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宋秩的弟弟和妹妹
桃桃对柳雪絮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个女孩有股遗世而独立的松柏般的美。她个子高，却过于瘦削，整个人都透出了不健康的苍白病弱美。而且她还很善良,喜欢美的事物,但也透出了几分不宜于世的夸张性格。
换言之,柳雪絮与现在此物社会有点格格不入。
——在此物社会里的大多人都是脚踏实地的、朴实无华的,有种敦厚的亲切感；柳雪絮却有种不切实际的浪漫,像飘在天上的风筝。
倒是很像玄夜古洲里极有性格的修仙者。
桃桃对柳雪絮是有好感的。
倒是站在一旁,一直在观察柳雪絮的杏杏露出了然的表情——这个柳雪絮八成是个脑子不清醒的艺术家。
桃桃和柳雪絮业已聊起天来。
桃桃问：「雪絮,你是外地人吧？」
柳雪絮含笑答：「嗯,我来自远方。」
桃桃又问，「那你来这儿干啥来了？」
柳雪絮伸手整理了一下桃桃的衣裳，「我啊并没有固定的目的地，这一次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她来寻亲，我来……寻找美。」
说着,柳雪絮注意到桃桃的辫梢上系着个很别致的头绳,忍不住想拈起一看……
突然有人横冲直撞过来——
女孩子们齐齐被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以后才发觉,是宋秩冲了过来,一把抢了桃桃就跑？？？
桃桃：……
她被宋秩扛了就跑，一口气跑出二三十步远,然后又被他放下，还被他牢牢地护在身后方？
「宋秩，你干何呀？」桃桃奇怪地追问道。
宋秩却咬牙切齿地看着柳雪絮,并没有回答桃桃，只是反手搂住了桃桃，以一种绝对占有、绝对保护的姿势,牢牢护住桃桃。
柳雪絮也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笑了。她冲着宋秩喊了一声「哥」，快步走了过来。
不明所以然跟着跑了过来的杏杏和彩霞妹子、红豆黄豆等人，也被柳雪絮的这声「哥」给惊得齐齐目瞪口呆。
——这么巧的吗？柳雪絮是宋秩的妹妹？
桃桃也惊着了。
她知道宋秩有个干妹妹，叫关海珊，是他养父母的女儿。
但没听说宋秩还有一个妹妹呀！
宋秩喘着粗气，很不客气地质问柳雪絮，「你想作何样？你、你刚才……想对桃桃做何？你来这儿干何！」
桃桃还没见过宋秩这么失态的样子。
柳雪絮看看宋秩、又看看从宋秩后头好奇探出个头来的白桃桃，双眸一亮，问道：「宋秩哥，你和桃桃……认识？」
宋秩不答。
柳雪絮，「你们……在处对象？」
宋秩和桃桃同时答——
「是！」
「没有呀！」
宋秩回头，皱眉望着桃桃。
桃桃露出无辜的表情。
柳雪絮卟嗤一笑，跑过去牵住桃桃的手，带着她往自己身边走，又对宋秩出声道：「人家都说没跟你处对象了！」
宋秩毫不迟疑地一巴掌拍过去——
柳雪絮眼疾手快地缩回手，险险逃过一劫。
宋秩又把桃桃给抢回来，依旧把她藏在自己的身后方。
桃桃@_@：到底发生了何事啊？
此刻正这时，唐丽人突然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一把捉住桃桃的手就跑——
这一回，宋秩倒没有阻拦，任由唐丽人把桃桃带走。
桃桃，「妈！妈妈……干嘛呢？」
杏杏和彩霞这才回过神，一人牵了红豆、一人牵了黄豆，急急地跟上了唐丽人。
唐丽人，「我跟你说啊桃桃咱们得赶紧的！有个人在卖鞋子……那鞋子做得可好看！快快快，免得被人抢光了！杏子啊彩霞啊你们也带着红豆黄豆过来啊！」
只只不过，人人都扭着头的去看宋秩和柳雪絮。
——啧啧，只见两人面对面站着，端的是男的俊、女的俏，还真是般配呢！
桃桃被妈妈拉去试鞋子了。
是手工制成的布鞋。
不得不说，卖鞋的这个妇女，手可真巧。
她是仿供销社里的女式皮鞋、又综合了解放鞋绑鞋带的方式来做，再加上针线功夫了得，看起来竟然很像是机器缝制出来的……
要是不看鞋底的话。
而她之所以卖不出去，是只因开价贵。
一双皮鞋，供销社里最便宜也要七八块钱，通常都是十二三块财物一双；解放胶鞋两块五一双。
