声道：「自立,你帮婶子带着妹妹去楼下的小卖部买根雪糕吃，好不好？」
方自立点头。
倩倩和自立比较熟悉了，并不排斥,表兄妹就手牵着手一块儿走了。
桃桃没有理会方盛皓，拎着一袋苹果迈入了病房。
李蕊已经局促不安的等着了。
注意到桃桃，她眼睛一亮,连忙问道：「桃桃，好久不见，你姐姐还好吗？」
桃桃：……
李蕊自知失言，连忙改了口，出声道：「对不起呀桃桃，我是说，你和宋秩最近还好吗？飞飞和墨墨还好吗？」
「我们都挺好的！」
桃桃出声道：「来，让我看看你……你最近还好吗？」
说着，桃桃握住李蕊的手，暗中渡了灵力过去。
李蕊的身体确实已经虚弱了。
桃桃觉察出，李蕊的五脏六腑都如破絮一般，的确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就像当初关庆白那样。
李蕊的身体，二十年前就业已坏了。但她也算是坚强，这些年很努力的配合医生的治疗，还曾经一度当了老师，教了几年书。
哪怕她渡了些灵力过去，也只能让李蕊感觉到舒服一点，对她的健康没有任何帮助。
用医生的话来说，李蕊这情况算是很好了。
桃桃上下打量着李蕊。
因为化疗，李蕊的头发、眉毛早就业已掉光了。她异常瘦弱，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皮肤又异常苍白。
但看起来，李蕊是个热爱生活、也爱美的女人。
——这会儿她戴着一顶帽子，嘴唇上还抹了些浅粉色的唇膏。看起来依稀还有几分从前的俏丽。
——床头柜上摆着个花瓶，插着几枝极具生命力的野草野花。
——墙上挂着几幅画框，有方自立小时候画的画，也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桌上放着几本书，有哲学类的，有小说，也有杂志。
桃桃笑着说道：「我削个苹果给你吃吧！」
李蕊摇头，「你陪我坐会儿就好，不用、真不用……」
桃桃拿了一个她带来的苹果，看了看，又在床头柜上拿了一把水果刀和一把不锈钢勺子，去一旁的水池那儿洗净，回到李蕊的病床边。
她的牙已经坏了，这会儿戴着假牙，但牙床上尽是血窟窿，一碰到就疼。对她说来，吃东西就是在受罪。
她直接将苹果削去一大片，随后用不锈钢勺子从苹果块上一点一点的刨下苹果果泥，喂给李蕊吃。
李蕊愣住。
她没有不由得想到桃桃这么细心。
李蕊一笑，张嘴吃下苹果果泥。
浓甜微酸的软绵果肉带着馥郁甜蜜的果香，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
桃桃出声道：「这是秦冠苹果，粉肉的……就是水分少了点。」
「感谢你桃桃，这苹果很好吃。」李蕊认真说道。
桃桃一笑，喂李蕊吃下了大半个苹果。
直到李蕊摇头说不吃了，桃桃这才停了下来。
这时方盛皓进来送沏好的茶水给桃桃，见李蕊吃下了大半个苹果，大喜过望，连忙追问道：「桃桃，你这苹果……在哪儿买的？你告诉我、我也去买……平时李蕊都不爱吃我和自立买回来的苹果。」
桃桃面色不变，笑道：「以后你买粉肉的苹果，别买脆肉的。要是不会选，就买‘秦冠’此物牌子的……你也别给她整一只苹果，得像我这样，用勺子刮给她吃。橙子她理应也能吃，榨成果汁给她吃……我们家小穗送了个国外的果汁机给我们，回头我拿过来给你们。」
李蕊，「不不不，谢了桃桃，不用这么麻烦！」
方盛皓却认真出声道：「那就麻烦你了，桃桃。如果不方便，我、我让自立上门去拿也行。」
「不麻烦，你找时间让自立去我那儿拿吧！」桃桃出声道。
方盛皓点点头，他看着桃桃，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走了了。
说起来，方盛皓是关庆白的继子，宋秩是关庆白的养子，桃桃和李蕊也算妯娌。
李蕊上下打量着桃桃的神色，说道：「关叔走的时候我没能去送她，听说海龙他也……」
桃桃说道：「没事儿，大家都清楚你的情况，没人怪你。关海龙没了，我和宋秩收养了倩倩……孩子挺乖的，现在和自立出去玩了，一会儿让她过来见见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蕊点头。
