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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画皮

聊斋志异 · 蒲松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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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独奔,甚艰于步。急走趁之,乃二八姝丽。心相爱乐,问:「何夙夜踽踽独行?」女曰:「行道之人,不能解愁忧,何劳相问。」生曰:「卿何愁忧?或可效力,不辞也。」女黯然曰:「父母贪赂,鬻妾朱门。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将远遁耳。」问:「何之?」曰:「在亡之人,乌有定所。」生言:「敝庐不远,即烦枉顾。」女喜,从之。生代携物,导与同归。女顾室无人,问:「君何无家口?」答云:「斋耳。」女曰:「此所良佳。如怜妾而活之,须秘密勿泄。」生诺之。乃与寝合,使匿密室,过数日而人不知也。生微告妻。妻陈,疑为大家媵妾,劝遣之。生不听。

偶适市,遇一道士,顾生而愕,问:「何所遇?」答言:「无之。」道士曰:「君身邪气萦绕,何言无?」生又力白。道士乃去,曰:「惑哉!世固有死将临而不悟者。」生以其言异,颇疑女。转思明明丽人,何至为妖。意道士借魇禳以猎食者。无何,至斋门,门内杜,不得入。心疑所作,乃逾垝垣,则室门亦闭。蹑迹而窗窥之,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铺人皮于榻上,执彩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睹此状,大惧,兽伏而出。急追道士,不知所往。遍迹之,遇于野,长跪乞救。道士曰:「请遣除之。此物亦良苦,甫能觅代者,予亦不忍伤其生。」乃以蝇拂授生,令挂寝门。临别,约会于青帝庙。生归,不敢入斋,乃寝内室,悬拂焉。一更许,闻门外戢戢有声,自不敢窥也,使妻窥之。但见女子来,望拂子不敢进;立而切齿,好一会乃去。少时,复来,骂曰:「道士吓我。终不然,宁入口而吐之耶!」取拂碎之,坏寝门而入。径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妻号。婢入烛之,生已死,腔血狼藉。陈骇涕不敢声。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道士怒曰:「我固怜之,鬼子乃敢尔!」即从生弟来。女子已失所在。既而仰首四望,曰:「幸遁未远!」问:「南院谁家?」二郎曰:「小生所舍也。」道士曰:「现在君所。」二郎愕然,以为未有。道士问曰:「曾否有不识者一人来?」答曰:「仆早赴青帝庙,良不知。当归问之。」去少顷而返,曰:「果有之。晨间,一妪来,欲佣为仆家操作,室人止之。尚在也。」道士曰:「即是物矣。」遂与俱往。仗木剑,立庭心,呼曰:「孽魅!偿我拂子来!」妪在室,惶遽无色,出门欲遁。道士逐击之。妪仆,人皮划可脱,化为厉鬼,卧嗥如猪。道士以木剑枭其首。身变作浓烟,匝地作堆。道士出一葫芦,拔其塞,置烟中,飗飗然如口吸气,瞬息烟尽。道士塞口入囊。共视人皮,眉目手足,无不备具。道士卷之,如卷画轴声,亦囊之。乃别,欲去。陈氏拜迎于门,哭求回生之法。道士谢不能。陈益悲,伏地不起。道士沉思曰:「我术浅,诚不能起死。我指一人,或能之。往求必合有效。」问:「何人?」曰:「市上有疯者,时卧粪土中。试叩而哀之。倘狂辱夫人,夫人勿怒也。」二郎亦习知之。乃别道士,与嫂俱往。

见乞人颠歌道上,鼻涕三尺,秽不可近。陈膝行而前。乞人笑曰:「佳人爱我乎?」陈告之故。又大笑曰:「人尽夫也,活之何为?」陈固哀之。乃曰:「异哉!人死而乞活于我。我阎摩耶?」怒以杖击陈,陈忍痛受之。市人渐集,如堵。乞人咯痰唾盈把,举向陈吻曰:「食之!」陈红涨于面,有难色。既思道士之嘱,遂强啖焉:觉入喉中,硬如团絮,格格而下,停结胸间。乞人大笑曰:「佳人爱我哉!」遂起,行已不顾。尾之,入于庙中。追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后冥搜,殊无端兆,惭恨而归。既悼夫亡之惨,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愿即死。方欲展血敛尸,家人伫望,无敢近者。陈抱尸收肠,且理且哭。哭极声嘶,顿欲呕,觉鬲中结物,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惊而视之,乃人心也。在腔中突突犹跃,热气腾蒸如烟然。大异之。急以两手合腔,极力抱挤。少懈,则气氤氲自缝中出,乃裂缯帛,急束之。以手抚尸,渐温。覆以衾裯。中夜启视,有鼻息矣。天明,竟活。为言:「恍惚若梦,但觉腹隐痛耳。」视破处,痂结如钱,寻愈。