农民自制的鞋子呢，传统布鞋大约一块财物一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这个妇女的鞋子做得很别致，她开价三块钱一双，比耐久经穿的解放胶鞋还贵。因此围观的人虽多，愿意掏财物买的却没几个。
桃桃挑了一双，试了试，还挺舒服的。
唐丽人就对桃桃说：「你现在回摊位上去换你大嫂来试鞋……我给咱家的闺女和媳妇儿都买一双！」
这会儿桃桃试完了，杏杏此刻正试鞋，唐丽人猛地注意到彩霞妹子也露出一副艳羡的模样儿，就对桃桃说：「你去把你二婶也喊过来，你守着摊子，我让你二婶给彩霞妹子也买双鞋！」
桃桃点头，跑去自家摊位去守摊，喊了谈凤蕙和白二婶去找唐丽人，又问周小妮，「你要买鞋吗？」
周小妮满面红晕，「没、没钱……」
天清楚她多想要一双布鞋！
这天气马上就要转凉了，她还一贯穿着草鞋，真不敢想到了冬天以后要作何办。
桃桃指着周小妮面前的包袱皮上东西，奇怪地问道：「你这儿这么多东西，还不够换一双鞋的？」
周小妮摇头，默然出声道：「就换到了一瓶油，随后就……没开张过了。」
桃桃盯着自家、二婶家和周小妮的摊位上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沉思片刻，她招呼周小妮，「小妮，你还有多少桐叶？」
周小妮如数奉上。
她带了三四十片大桐叶过来。
桃桃先把大桐叶一片一片地摊在包袱上，随后把三家的东西混和起来，往每张叶片上都堆放了一点儿，随后大声说道——
「婶婶伯娘们！嫂子姐姐们！天天在家也不知做些什么饭菜才好，真的很烦人呢！来我家的摊子上看看吧！一顿饭只需要花八分钱！一家十几口人就能吃得饱饱的哟！」
哇！
一顿饭只花八分财物，全家十几口人管饱？
这是什么神仙套餐！
农人们顿时被这噱头吸引住，「轰」的一声聚拢了过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桃桃继续叫卖，「婶子嫂子们快来买呀！瞧——」
说着，桃桃指着一片大桐叶，上面放着她方才才搭配好各种干货食材，「午饭来个干辣椒炒干菌子，超级下饭！叔叔伯伯、哥哥弟弟做工辛苦，作何也要吃点儿荤，下午做工才有力气嘛，那就再来个豆豉炒猪血豆腐呀……哎呀家里人口多，两个菜怕是不够哟，新鲜的荞头来一把，再到菜园子里摘几个青辣椒嘛，用灶火烤一烤，和清干净的荞头一起擂碎了，三岁的小娃娃都想吃呢……」
干辣椒和干菌子是周小妮的，猪血豆腐和荞头是二婶家的，豆豉是桃桃家的，凑成一份儿，其实份量并不多，但各种东西都有一点儿，看起来就多了，况且还荤素搭配啥都有！
最最重要的是，是这已经配好了菜，压根儿不用想啊！
当下就有人说要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桃桃对那人出声道：「好咧！婶子你买两份好不好？我算你一角五分财物！呐，另外的一份儿我给你配个不重样的，喏您瞧，这是山药干、咸鸭蛋、香菇干和菜干！我再给你抓一把豆豉……我教你啊，这咸鸭蛋一人一人可太费了，然而拿三个出来打蛋，和山药干一起煮，如果家里有还有瓜啊菜啊，别心疼，都切碎了往锅里一扔……到时候汤汤水水的一大锅，饱管又好吃！香菇干你就拿来炒豆豉！咸蛋汤管饱、豆豉干炒香菇干送饭！要是不好吃你来找我算账，我是如意村的……」
围观的老乡们瞬间炸了锅，好多人过来问——
「小妹子，是每一张桐叶上的菜，都是八分钱一份吗？」
「买多了有没有优惠啊？」
「小妹子我想要这个，但你再多给我一点儿干辣椒能够吗？」
「小妹子你再多配几份给我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人就有这种从众心理。
有一人人买，大伙儿也就看个热闹。
两个人来买，就觉着可能挺畅销的？
三个四个人来买，那心里就打鼓了：这么划算吗？
五个六个人来买？那这便宜定要得占呀！
十几个人抢？哎哟我要是不买就吃亏了啊！
便——
周小妮瞠目结舌的看着桃桃在半小时之内，将摊上所有的东西全都卖了出去！