半晌，李蕊又小心翼翼地对桃桃说道：「我也听说了，盛皓妈妈她……挺无礼的，桃桃，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做到了面子情就好，其他的，她说了何你就左耳进、右耳出吧！」
「至于财物财嘛，其实大家都是兄弟姐妹，盛皓不想跟宋秩争什么的。他们在一个家庭里长大，是兄弟，就好好珍惜这段缘分……」李蕊斯斯文文地出声道。
桃桃上下打量着李蕊。
她笃定，方盛皓和自立应该只把法院上的事儿说了，并没有说方玲被国安调查的事。
李蕊又叹道：「我也不知还能活多久……要是我死了，盛皓和自立就少了一个亲人啦！所以桃桃啊，你和宋秩可千万别跟盛皓生分了。我清楚，盛皓妈以前……总之，确实是亏待了宋秩，可盛皓也没落着个好。只能说，他们的性格不合，不适合成为一家人。」
说着，李蕊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纠正，「桃桃，我的意思是，方玲和宋秩合不来……可不是盛皓和宋秩合不来啊！你可千万别误会，盛皓他还是很惦记着宋秩的。」
桃桃心想：出了国宾馆那事儿，宋秩业已不可能把方盛皓当成兄弟来看待了。
但这些也没必要跟李蕊说。
就像方盛皓瞒着李蕊，不让李蕊知道方玲现在一无所有那样。
桃桃对李蕊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就是关叔走之前，说别墅那边的东西交给我来处理，是以我想先问问你的意思，你想哪些东西？」
李蕊想了想，出声道：「那辛苦你给我们盛皓一本相册吧，留个纪念。」
「还要别的吗？」桃桃追问道。
李蕊出声道：「那我再跟盛皓商量商量。」
桃桃点头，霍然起身身，出声道：「我出去看看倩倩赶了回来了没……」
「桃桃！」
李蕊叫住了她，特别谨小慎微地问道：「……你姐姐她，最近还好吗？」
桃桃一笑，「她挺好的。」
李蕊犹豫了一会儿，小小声出声道：「她最近都在忙什么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桃桃说道：「我姐姐最近忙着呢，明程快要结婚了，我姐忙着和女方那边商量婚宴。明永快三十了连对象都还没有，我姐愁坏了，正在想法子帮他相看。明伦考研想换专业，我姐还得帮着他去了解靠谱的导师……再就是小明婵也谈了对象……」
李蕊的眼睛亮晶晶的，由衷地感叹，「真好啊！」
顿了一顿，她有些黯然，「可惜我……身体太不争气了，根本没办法帮到盛皓和自立。我、我是他们的拖累。」
桃桃忍不住说道：「你别这么想！自立听了多难过啊！」
李蕊吸了吸鼻子，不多时就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含笑出声道：「是的呢，我也清楚……他们父子俩都挺好的。尤其是自立，他太乖、太听话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半晌，李蕊眼红红地转头看向桃桃，出声道：「桃桃，我知道我这么说，不太合适，可我也……实在没有别的人值得托付了。如果我真的走了……盛皓我不担心他，组织上会再考虑他的个人情况。但是自立他……」
「桃桃，自立很乖的，况且自立也业已成年了，他有工作，不需要你替他操劳何。我只是想……以后逢年过节的，让他去给你拜年拜节吧，好歹让他有个人情走动的地方！他来到我和盛皓身边的时候已经懂事了，那时候他就业已失去过一次父母。我怕我走了，他会更难过……」
桃桃点头。
李蕊高兴坏了，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泪水，继续抽噎着出声道：「再者，就是……以后自立要结婚了，也得麻烦你帮忙他操操心，万一小两口吵架了，帮我问一句到底是作何了……」
「妈！」
方自立的声音响了起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桃桃和李蕊同时回头，注意到方自立牵着小倩倩站在大门处。
显然，自立听到了李蕊说的话。
青年双目含泪。
他松开牵住倩倩的手，飞奔了过来，蹲在母亲病床旁，像个孩子一样撒娇，「妈，我不想听你说那些！」