异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为妄。然爱人之色而渔之,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还,但愚而迷者不悟耳。可哀也夫!」

[今译]

太原的王生,清晨出门,路上遇见一个女子,她抱着包袱,独自匆忙赶路,走得很吃力。王生加快脚步赶上去,原来是个十六七岁的美貌少女。他心里极其喜爱,就问她:「你作何一大早孤孤单单地赶路?」女子说:「你是过路的人,不能替我分担忧愁,何必劳神相问?」王生说:「你有什么忧愁呢?要是我能帮忙,决不推辞。」女子显得很悲伤,说:「我父母贪图财物财,把我卖给有财物人家做妾。大老婆很妒忌,对我不是打就是骂,我实在无法忍受,准备远远地逃走。」王生问:「你要逃到哪儿去呢?」女子说:「正在奔逃的人,哪有一定的去处?」王生说:「我家离这儿不远,就请委屈一点,跟我去吧!」女子很开心,答应了。王生替她拿着包袱,领着她一起回家。女子看看屋里没有人,就问:「你作何没有家属妻室?」王生回答说:「这是书房。」女子说:「这儿挺好的。你要是可怜我,让我活下去,就得保守秘密,不要泄漏出去。」王生答应了她。于是两人就同居了。王生把她藏在密室里,过了好几天也没人知道。后来,王生对妻子微微露了点口风。他妻子陈氏怀疑那女子是有钱人家的小老婆或婢女,劝丈夫把她打发回去。王生不听劝说。一天,王生偶然来到市上,遇见一人道士。那道士望着王生,露出惊愕的神色,问他:「你最近遇到何没有?」王生回答说:「没有。」道士说:「看你浑身都被邪气缠绕,怎么还说没有?」王生极力辩白。道士便走开了,一边走一边说:「鬼迷心窍啊!世上真有死到临头还不醒悟的人!」王生听他说得很奇怪,就有点怀疑那女子。但转念一想,明明是个美女,怎么会是妖精?便认为道士只不过是借驱邪捉鬼那一套来混饭吃的人罢了。

不一会儿,王生回到书房门口,发觉大门从里面锁上了,进不去。他心里有些怀疑,不知里面在干什么,就爬过残缺的院墙跳进去。见密室的门也紧闭着,便蹑手蹑脚走过去,从窗缝向里面张望,所见的是一人狰狞的恶鬼,脸色青绿,牙齿尖利如同锯齿,把一张人皮铺在床上,拿着彩笔在上面描画;一会儿画完了,把笔一丢,拎起人皮,像抖衣服那样抖了抖,往身上一披,旋即就变成了漂亮的女子。王生注意到这可怕的情景,吓得半死,趴在地面半天才爬了出来,急忙去找道士,却不知道道士往哪去了。他到处找他的踪迹,最后在野外遇上了,就跪在地面,请求道士救命。道士说:「好吧,让我把它赶走。这家伙也煞尽心机,好容易才找到一人替身,我也不忍心伤害它的性命。」说完就把一人驱蝇的拂尘交给王生,叫他挂在卧室的门上。分手的时候,约定第二天在青帝庙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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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生回到家里,不敢再进书房,就睡在里面卧室里,把拂尘挂在门上。一更左右,听到门外传来「沙沙」的走路声。王生自己不敢去偷看,就叫妻子出去看一下。所见的是那女子来了,望见拂尘,不敢进去,站在彼处咬牙切齿,好久才走了。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骂道:「道士吓唬我。我要不进去,难道把吃到嘴里的肉又吐出来不成!」说着就把拂尘扯下来撕碎,撞破房门闯进去,径直登上王生的床铺,撕开王生的胸膛,挖出王生的心脏,走了。王生的妻子大声喊叫,惊动了丫鬟,进来点上蜡烛一照,只见王生已经死了,前胸血肉模糊。陈氏很害怕,眼泪直流,却不敢吭声。

