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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于去恶

聊斋志异 · 蒲松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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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陶圣俞,名下士。顺治间,赴乡试,寓居郊郭。偶出户,见一人负笈劻勷,似卜居未就者。略诘之。遂释负于道,相与倾语,言论有名士风。陶大说之,请与同居。客喜,携囊入,遂同栖止。客自言:「顺天人,姓于,字去恶。」以陶差长,兄之。于性不喜游瞩,常独坐一室,而案头无书卷。陶不与谈,则默卧而已。陶疑之,搜其囊箧。则笔研之外,更无长物。怪而问之。笑曰:「吾辈读书,岂临渴始掘井耶?」一日,就陶借书去,闭户抄甚疾,终日五十余纸,亦不见其折叠成卷。窃窥之,则每一稿脱,辄烧灰吞之。愈益怪焉。诘其故,曰:「我以此代读耳。」便诵所抄书,顷刻数篇,一字无讹。陶悦,欲传其术。于以为不可。陶疑其吝,词涉诮让。于曰:「兄诚不谅我之深矣。欲不言,则此心无以自剖;骤言之,又恐惊为异怪。奈何?」陶固谓:「不妨。」于曰:「我非人,实鬼耳。今冥中以科目授官。七月十四日奉诏考帘官;十五日,士子入闱,月尽榜放矣。」陶问:「考帘官为何?」曰:「此上帝慎重之意,无论鸟吏鳖官,皆考之。能文者以内帘用,不通者不得与焉。盖阴之有诸神,犹阳之有守令也。得志诸公,目不睹坟、典,不过少年持敲门砖,猎取功名;门既开,则弃去。再司簿书十数年,即文学士,胸中尚有字耶!阳世所以陋劣幸进,而英雄失志者,唯少此一考耳。」陶深然之,由是益加敬畏。

一日,自外来,有忧色,叹曰:「仆生而贫贱,自谓死后可免;不谓迍邅先生,相从地下。」陶请其故,曰:「文昌奉命都罗国封王,帘官之考遂罢。数十年游神耗鬼,杂入衡文,吾辈宁有望耶?」陶问:「此辈皆谁何人?」曰:「即言之,君亦不识。略举一二人,大概可知:乐正师旷、司库和峤是也。仆自念命不可凭,文不可恃,不如休耳。」言已怏怏,遂将治任。陶挽而慰之,乃止。至中元之夕,谓陶曰:「我将入闱。烦于昧爽时,持香炷于东野,三呼去恶,我便至。」乃出门去。陶沽酒烹鲜以待之。东方既白,敬如所嘱。无何,于偕一少年来。问其姓字,于曰:「此方子晋,是我良友,适于场中相邂逅。闻兄盛名,深欲拜识。」同至寓,秉烛为礼。少年亭亭似玉,意度谦婉。陶甚爱之,便问:「子晋佳作,当大快意。」于曰:「言之可笑!闱中七则,作过半矣,细审主司姓名,裹具径出。奇人也!」陶扇炉进酒,因问:「闱中何题?去恶魁解否?」于曰:「书艺、经论各一,夫人而能之。策问:‘自古邪僻固多,而世风至今日,奸情丑态,愈不可名,不惟十八狱所不得尽,抑非十八狱所能容。是果何术而可?或谓宜量加一二狱,然殊失上帝好生之心。其宜增与否与,或别有道以清其源?尔多士其悉言勿隐。’弟策虽不佳,颇为痛快。表:‘拟天魔殄灭,赐群臣龙马、天衣有差。’次则‘瑶台应制诗’、‘西池桃花赋’。此三种,自谓场中无两矣!」言已,鼓掌。方笑曰:「此时快心,放兄独步矣;数辰后,不痛哭始为男子也。」天明,方欲辞去。陶留与同寓,方不可,但期暮至。三日,竟不复来。陶使于往寻之。于曰:「无须。子晋拳拳,非无意者。」日既西,方果至。出一卷授陶,曰:「三日失约,敬录旧艺百余作,求一品题。」陶捧读大喜,一句一赞;略尽一二首,遂藏诸笥。谈至更深,方遂留,与于共榻寝。自此为常。方无夕不至,陶亦无方不欢也。