李蕊立刻说道：「妈是跟你婶子说着玩的，不当真，不当真！」
自立哽咽着出声道：「那你说你会长命百岁，永远也不会离开我和爸爸！」
李蕊含笑嗔怪道：「我倒想问你，你这是胡说八道何？我好好的又没什么事……刚才你婶子给我吃了半个苹果，可真甜啊！」
闻言，方自立扭头，果真注意到床头柜上还剩下了小半个带核的苹果块。只因氧化，刀切面已经有些发黑了。
「妈，你喜欢吃这种苹果吗？」方自立说道。
李蕊点头，「这苹果真好吃！是你婶子带来的。」
方自立惊喜对桃桃出声道：「婶子，这苹果你在哪儿买的？快告诉我吧，我、我可以天天给我妈妈买这种苹果！」
桃桃笑道：「你妈牙口不好，吃不了脆的，得吃粉的……」遂将之前和方盛皓说的那一番话，又说了一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方自立连连点头，「那我明天就去婶子家拿那个果汁机！」
桃桃看了李蕊一眼，出声道：「回头我让我姐姐也来看看你妈妈……我姐姐啊很会养生，说不定她能给你一些药膳方面的建议。」
方自立自然是忙不迭地应下。
桃桃看了李蕊一眼。
李蕊眼里闪现着欣喜的光，整个人都有了活力！
桃桃又喊了倩倩过来，「倩倩，这是你大伯母，快叫人。」
「大伯母好！」倩倩甜甜地出声道。
李蕊上下打量着倩倩，很是欢喜，连声喊自立，「快把我的那个小碎花的包包拿过来！」
自立打开柜子翻找一番，果真找出一人小碎花的布包。
李蕊接过来，打开布包，小心翼翼地从里头找出一副红布包，打开。
——那是一对小银铛。一对有两只，颜色银白，花纹好看。
李蕊笑着说道：「这是你自立姨妈从国外捎来的，你自立哥哥有，飞飞墨墨有，你也有！」
倩倩看向了桃桃。
桃桃笑着摸了摸倩倩的头，「拿着吧，这是你大伯母给你的见面礼。」
倩倩是女孩儿，注意到这样的小玩意儿，甚是喜欢。她谢过李蕊，拿着小银铛翻来覆去的看，一会儿往自己头上戴，一会儿往自己手上戴，玩得不亦乐乎。
桃桃就问了李蕊一句，「她最近怎样了？」
李蕊会意。
桃桃问的「她」，是李蕊的亲妹妹林悦容。
「她一贯在出差，托人带过信给我，说手头还有最后一个任务……完成了就能回来了，到时候就稳定了，大约……三年之内吧！」李蕊含糊说道。
桃桃点头。
她和李蕊随便聊了几句，见桌头柜上放着个小巧的粉红色bb机，就问，「这是谁的？」
李蕊笑道：「我的！之前盛皓在国外，自立白天又要上班儿，他们爷俩就凑钱给我买了此物bb机，有中文显示，通过呼台中心留言给我，我就能看到了。」
说着，李蕊一脸心疼地说道：「最便宜的数字传呼机只要99块钱就能买到，这种中文机要花600块财物！你说说……他们也太浪费了！自立一人月的工资才400多！」
桃桃笑言：「中文bb机方便，他们把想告诉你清楚的话，让呼台转告你就好，不需要你回电话呀……我看这挺好的！你把你呼机的号码告诉我呗，以后我也给你打传呼！」
李蕊笑着应下。
桃桃记下了李蕊的传呼机号码，带着倩倩离开。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只是，她刚走到病房门口，就注意到方盛皓面对墙壁，手臂枕住额头，靠墙埋首而泣，身体正剧烈地颤抖着。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倩倩不懂事，一注意到方盛皓就喊道：「大伯父，我和妈妈要回家啦！」
方盛皓一惊。
他不动声色地用枕住额头的那条手臂顺势滑下来，暗中拭去面上泪痕，并且强自镇定地笑言：「啊，小倩倩要回家了啊？那以后常常跟着妈妈一块儿过来看看大伯母，好不好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倩倩点点头，甜甜地出声道：「好！」
桃桃假装没有看到方盛皓面上残存的泪痕，镇定自若地出声道：「那我们就走了，回见！」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回见！」方盛皓感激地出声道。
望着桃桃带着养女走了以后，方盛皓默默地独处一会儿。
刚才李蕊的话，不光只是自立和倩倩听到了，他也听到了。
方盛皓心如刀割。