等到唐丽人捧着几双新鞋、领着众人回到摊位上的时候，桃桃和周小妮已经准备收摊了。
唐丽人睁大了眼睛，「东西呢？全换完了？你都换了些啥?」
桃桃递过来一大把角角分分的票子，「妈你数数呗！」
唐丽人喊了谈凤蕙一数，一共七块六毛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咋卖出去的？」唐丽人好奇地问道，「我们在这儿喊半天了都没一人人过来看一眼，是只因你长得好看，人才来买了的？」
周小妮兴奋又激动地说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也对，人们赶集呢，多数是以物易物。但其实还是用财物来流通最自在。再加上桃桃配的那些干货，花少少的钱就各种各样的都能配上一点儿，是比以物易物更方便。
唐丽人想了想，对白二婶和周小妮说：「那既然是咱三家一块儿卖出去的，那就……咱们仨平均分？」
白二婶和周小妮都摇头。
周小妮也不同意，「要是光靠我一人人，这些东西哪卖得出去？就是都淘换出去了，也不可能值这么多的钱！是以我哪能拿那么多呢，明明就是卖不出去的东西……」
白二婶，「先平分成三份，一份给小妮儿，剩下的我们按人头来分……大嫂，实在是因为我的东西最少，平分的话，你太吃亏了，这事儿我不能干。」
桃桃不耐烦听她们分账，悄悄地跑了。
宋秩和柳雪絮业已不在那儿了。
桃桃左看看、右看看……
最终还是找到了宋秩。
他正倚靠着一棵树，两眼茫然。突然注意到桃桃，他被吓一跳，站直了，眼里却藏着莫名的心慌意乱，「你……试完鞋子了？」
「柳雪絮她人呢？」桃桃问道。
宋秩，「走了。」
桃桃睁大了双眸，「她走了？」
宋秩「嗯」了一声，表情很不自然。
「我以为你只有关家的一个妹妹而已。」桃桃出声道，「柳雪絮也是你的妹妹吗？」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为何他有这么多的妹妹啊？
宋秩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桃桃有些不开心了，「你不想和我说点儿何吗？」
宋秩就怔怔地看着她。
他不傻，不是没听出桃桃的不乐意。
可是……
宋秩深呼吸，壮着肚子出声道：「你……又没和我处对象，这些私事，我作何会要告诉你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桃桃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秩！」
桃桃生气了，她想骂他，可憋了好一会儿，又发现自己好像……无话可说？
她确实不想结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是以，她不应该过问宋秩的私事？
心里泛起了奇怪的感觉。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但桃桃不太明白这种酸溜溜、不太舒服的感觉代表了什么。
她绞尽脑汁想了想，说道：「然而柳雪絮是我的朋友啊！」
宋秩细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柳雪絮是你的朋友？你了解她吗？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吗？你……连她多大年纪、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桃桃，「她……」
蓦然反应了过来，「她……柳雪絮？她是男是女？」
宋秩有些无奈，「柳雪絮不是我妹妹，他……是个弟弟。」
桃桃目瞪口呆，「可是他……好漂亮的！」
宋秩苦笑，「他妈妈喜欢女孩儿，从小把他打扮成小姑娘的样子，后来他就一直是这样儿了……」
桃桃，「那他上厕所怎么办？」
宋秩，「他从来不在外面上厕所，也一直都是一个人睡觉。」
顿了一顿，他忍不住出声道：「以后你不许跟他握手，不许跟他太亲近，姐妹相称也不能够！」
桃桃@_@：……