一夕,仓皇而入,向陶曰:「地榜已揭,于五兄落第矣!」于方卧,闻言惊起,泫然流涕。二人极意慰藉,涕始止。然相对默默,殊不可堪。方曰:「适闻大巡环张桓侯将至,恐失志者之造言也。不然,文场尚有翻覆。」于闻之,色喜。陶询其故,曰:「桓侯翼德,三十年一巡阴曹,三十五年一巡阳世,两间之不平,待此老而一消也。」乃起,拉方俱去。两夜始返,方喜谓陶曰:「君不贺五兄耶?桓侯前夕至,裂碎地榜,榜上名字,止存三之一。遍阅遗卷,得五兄甚喜,荐作交南巡海使,旦晚舆马可到。」陶大喜,置酒称贺。酒数行,于问陶曰:「君家有闲舍否?」问:「将何为?」曰:「子晋孤无乡土,又不忍恝然于兄,弟意欲假馆相依。」陶喜曰:「如此,为幸多矣。即无多屋宇,同榻何碍。但有严君,须先关白。」于曰:「审知尊大人慈厚可依。兄场闱有日,子晋如不能待,先归何如?」陶留伴逆旅,以待同归。次日,方暮,有车马至门,接于莅任。于起,握手曰:「从此别矣。一言欲告,又恐阻锐进之志。」问:「何言?」曰:「君命淹蹇,生非其时。此科之分十之一;后科桓侯临世,公道初彰,十之三;三科始可望也。」陶闻,欲中止。于曰:「不然,此皆天数。即明知不可,而注定之艰苦,亦要历尽耳。」又顾方曰:「勿淹滞,今朝年、月、日、时皆良,即以舆盖送君归。仆驰马自去。」方忻然拜别。陶中心迷乱,不知所嘱,但挥涕送之。见舆马分途,顷刻都散。始悔子晋北旋,未致一字,而已无及矣。

三场毕,不甚满志,奔波而归。入门问子晋,家中并无知者。只因父述之,父喜曰:「若然,则客至久矣。」先是,陶翁昼卧,梦舆盖止于其门,一美少年自车中出,登堂展拜。讶问所来,答云:「大哥许假一舍,以入闱不得偕来。我先至矣。」言已,请入拜母。翁方谦却,适家媪入白:「夫人产公子矣。」恍然而醒,大奇之。是日陶言,适与梦符,乃知儿即子晋后身也。父子各喜,名之小晋。儿初生,善夜啼,母苦之。陶曰:「倘是子晋,我见之,啼当止。」俗忌客忤,故不令陶见。母患啼不可耐,乃呼陶入。陶呼之曰:「子晋勿尔!我来矣!」儿啼正急,闻声辄止,停睇不瞬,如审顾状。陶摩顶而去。自是竟不复啼。数月后,陶不敢见之,一见,则折腰索抱;走去,则啼不可止。陶亦狎爱之。四岁离母,辄就兄眠;兄他出,则假寐以俟其归。兄于枕上教《毛诗》,诵声呢喃,夜尽四十余行。以子晋遗文授之,欣然乐读,过口成诵;试之他文,不能也。八九岁,眉目朗彻,宛然一子晋矣。陶两入闱,皆不第。丁酉,文场事发,帘官多遭诛谴,贡举之途一肃,乃张巡环力也。陶下科中副车,寻贡。遂灰志前途,隐居教弟。尝语人曰:「吾有此乐,翰苑不易也。」

异史氏曰:「余每至张夫子庙堂,瞻其须眉,凛凛有生气。又其生平喑哑如霹雳声,矛马所至,无不大快,出人意表。世以将军好武,遂置与绛、灌伍,宁知文昌事繁,须侯固多哉!呜呼!三十五年来何暮也!」

[今译]