他静默着，拭尽泪痕，直到情绪慢慢平静下来，这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迈入了病房。
自立坐在李蕊床边的小板凳上，正仰着面望着她，母子俩也不清楚在说些何。
见方盛皓进来了，母子俩停下交谈，笑盈盈地看着他。
方盛皓被他们母子的愉快心情所感染，笑问：「你们在说什么？」
自立出声道：「爸，妈想吃红烧肉！正好我也想吃，今日我们就吃红烧肉，好不好？」
方盛皓愣住。
——医生交代过，李蕊所有的器官全都业已衰竭，她的肠胃是经不起过于油腻和辛辣的食物的。
李蕊看懂了方盛皓面上的表情，连忙说道：「其实红烧肉也不作何好吃，油汪汪的，望着挺腻的，还是不吃了吧！」
自立有些灰心，「妈，你这都多少没有念叨过想吃何了！以前顿顿饭问你想吃什么，你都说随便……」
方盛皓的心肝又开始钝钝的痛。
半晌，方盛皓对自立说道：「这样吧，你现在去外头的餐馆买一份红烧肉，然后把肥瘦肉拆开。让你妈妈吃瘦的，我们吃肥的……」
随后他又柔声对李蕊出声道：「呆会儿吃红烧肉的时候，你就嚼一嚼味儿，别咽下去，成吗？」
李蕊惊喜地点点头。
方盛皓笑了。
自立也开心坏了，拿着饭盒就跑了出去，「爸妈，我出去买红烧肉了！」
李蕊好看地看着自立那如疾风般的背景，无奈地说道：「自立也已经二十二岁了，作何还像个孩子一样！」
方盛皓走到她床边，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笑言：「有妈的孩子像个宝！就算他业已二十二了，只有他妈妈还在，他永远都是个小宝贝！」
李蕊沉默了。
好一会，她才轻声出声道：「盛皓啊，你和自立……总归是要有自己的生活的……」
「不是这样的，」方盛皓赤红着眼眶说道，「李蕊，薇芝……你才是我们爷俩儿的全部。你活着，我们才能幸福。有在你，我们这个家……才完整。」
李蕊闭了闭眼。
她把头转到一旁去，深呼吸——
等到她转过头来对着方盛皓时，面上已经带着灿烂的笑容。
「嗯！」
她用力点头，笑言：「我一定会努力战胜病魔的！医生都说了，没几个人能像我的意志这么坚强的！再说了，我今天不是业已吃了苹果吗？回头还能吃上红烧肉……我啊，现在元气满满！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方盛皓静静地望着她。
「那你现在先睡一会儿好不好？等自立赶了回来，咱们就开饭？」他柔声出声道。
李蕊含笑点头。
方盛皓上前服侍她脱掉了帽子，摘下假牙，让她漱了口，又抱着她、小心翼翼地让她躺下，为她盖好被子，最后拉上了窗帘，让病房里的光线变得黯淡下来。
李蕊体力不支。
以前她一天至少要睡上二十个小时。
今天应酬完桃桃母女，累得不行，不多时就睡着了。
方盛皓轻轻地走到她的床边，坐在小板凳上，趴在她枕边，痴痴地望着她。
他当年娶李蕊，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被他的母亲方玲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只要他一天没娶妻，方玲就惦记着桃桃。
李蕊当时也很狼狈。
两个狼狈的人，最终凑成了一个家庭。
现在想来，李蕊以前还是他的未婚妻呢！阴差阳错的，两人解除了婚约，结果兜兜转转还是被绑在了一起。
方盛皓一直以为他喜欢的人是白桃桃。
是，也是曾经喜欢过。
但更有可能，是对她的容貌一时沉迷。
他和李蕊结婚后不久，就被公派到霓虹国去公干。从那以后，白桃桃的影子逐渐在他脑海里淡化。
甚至有时候想起来，他会惊觉……原来他早就业已不记得白桃桃的模样儿了。
而李蕊的存在感越来越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最开始表现在李蕊的信件上。
她坚持每天给方盛皓写信，总说些家长里短。说自立今日怎么了，说海芙怎么了，说说家务事……说她在工作上遇到的事，也说她去看望关庆白了……还定期去看望方玲，把方玲的近况写下来，有时也会在信件里说起她和他的童年趣事，他们共同认识的朋友……
一般都会攒成厚厚的一封信，再给他寄过去。
不但她写，她还让自立也养成每天写信给爸爸的习惯……要求字不在多，每天都有，这样就很好。