哼，她要报仇，「就算柳雪絮是个男的，凭啥我不能和柳雪絮握手、太亲近？我又没和你处对象！哼！」
有仇不报非桃桃！
这回换宋秩发愣了。
桃桃扬着下巴，跑了。
宋秩盯着她的背景，露出若有所思的目光。
——小丫头这是吃醋了吗？
他一笑。
可转念又想起柳雪絮的话——
「宋秩哥，这次我是和海珊一块儿来的。海龙哥把你的地址给了我俩，可我们坐火车的时候，那个信封又被人偷走，我和海珊记不住你的准确地址，只好在松县流浪，到处找你……这一次我和海珊是分头行动的，回头我就去城里和她汇合，再去如意村找你！我们找你业已找了一个多月了……」
宋秩笑不出来了。
就很烦。
但没人体会到宋秩的不开心。
大家都挺开心的——今日来赶集，大家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以物易物，甚至换不到心水的东西。没人想到桃桃居然把所有的东西全都卖了出去，况且挣得还不少！
周小妮的东西最多，分到了两块三角钱。
她当即就花了一块钱买了双布鞋，开心得直哭，将鞋捧在怀里都舍不得穿。她还在唐丽人的带领下，花一块财物买了好几块大大小小的碎布头。回家自个儿拼一拼、凑一凑的，怎么也能拼成一身新衣新裤！
剩下的三角财物，周小妮花买了五分钱的散装白砂糖，又买了五分财物两斤的炒瓜子儿炒花生请大家吃，剩下的两角财物，被她珍重的存了起来。
从今日起，她也是个有积蓄的人啦！
桃桃本来有点儿不开心……
但后来，她眼睁睁地望着宋秩拆穿了那卖慈禧太后的宝石葡萄和手表的小贩——
宋秩喝斥那小贩，「你那宝石葡萄其实是蜡丸吧？捏都没捏圆，还老大几个指纹印在上头，也太假了！再说了，慈禧太后死了多少年，她吃过的东西，落在你手上了？你也不怕中毒！」
「还有那慈禧太后戴过的宝石手表……依我看，作何跟春蕾手表一人样儿呢？而且你那个还只是个手表壳！压根儿没有机芯在里头！随后你再解释一下，慈禧太后1908年死的，春蕾手表厂是1955年建的，慈禧她是作何戴上五十年以后生产出来的手表的？」
「以后你别在这儿骗人了！你做点儿别的……以物易物、或者上黑市摆摊做点儿小生意我都不说你什么，要是再让我看到你在这儿骗人的，我肯定报公安！快走！」
那小贩被他骂得落荒而逃。
桃桃的心情就变好了。
她笑眯眯地跑过去，抓了一把瓜子花生给宋秩，「给你吃这个，小妮请客！」
宋秩叹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桃桃手里。
桃桃盯着大白兔奶糖看了一会儿，就把瓜子花生和糖果全都放进荷包里，又摸出一颗大白兔，拆到糖纸吃了。
糖块一塞进嘴里，她就瞪圆了眼睛，眉开眼笑，「啊！这个……好好吃！这是热的、可以咬的奶油冰棍儿！」
宋秩被她的笑容感染，也笑了，还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一众人在集市上买了碗汤面吃了，就坐着大谭叔的牛车往回赶。这回大家的行李没那么多了，连宋秩也有座位坐。
桃桃东张西望的，奇道：「颜娜倩呢？」
众人面面相觑。
——是啊，作何不见颜娜倩。
桃桃，「我看她那副架势，总觉着她要搞出何事情……本来心里还打鼓呢，谁清楚悄无声息的，人都不见了。」
唐丽人，「没准儿又和那回跟着我们跑进城里去一样，暗搓搓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几天以后就搞个大事情出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宋秩没吭声。
——尽管说，那来报信的小孩儿十有八｜九就是颜娜倩叫来的，但最终桃桃没事儿，他就不想再节外生枝了。毕竟颜娜倩那女人么，很是讨厌，离她越远越安全。
便一众人回到了如意村。
夜里吃晚饭的时候，宋秩再三迟疑，对白正乾、唐丽人说道：「叔，婶……我、我想搬到知青站去住。」
全家人齐齐愣住。
说实话，没人想让他搬走。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毕竟现在冬生、南生都不在家，家里但凡有些重活，全都是宋秩干。要是连他也搬走了……