北平陶圣俞是个小有名气的秀才,顺治年间,准备参加省里的科举考试,寄住在城郊。一天,偶然出门散步,见一个身背书箱的人在路上徘徊观望,好像还没有找好住处。陶生走过去询问,那人便把书箱放在路旁,彼此坦诚地交谈。那人谈吐颇有些名士风度,陶生很开心,就请他和自己住在一起。那人也欣然同意,当即提起书箱进了屋里,与陶圣俞一起同吃同住。客人自我介绍说:「我是顺天府人,姓于,名叫去恶。」因为陶生年龄稍大些,他就把陶生称作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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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去恶不爱出外游览,经常独自坐在屋里,但是桌上没有书。陶生不和他聊天,他就默默地躺在彼处。陶生对他的举止不免有些疑惑,暗中查看他的书箱,除了笔墨砚台之外,没有别的东西。陶生觉着很奇怪,问他,他笑笑说:「咱们读书,怎能等到口渴时才掘井呢?」

一天,他向陶生借了一部书,关起房门便飞快地抄写起来,从早到晚抄了五十多张纸,也没见他折叠起来装订成册。陶生偷偷扒窗往里一看,只见他每抄完一篇,就把它烧成灰吞到肚子里去。这举动使陶生越发感到惊奇,问他作何会这样做,他说:「我用此物办法代替读书呀!」说罢,就背诵他所抄写的文章,一会儿背了好几篇,竟然没背错一人字。陶生很开心,求他传授这种法术,于去恶却说不能传授。陶生怪他吝啬,话里带着谴责的口气。于去恶说:「老兄实在太不能谅解我了。想不跟你说实话,我的心又无法掏出来给你看;唐突地向你说了吧,又怕你吃惊,认为我是妖怪。这该如何是好?」陶生固执地说:「你尽管说,没有关系。」于生只好说:「我不是活人,是个鬼啊!现在阴间也实行科举考试选拔官吏,授给官职,七月十四日奉上帝的旨意考选帘官,十五日秀才进入考场,月底就放榜了。」陶生问:「作何会要考帘官呢?」他说:「这是上帝慎重对待科考的意思,凡属考官,不论是鸟吏还是鳖官,都得考一考。有文才的人才能担任考官,不通文墨的就不得参与此事。阴间有各种各样的神,就像阳间有太守和县官一样。那些得志的人,双眸不看‘三坟、五典’,尽管读过一点书,不过是青年时代拿它当作敲门砖,猎取功名。敲开官门以后,就扔掉了;做了十几年官,成天阅览的是公文簿册,即使原来是文学士的,胸中还能剩下多少墨水呢!阳世间之是以不学无术的人能够侥幸考中,满腹经纶的英雄人物反而郁郁不得志,就是只因缺乏对考官的考试啊!」陶生认为他说得很对,所以对他更加敬重了。

一天,于去恶从外面赶了回来,神色忧郁,长吁短叹地说:「我生前贫穷卑贱,自以为死后就能免受这种苦恼;没不由得想到那个倒霉鬼竟也跟着我来到地下。」陶圣俞问他为什么说出这样一些话,他说:「文昌帝君奉玉皇大帝的命令,到都罗国封王去了,因此对考官的考试也就被取消了。这样一来,那些在阴间游荡几十年,学问枯竭的游神瞎鬼都混进来审阅考卷,我们这些人还能有何希望呢?」陶生又问:「他们都是谁?」他说:「我就是说出来,你也不认识。随便举一两个人,大概就可想而知了:盲乐官师旷,掌官财物库的和峤。我想自己的命运不足为凭,依赖文章也不可靠,不如干脆不考算啦!」说罢,心中闷闷不乐,就要收拾行李往回走。陶生拉住他,一人劲安慰他,他才留下了。到了七月十五的夜晚,于去恶对陶生说:「我就要进考场了。请你在天亮时,在东郊外点上一炷香,呼喊三声‘于去恶’,我就会来的。」说完就跨出房门走了。陶生买了酒,烹了鱼等候着。东方刚刚放亮,陶生便按照于生所说的那样做,然后恭敬地站在那里等候。不一会儿,于去恶同一位年轻人一块来了。问那人姓名,于去恶说:「这是方子晋,我的好朋友,刚才在考场里遇到的。他久仰兄长的大名,很想拜访你。」三个人一同回到住所,点上香烛,互相行了见面礼。年少人亭亭玉立,态度谦和温婉,陶生很喜欢他。便问:「子晋的文章一定写得很好,这次考试理应很得意吧?」于去恶说:「说来可笑!考场里的七道题,他业已做了大半;可是当他得知主考官的姓名时,就立即包起文房四宝,径直退出考场。真是一位奇人。」