与此这时，李蕊还坚持每个月都带着自立去拍一张照片。大多数时候都是去公园拍照，好让方盛皓能看到家乡季节的变化。
在异国他乡倍感孤独的方盛皓，李蕊的信，简直成为照亮他苦闷人生的灯塔！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每天捧着她的来信，津津有味的阅读，仿佛他从来也没有离开过家。
终于盼到了回国探亲和轮休的日子。
方盛皓匆匆赶回家……
——可被软禁的母亲依旧蛮横，父亲关庆白永远忙碌，妹妹海芙成天乱跑找不到人。
只有他和李蕊的家，永远温馨安宁。
他的小家，被李蕊收拾得干净整洁，顿顿都能吃上美味又营养的饭菜，自立被李蕊教导得又乖又懂事……
李蕊性格温驯柔顺，但她也是知识分子。和方盛皓还是同一个小语种的专业，甚至在外交和翻译工作上，她的经验比他还足。
无论方盛皓想跟她聊起什么话题，她都能自可然地接上，并且大大方方发表自己的意见。
后来，方盛皓将李蕊的些许见解运用到工作上，意外的让他事半功倍！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就这样，李蕊的影子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方盛皓的心房。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在外工作的他，一次比一次地迫切想要回到家中，看看她的模样儿，听听她的声线……
他甚至还从霓虹国买了一架录音机回家，同时还买了好多空白磁带，随后趁妻儿不备，打开录音，把李蕊和自立说话的内容录进去。
等他去霓虹国轮值的时候，夜里寂寞难忍，就会把磁带翻出来，无限播放。在妻儿毫无意义的谈笑声中，他总能做个好梦。
方盛皓终究恍然大悟了自己的心意。
又一次回国的时候，他大着胆子向她求欢。
李蕊很吃惊，下意识拒绝了。
只不过，他第二次试探她的时候，她含羞默许。
两人成为真正的夫妻。
在那段时光里，李蕊的健康程度还行，尽管干不了重活，但她会把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做好。她尽心尽责地照顾方盛皓、照顾小自立……
方盛皓觉着自己活在蜜罐子里！
直到几年前，李蕊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他恨自己怎么会是健康的，恨不得躺在床上的那个人不是李蕊而是他，更加恨不得……把自己的健康和寿命换给她！
方盛皓每每想起妻子病弱的模样儿，就难受得不行。
但他无能为力。
今天听到李蕊向桃桃托孤的时候……听到李蕊说，她死后、组织上会安排解决他的个人问题，是以她放心不下的只有自立？
方盛皓难受、嫉妒、大怒、伤心。
他很想问问她：结婚这么多年，你一点也不在乎我吗？
可望着她瘦成一把枯骨却兀自坚强的虚弱模样，他又……一句责怪、质问的话都说不出来。
方盛皓心疼如绞。
李蕊睡了两个多小时，他就看了她两个多小时。
其间，李蕊的bb机响了两次。
方盛皓看到了留言。
【白桃桃给您留言：我和倩倩已经到家，今日我们家吃红烧肉。】
【白梨给您留言：好好休息，星期三我去看你。】
方盛皓笑了。
他和李蕊业已没何亲友了。
——他的原生家庭，关系稀烂；李蕊的原生家庭也是一言难尽。再加上李蕊长年卧病，很难再有时间、精力和金钱去维护朋友圈。李蕊的bb机，基本只有他和儿子会给她留言。但现在，他和儿子每天都守在她身旁，她的传呼机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响过了。
现在……
方盛皓还在感叹呢，李蕊的bb机蓦然疯狂的响了起来！
【墨墨给您留言：大伯母我的bb机号是96809-55321，】
【唐大姐给您留言：李蕊你还记得我吗？我业已退休啦，次日过去看你！】
【贺云奇给您留言：大嫂下午好，我的bb机号是96669-47028，我下星期回皖南，周末去看你。】
【白杏给您留言：方大嫂我给你寄了点土特产过去，注意查收！】
……