白正乾和唐丽人对视了一眼，又看向桃桃。
——是宋秩和桃桃吵架了？是以要搬走？
殊不知，桃桃也满眼疑惑地望着宋秩。
宋秩说了实话，「我……弟弟妹妹也要过来住一阵子，我觉着住在家里可能没那么方便。就想着，还是去知青站吧！」
白正乾和唐丽人莫名其妙地就松了口气。
白正乾，「你那屋还不够大？跟东屋差不多，你冬生大哥一家五口都住下了，还住不下你和你弟弟妹妹吗？」
唐丽人，「这次来好几个弟弟妹妹啊？」
宋秩犹豫了一下，「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唐丽人嗔怪道：「嗐！我还以为要来十好几个呢！那来家住吧！吃住总比在知青站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宋秩，「这不太好……」
唐丽人，「他们要住多久啊？」
宋秩，「他们也不是我的亲弟弟妹妹，都是各自有父母长辈的，过年肯定是要回京都去的。」
「就在咱家住下！」白正乾拍了板，「这都快农历九月半了，最多再过两个月，人家就要走，你何必搬到知青站去呢！再说了，颜娜倩不还住在知青站吗？你上哪儿住，岂不是羊入虎口？」
宋秩：……
桃桃哈哈大笑。
第二天，宋秩的弟弟妹妹就到了。
一个是穿着军绿色裙子、秀发披肩的柳雪絮，一人是……剃着光头穿着露踝裤、脚下还穿着草鞋，生得眉清目秀的关海珊。
两人带着一脸的兴奋，提着轻飘飘的行李，一路问着人直接找到了白正乾家。
当时全家人都在家。
宋秩望着「弟弟」和「妹妹」，表情复杂。
桃桃已经知道了「秘密」，看看柳雪絮，又看看关海，不由得掩嘴轻笑。
——这俩是不是性转了，一个男的、留长发穿裙子像足了十成十的小美女；一人女的，剃了光头英气勃勃的，的确有几分女生男相。
关海珊的目光已经紧紧地粘在桃桃身上。
柳雪絮则用胳膊肘儿戳了戳关海珊，小小声说道：「看吧，我就说嘛……白桃桃天下第一好看！」
关海珊拼命点头。
桃桃卟哧一笑。
——到现在她才觉着，柳雪絮的声音比较低沉，确实有些像男声。
宋秩无可奈何地对弟弟妹妹们说道：「见了长辈怎么不喊人？」
关海珊和柳雪絮就冲着白正乾喊叔、向唐丽人喊婶子，又喊谈凤蕙嫂子……总之礼数是没有错的，况且两人还拿出了见面礼——是一块差不多四五斤重的五花肉。
喜得唐丽人拉过了柳雪絮的手，上上下下的上下打量，又对宋秩出声道：「小宋啊你妹妹长得可真好看！这小嘴儿也甜……」
宋秩艰难开口，「婶，他是我弟弟，柳雪絮。」
唐丽人：？？？
那一边白正乾也望着光头关海珊，想夸赞，又不知该怎么开口——如今只有劳改犯才会剃光头，正经人有头发的、谁愿当秃子啊！还有这男娃娃的裤子，明明看起来还很新，为啥剪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腿肚子？这旋即就要立冬了，不冷的吗？
想了半天，白正乾终究找到了可以夸赞的地方，「小宋啊，你此物弟弟白白胖胖的，长得可真精神！」
宋秩吞了一口口水，「叔，她是我妹妹……关海珊。」
白正乾：！！！
全家人齐齐愣住。
柳雪絮和关海珊业已冲着桃桃急步过去。
这个说，「桃桃桃桃，你能够当我的模特吗？」
那说，「桃桃，我可以画你吗？」
说着，柳雪絮搬了张小凳子放在庭院里，关海珊拉着桃桃跑过去，请桃桃坐在小凳子上，然后两人猴急地从各自的背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直接蹲着就画了起来。
桃桃还有点儿懵，追问道：「你们这是……业已开始画了？」
「嗯，已经开始画了！」
「开始了！」
桃桃，「那我摆个啥姿势好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你舒服就行！」
「你想啥姿势都行！」
桃桃想了想，「我要很长时间都不能动吗？」
「半小时！好吗？求你了！」
「二极其钟也行。」
桃桃就调整了一人比较舒适的姿势，又问，「你俩为啥用铅笔画啊？」
「这叫人物速写！」
「今天不想让你太累，过几天你给我们当油画模特好不好？」
桃桃还没见过油画呢，暗自思忖这油咋还能画画呢？油一滴在纸上就浸了、散了啊？