陶生扇旺炉火,把酒烫热,给两位客人斟了酒,乘机问道:「考场里出的是何题?去恶能不能考中头名解元呢?」于去恶说:「书艺、经论各出一道,写了两篇八股文,这是人人都会做的。‘策问'的题目是:‘自古以来,奸邪之事固然不少,时至今日,世风更坏,奸情丑态,更不可名状。不仅打入十八层地狱也不能尽其罪,况且十八层地狱也容纳不下全部罪犯。你有何办法能够改变这种局面呢?有人说,理应根据需要,再增加一两层地狱,但这样做,显然违背了上帝爱护生灵的仁心。究竟该不该增加,或者还有别的正本清源的办法,你们这么多读书识理的人,应该畅所欲言,不要隐讳自己的观点’。小弟对‘策问’虽不擅长,但是答得还是比较痛快。‘表’的题目是‘拟天魔殄灭,赐群臣龙马天衣有差’。而后是‘瑶台应制诗’和‘西池桃花赋’。这三种诗文,我自认考场里没有人能比得上我。」说完他得意地鼓掌大笑。方子晋笑着说:「这时候你称心如意,好像超群出众了;几天以后,你不痛哭流涕,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男子汉呢。」

天亮以后,方子晋想要告辞回去。陶圣俞挽留他和自己住在一起,方生没答应,只好约定夜晚再来。三天过了,方生竟然没再来,陶生请于生去找他。于生说:「不必。子晋为人重信用,不是一人无情无义的。」太阳偏西时,方生果真来了。他拿出一卷纸,交给陶生说:「我失约三天没有来,抄录过去写的八股文一百多篇,请你品评。」陶生捧在手里一读,高兴极了,读一句,赞美一句,大略地读完一两篇,就藏进了竹箱子。三个人畅谈到夜静更深,方生便留下来和于生同床而睡。从此就习以为常。方生没有一人夜晚不来,陶生要是见不到方生就觉着不畅快。

一天夜晚,方生慌慌张张地跑来对陶生说:「地府业已发榜,于五哥落第了!」于生正躺着,一听这话,吃惊地坐起来,落下了难过的眼泪。两个人一人劲劝解,他才止住了哭。然而默默相对,场面很难堪。方生说:「我刚才听说巡环大使张桓侯快要来了,只怕是失意的人编造的谣言;不然的话,这场考试兴许还会有反复。」于生一听,面上随即露出笑容。陶生问他开心的原因,他说:「桓侯张翼德,每三十年到阴曹地府巡视一次,每三十五年到阳世间巡视一次,阴阳两界的不平之事,等这位老英雄来消解一下。」说完就霍然起身来,拉着方生一起走了。

过了两夜,他们才返赶了回来,方生开心地对陶生说:「你不向五哥表示庆贺吗?桓侯前天晚上来了,把地府黄榜撕了个粉碎,榜上的名字只留下三分之一。他重新审阅一遍落选的卷子,看了五哥的卷子很高兴,推荐五哥做了交南的巡海使,接他上任的车马早晚就要到了。」陶生甚是高兴,置办酒菜,为他庆贺。喝过几遍酒,于生询问陶生:「你府上有闲置的房子吗?」陶生问他:「你要做何用?」他说:「子晋孤苦伶仃,无家可归,对你又恋恋不舍。我想借一间房子给他住,也好和你互相依靠。」陶生高兴地说:「要是能这样,我真是太荣幸了。即使没有空房子,同床也不妨呀!只是家里有父亲,定要先回去禀告一声。」于生说:「我早已知道令尊大人慈祥厚道,能够投靠。你的试期还远,子晋要是不能等待,让他先回去怎么样?」陶生挽留子晋住在旅店里做伴,等考完一同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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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色刚晚,就有车马来到门前,迎接于去恶去上任。于生霍然起身来握着陶生的手说:「我们就要分别了,有一句话想对你说,又怕影响你锐进的志向。」陶生问他:「你要说句何话呢?」他说:「你命里注定困顿,生不逢时。这一科只有极其之一的希望;下一科桓侯检查阳世的考场,公道才开始抬头,你被录取的希望也只有极其之三:等到第三科,你才有希望考中。」陶生听到这话,便打算暂不参加考试。于去恶说:「你不能这么做,这都是命里注定的。即使明明清楚考不上,但命中注定的艰难困苦,还是要一次次地经历完了才行。」又瞅着方生说:「你不要在此停留了,今天年、月、日、时辰都很好,就用我的轿子送你回去。我自己骑马去上任。」大家才都很开心地拜别。