李蕊被传呼机的嘀嘀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的喊，「自立！自立……你爸爸发讯息过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方盛皓一笑，上前抱住她，让她慢慢坐起身，又把传呼机递给了她，让她自己看。
李蕊揉了揉双眸，一条一条地翻看传呼机屏幕上的信息，也笑了，「这是桃桃干的……给我发讯息的这些人啊，都是她认识的。」
方盛皓笑言：「所以……你看，有那么多人都在关心你，你快点儿好起来吧！」
李蕊含笑点头，温柔又认真地出声道：「好。」
自立带着红烧肉和白粥、青菜何的赶了回来了。
方盛皓亲自将红烧肉里的肥瘦肉拆开，瘦肉全都放在饭盒盖子上，还细心地拿出他从霓虹国买赶了回来的厨房吸油纸，将瘦肉上的油花吸干净……随后将白粥倒在小碗里，再用不锈钢的叉子将炒青菜刮得烂烂的、碎碎的，这才准备喂李蕊吃饭。
「我自己来。」李蕊笑言。
方盛皓宠溺地看着她，含笑说道：「……好。」然后又忍不住念叨一句，「那拆下来的红烧肉瘦肉，你嚼一嚼就好，可别把渣咽下去了。」
李蕊点头。
她先是喝了一口白粥，随后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红烧肉的瘦肉。
不一会，她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李蕊的牙已经坏完了，根本咬不动瘦肉，只能将瘦肉含在嘴里品尝了一会儿，最终整一块儿吐了出来。
「真好吃。」她小小声说，一脸的满足。
方盛皓盯着她吐出来的那块瘦肉瞅了瞅，用叉子将饭盒盖上的瘦肉拆成了细丝，还蘸了点儿红烧肉汤汁，拌匀之后再用吸油纸吸去油水，示意李蕊吃。
李蕊含笑又吃了一口红烧肉……丝。
这一次，她眼里明显绽出了强烈的光彩！
红烧肉的美味，甚至让她既不敢吞、也舍不得吐，就一贯含在嘴里。
方盛皓很是心疼，低声出声道：「那这一口你咽下去吧！记着……下不为例。」
李蕊眼睛一亮。
她还是依依不舍地含了好一会儿，才咽了下去。
「这红烧肉也太好吃了！」李蕊赞道。
方盛皓见她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不由得笑了。
他思考着，或者请个专门的做饭阿姨，一日三餐的给她做吃的？
说不定这样她就能好起来了。
方盛皓明知道不可能……超标的重金属于对人的身体造成的是不可逆转的伤害。
李蕊全身脏器已经衰竭，不会再好起来了。
望着光头瘦弱的李蕊，因为吃了一口红烧肉就那么开心的样子，方盛皓又一次心如刀割。
过了几天，桃桃带着梨梨过来探望李蕊。
李蕊高兴坏了！
而这一次，李蕊不像上一次那样，还讲究的戴上帽子和假牙。
这次她就这么光着头、瘪着嘴，含笑望着桃梨姐妹，追问道：「我像不像个瘪嘴老太太？」
桃桃老实说道：「是有点儿像。」
梨梨一伸手就捏住桃桃软嫩的面颊，一拧，骂道：「作何说话的？」
「哎哟三姐，手下留情呀！」桃桃愁眉苦脸。
李蕊连忙劝道：「小心小心！轻一点儿……」
梨梨松了手，冲着李蕊嗔道：「你心疼她干嘛？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
随后细细上下打量桃桃的脸，见她白嫩的面颊上现出了一人红印子，顿时有些心疼，「……桃桃，让自立去找护士要个冰袋来给你敷一敷好不好？」
李蕊，「那也是我挑的头……我都不介意，你这么介意干什么！」
「用不着！」
桃桃不在意地说道：「就我三姐那点儿力气，我皮糙肉厚的根本没在怕的！」
梨梨被气笑了，柳眉一挑，扬声追问道：「……再试试？」
桃桃跑了。
梨梨和李蕊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李蕊上下打量着梨梨。
——岁月十分宽待梨桃姐妹。
梨梨一直都不像桃桃那样美得夺人心魄。
她温温柔柔的，眼眉含情。快五十岁的人了，望着还像三十多，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梨涡立显，笑容羞怯可爱，颇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少女感。