她正想问——
关海珊蓦然盯着桃桃，停了笔，「不！不行！白桃美人不应该用速写，素描也不合适她……油画也不适合，她只适合工笔画！」
柳雪絮的笔尖也顿住，望着桃桃，严肃地说道：「海珊你说得对！」
他细细上下打量了桃桃一番，说道：「桃桃的气质……太像仙女了，不但要用工笔画，而且还得画得细致……天，在我脑海里业已有了画面，吴带当风、曹衣出水的飞天仙子，姿态曼妙，垂眸回头拈花轻笑，既丰腴婀娜、妩媚多姿又圣洁不可侵犯……」
关海珊也痴迷地看着桃桃，「她太美了……不要拈花微笑，俗！让她捧一盘仙桃……」
桃桃心里咯噔一下：我的身份被他俩给看出来了？
那一面，宋秩也艰难万分地向白家人解释了一下柳雪絮与关海珊的情况。
白家人的眼神集体放空。
宋秩又出声道：「关海珊只因身材的原因，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是个女孩儿，所以也不必瞒着。主要是我弟弟柳雪絮……他，他的情况比较麻烦。」
白正乾能体会得到。
一男的，打扮得像个女的，留长发、穿裙子，说话的语气还娇滴滴的……搞不好还一天到晚的和妇女们混在一起。要是被人发现他其实是个男的，很有可能会觉得他是在耍流氓！
那罪名可就大了去了！
但现在这么望着柳雪絮对桃桃的态度，又听宋秩解释了一通……
才感觉到柳雪絮其实真没啥恶意。
纯粹就是个认为自己是女孩儿的男孩子。
宋秩出声道：「叔，婶子，拜托你们……先不要公开柳雪絮的情况，我会约束他，也会让他约束他自己……尽可能不要在外头露面，也绝不允许他和别的女同志扎堆。他在这儿最多呆一个月，一进冬月，我旋即送他们走！」
半晌，白正乾才微微颔首。
唐丽人不安地出声道：「宋秩啊那你可得管着他啊……」
这时，外头突然有人大喊，「正乾大叔！快上村委去，上头来人收粮啦！」
白正乾一愣——今日有人来收粮？
怎么仿佛有点儿不太对？往年收粮，上头会有人下来先排时间，哪个村先收、哪个村后收，那是要调动大卡车，一边磅重一面搬粮上车的。
今年还没信儿呢，怎么就直接要收粮了？
只不过，想想如今也正是要缴粮的时候，白正乾也就没说着，拿过拐杖匆匆出了门。
唐丽人还是有点儿担心丈夫的身体，想跟着去看看，就交代谈凤蕙，「蕙儿啊，你安顿一下小宋的弟弟妹妹啊！」遂出了门，红豆黄豆蹦蹦跳跳地跟去看热闹了。
谈凤蕙应下。
白家的女孩子们住的后屋，一共有四间，本来姐妹仨各住一间，还有一间放杂物的。
本来白家的安排，是让弟弟跟着宋秩住，妹妹住杂物间。
可谁清楚宋秩的弟弟……居然是个俏佳人呢！住一人屋不合适。于是谈凤蕙安排柳雪絮住杂物间，关海珊暂住在梨梨的屋子里。
当下，谈凤蕙指挥杏杏去烧水，给弟弟妹妹们洗脸；又喊了桃桃去收拾梨梨的室内，把一些要紧的个人物品都收起来……
还没忙完呢，红豆黄豆蓦然跑回来报信，「妈妈！四姑……颜娜倩阿姨来收粮啦！还和爷爷吵了起来！」
家里人齐齐愣住。
——本来，见识到了宋秩的弟弟妹妹们以后，白家人业已觉着自己的心里承受能力很厉害了。但还是被这句话给惊吓住：才一天不见，颜娜倩作何就变成收粮倌了？
一时间，家里人人都坐不住。
谈凤蕙就吩咐杏杏，「小杏子在家陪着雪絮和海珊啊，我和你四姐去看看，马上就回……」
杏杏也急得要死，想去看看。可转念一想，家里还有客人在，而且这俩又是新来的，的确不好让他们自个儿呆在家里。
便也只得认了。
谈凤蕙和桃桃就匆匆赶到了村委。
村委那儿业已被村民们给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的，且人人面上都带着愤慨的表情，有的妇女已经失声痛哭起来——
「哪有这样的道理？今年招呼也不打的就要多征我们三成的粮？那我们的日子岂不是比闹饥荒还惨了？」
「那人说得好没道理，凭啥就我们如意村要加征三成的粮？别的村子就不需要？」
「我还以为今年能过个肥年呢呜呜呜……」
「我们如意村也不富裕啊！凭何这样对我们！」
「要加征就整个乡、整个县一起加征，没理由针对我们如意村一人！」
逐渐的，村民们愤怒了起来。
桃桃和谈凤蕙挤到了人围最里头。