陶生心慌意乱,不知嘱咐何才好,只是擦着眼泪出去送别。看见轿马各奔各的路,一下子都散了,这才后悔让子晋北上回家,却一人字也没有给父母捎去,但是业已来不及了。陶生考完三场,果然考得很不满意。他急忙赶回老家,进门就问方子晋来了没有,但家里人都不清楚此物人。因而就对父亲讲了这件事的前后经过,父亲高兴地说:「假如真是这样,客人到此业已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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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前几天,陶生的父亲正在睡午觉,梦见一乘打着伞盖的轿子停在门前,从里面走出来一位英俊少年,登堂后就向他鞠躬参拜。陶父震惊地问他从哪里来,回答说:「大哥答应借给我一间房子,因为他要应考,不能和我一起赶了回来,我就先来了。」说完,请求进后堂拜见母亲。陶父此刻正谦让谢绝的时候,恰好有个仆妇来报告说:「夫人生了一位公子啦!」陶父这才蓦然惊醒,感到很惊奇。如今听了陶生说的话,恰好和梦境相符,才知道这孩子就是方子晋的后身,父子俩都很开心,就给他起名叫小晋。

小晋刚一生下来,就一到夜晚哭个不停,母亲很是烦恼。陶生说:「如果真是子晋托生的,我去见了他,就一定不哭了。」但是当地的风俗禁忌生人进产房,以免冲犯,是以不让陶生进去看。后来孩子哭得母亲实在无法忍耐,只好让陶生进去看看。陶生哄着孩子说:「子晋,不要此物样子!我回来了!」小晋哭得正紧,听到这声音,哭声马上就停止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陶生,仿佛要认真看个仔细。陶生摸摸他的头顶就走了。从此以后,小晋竟然再也不哭了。

好几个月以后,陶生竟不敢看他了:一旦看见了,他就弯着腰要他抱;一走开就哭个没完没了。陶生也很喜爱他。他四岁就离开母亲,就跟着哥哥睡觉;遇到哥哥外出,他就闭上眼睛假睡,等哥哥赶了回来。哥哥躺在枕上教他读毛诗,他居然能咿咿哑哑地读下来,每天晚上能背诵四十多行。把子晋遗留下来的文章教给他,他读得尤其起劲,读一遍就能背下来;用别的文章试他,他就不能过口成诵了。

后来,陶生参加两次乡试,都没有考中。丁酉那一年,考场营私舞弊被揭露了,考官多数被杀了头,科场里的歪风邪气得到整顿,这全仗张桓侯的力气。下一次乡试,陶生名列副榜,很快就做了贡生。这时,陶生已对前途心灰意冷,隐居在家里,教弟弟读书。他曾经对人说:「我有这种乐趣,给个翰林的官职也是不换的。」

异史氏说:「我每次到张飞庙的时候,看他浓眉环眼,燕额虎须,威风凛凛,气概非凡。回想他生前的怒声叱喝,声如霹雳,手持丈八蛇矛,骑马驰骋疆场,所到之处无不人心大快,出人意想之外。世人相传,认为将军好武,就把他同勇武无文的周勃、灌婴放在同等地位;哪里清楚,文昌帝君事务繁忙,需要桓侯的地方还很多呢!唉!三十五年才巡视一次阳世,未免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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