李蕊继续打量着梨梨。
时值盛夏，梨梨穿着套裙，她颈脖修长，姿态挺拔，然而白皙精致的锁骨处，赫然印着几枚浅浅的……吻痕。
李蕊心里突突一跳，眼神一黯，面上的笑容逐渐淡了。
桃桃笑言：「李蕊，你在想啥呢！」
李蕊回过神来，注意到了白梨梨诧异的目光，连忙说道：「啊，我、我……」
她有些不好意思，出声道：「梨梨太漂亮了，我都看傻了，没注意到你们说了何。」
白梨梨一怔，笑了。
桃桃开玩笑道：「喂喂喂，我可是业已有姐夫了！你没机会啦！」
李蕊面红耳赤，低低地「嗯」了一声。
倒是白梨梨，温柔和气地对李蕊出声道：「你别理她，她呀……从小就有说话气死人的本事！」
李蕊笑道：「你们姐妹感情好，我羡慕还来不及呢！」
她继续打量着梨梨。
说起来，李蕊业已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白梨梨了。
印象中的白梨梨，始终带着几分的少女羞涩感，温驯可爱，美好得让人……忍不住想起来就会带上笑意。
而现在的白梨梨，气质沉静端庄。只有在微笑的时候，还会不经意流露出几分羞怯与天真。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白梨梨她……
一定过得很幸福吧？
所以，她一定受尽了宠爱。要不然，多年身居高位的她，又怎会保有这样的天真？
真好啊！
李蕊心下感叹。
可她心里又莫名其妙的带上了几分酸楚，眼里也热热的、涩涩的。
李蕊蓦然一惊，心想：我作何能……啊，是了，白梨梨是个好人，性格温柔内心又善良柔软，她过得幸福，这是好事，上天也本应厚待她。
梨梨和桃桃对视了一眼，不知道李蕊作何又呆住了。
难道说，是她身体不舒服？
犹豫半晌，梨梨朝着桃桃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看起来，李蕊的精神不太好，不如我们走吧，让她好好休息。我们以后再来看她。
桃桃会意，笑眯眯地对李蕊出声道：「李蕊，我姐姐还有事儿，得先走了。改天我们再过来找你玩吧！」
李蕊终于回过神来。
她自知今日失态多次，很是羞赧，便出声道：「好啊……那你们可别嫌我烦，有空再来看看我吧！」
说着，她又苦笑，「总之就是……见一面少一面。」
「别胡说！」梨梨温柔地出声道，「盛皓和自立那么喜欢你，为你付出那么多的精力和心血……你要坚强一点！」
李蕊含笑点头。
「那我们走了，你赶紧睡一会儿。」梨梨又轻声细语地说道。
李蕊连连点头。
梨梨带着桃桃离开了。
李蕊侧过头，怔怔地望着梨梨的背影，鼻头一酸，眼泪自眼眶中跌落下来。
白梨梨如此受宠爱，那就证明着……那男人的确很爱她。
这是好事。
可是——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那个男人的眼眉，突然毫无征兆的涌现在她脑海之中！
李蕊呆住。
她真的以为……业已过去了那么多年，他早已另娶、还有了孩子，家庭美满。而她，也已结婚，有了爱她的丈夫和懂事的儿子……
她应该早就业已忘记了他。
可作何会……
李蕊咬住嘴唇，只觉着心里泛苦，眼圈泛红。
不一会，方盛皓推门而入，问道：「她们作何那么快就走了？」
他蓦然注意到李蕊眼角的泪水，不由得一怔。
李蕊慌乱地转过头，拭去眼泪。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方盛皓的眼神有些茫然。可他看着李蕊瘦弱的身影，张了张嘴，最终一言不发。
病房里只剩下李蕊微微的啜泣声音。
好一会，他含笑走了过去，将李蕊拥入怀中，轻声问道：「今天想吃何？」
李蕊的哭声陡然一顿，随后——
她扑进他怀里痛哭起来。
方盛皓轻抚着李蕊的后背，低声出声道：「你快点好起来吧，等你好了，我们仨一块儿去爬泰山去，看日出、看朝霞，也看日落……好不好？」
李蕊紧紧地抱住了方盛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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