白正乾与村干部们面色铁青坐在一边儿，另一面儿……赫然就是颜娜倩和一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干瘦的男的。
那男的手里还拿着个文件，笑言：「白书记，快签字吧！」
白正乾，「抱歉，这样儿的文件，我不能签！」
「这么说，你想是跟国家对抗了？」男人的笑容变得阴冷起来。
白正乾，「等我见了郝科长以后再说，我要亲自问问他，这道令……到底是谁颁布的！」
说着，白正乾紧紧地盯着男人，「我认得你，你是镇上粮食局的司机赵志勇。我也清楚，这时候郝科长应该已经到了我们镇上……那么，为何不是郝科长亲自过来跟我们说，而是由你此物司机，送了这么一纸文件过来？赵志勇，是不是你在伪造文件？或者假传命令？」
自打白正乾腰部受了伤以后，干不了体力活，他就想方设法的让自己多做点儿村干部的活计。
现在家里多了一个宋秩，宋秩对时政也很敏感，这传染了白正乾。所以每天晚上，白正乾和宋秩都会一块儿用收音机听半小时的新闻联播。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今年南方的收成普通不怎么样，有好几个地方甚至只因洪水、虫害而颗粒无收。国家为了安抚群众，还特意开了粮仓，动用库粮来赈灾。
如意村今年倒是丰收了，但只因地处灾区，尚在国家减免征粮的地域范围之内……怎么可能征粮呢？
这时，赵志勇的额头上冒出了涔涔冷汗。
注意到赵志勇的慌乱，白正乾冷笑，「赵志勇，如果你敢伪造国家公文的话，可是要蹲大牢的！」
赵志勇愈发不安起来。
他蹭的一下站起来，佯装恼怒，「反正我人业已到了，文件也给你拿来了……是你自己不愿意签的！以后郝科长生了气，要怪罪下来的话……可跟我不要紧啊！」
白正乾一把薅过赵志勇拿在手里的文件——
急得赵志勇「哎」了一声，一伸手就想抢回来。
其他几个村干部怕赵志勇伤害到白正乾，毕竟白正乾的腰伤还没好，就用身体挡在了赵志勇跟前。
白正乾就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这份文件，愈发肯定地出声道：「赵志勇，你让我签的这文件，可是捐赠文件！这上头写着‘如意村自愿捐赠1967年秋收的三成粮食上缴国库’……所以说，这哪儿是国家在向我们强征粮？是你……的意思吧？」
赵志勇：……
白正乾还没等赵志勇开口，又出声道：「这文件我可就留下了，回头我拿去问问郝科长，是不是他让你这么干的。」
赵志勇急了。
——这份文件是他自个儿写的，上头的公章，是趁保管公章的单位会计没注意，他偷偷摸摸的盖了好几个在粮管局的信笺上的。
本来是想着什么时候想去外地时开介绍信用，然后昨晚上他收用了颜娜倩，还答应她，今日来如意村收拾她的行李、顺便报复一下白正乾一家的。
赵志勇才想了个法子，伪造了一份捐赠文件，让白正乾来签字。
——只有白正乾签了字，如意村今年就要捐上三成的粮食，原本的丰收、还不如饥荒年，村民会恨死白正乾，白正乾的政治生涯也就到头了。
没想到，居然被白正乾给识破？
赵志勇就很慌。
坐在赵志勇身边的颜娜倩含恨转头看向了赵志勇。
直到昨晚，她才知道……
她可能又在人生的转折点上，做错了选择题。
——被粮管局当成小偷抓去派出所，说不定比嫁给赵志勇还好些。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看她这一身的伤……
哦不，被衣裳遮住了，外人根本看不见。
但颜娜倩思前想后，觉着既然已经走错了这一步，那她为何不将错就错？哄着赵志勇对付白正乾，让他们两败俱伤，随后她再去举报赵志勇……等赵志勇坐了牢，她再起诉离婚，岂不完美？
可现在看来，赵志勇根本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居然瞒不过白正乾？
颜娜倩忍不下去了，她施施然站了出来，「白书记，您的觉悟也太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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