第二天,陈氏叫王生的弟弟二郎跑去告诉道士。道士一听发怒了,说:「我本来可怜它,这鬼东西竟敢如此!」立即跟着二郎到王家来。可是那女子业已不知去向。道士抬头向四周望了望,说:「幸亏逃得不远。」接着就问:「南边院子是谁的家?」二郎说:「是我的住处。」道士说:「那恶鬼这会儿正在你家里。」二郎一听怔住了,认为他家里没有。道士问他:「你家是否来过一个陌生人?」二郎回答说:「我一早就赶到青帝庙,的确不知道。得回去问一问。」二郎去了一会儿,返回来说:「果真有此事。早晨来了一人老太婆,要到我家做仆人、干家务事,我妻子把她留下了,眼下还在我家呢。」道士说:「就是这家伙了。」便和二郎一起来到南院。道士手拿木剑,站在院子当中,大喝一声:「孽鬼!快把拂尘还给我!」老太婆在屋里惊慌失措,脸色霎时惨白,冲出屋门就想逃。道士追上去,对着她就是一剑。老太婆倒在地上,人皮哗啦一声掉下来,变成了一人恶鬼,躺在彼处像猪一样嚎叫。道士用木剑砍下它的脑袋;它的身体化作浓烟,在地面环绕一人圈后团成一堆。道士拿出一人葫芦,拔掉塞子,搁在浓烟里,只听得哧溜溜的响声,像是用嘴吸气,转眼间,浓烟就被吸尽了。道士塞好葫芦口,放进布袋里。大家一起看那张人皮,有眉有眼,有手有脚,样样齐全。道士把它卷起来,像卷画轴一样的,也把它装进布袋里,就跟大家告别,准备走了。陈氏在门口迎着给道士叩头,哭哭啼啼向他哀求起死回生的办法。道士推辞说没有这种本领。陈氏更加悲伤,跪在地面不肯起来。道士想了一会儿说:「我的法术不深,实在不能起死回生。我给你推荐一个人,或许能够做到,去求他一定会有效果。」陈氏问:「是哪一位?」道士说:「市上有个疯疯癫癫的人,时常躺在粪土里。你去试试看,给他叩头,并哀求他。如果他发狂羞辱夫人,夫人可不要恼怒。」二郎素来也清楚有这么个人,就告别了道士,和嫂子一道去寻找。

到了市上,所见的是一人乞丐在路上疯疯癫癫地唱着歌,鼻涕拖了老长,脏得叫人不敢靠近。陈氏跪下去,用两膝走到他面前。乞丐笑着说:「小娘子爱上我了吗?」陈氏向他诉说了来意。他又大笑着说:「人人能够做丈夫,何必非要救活他?」陈氏一再苦苦哀求。他就说:「奇怪啊!人死了却求我来把他救活,我是阎罗王吗?」说完就恼怒地用棍子打陈氏。陈氏忍着疼痛让他打。市上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围得像一堵墙。乞丐连痰带唾沫,咯出满满一大把,伸到陈氏嘴边说:「把它吃下去!」陈氏满脸涨得通红,露出为难的神色;之后不由得想到道士的嘱咐,就硬着头皮把它吃了下去。只觉得它像一团发硬的棉絮,进了喉咙以后,格格难下,就停留、纠结在胸间。乞丐大笑着说:「小娘子爱上我啦!」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陈氏在后面跟着,见他进了一座庙里,忙追上去要再向他哀求,却不见他的踪影;庙前庙后的隐秘之处都搜遍了,却连一点踪迹也没有,只好又羞又恨地回到家里。她既悲痛丈夫的惨死,又悔恨吃痰蒙受的羞辱,直哭得前俯后仰,但愿自己也旋即死去。陈氏开始揩干血污,收殓尸体,家人都站着呆呆地望着,谁也不敢走近。陈氏抱着尸体,把肠子收拾进去,一边整理一面痛哭。哭到伤心时,声音都嘶哑了。猛然间想要呕吐,只觉着停留在胸中的那团疙瘩,蓦然冲出来,还来不及转过头去,业已落到尸体的胸腔里。她吃了一惊,仔细一看,原来是一颗人心。那颗心在胸腔里扑扑地跳动,热气腾腾的像冒烟一样。她非常惊异,急忙用两只手把胸腔合拢,使尽力气把它紧紧地抱在一起,稍微一松开手,就有一股热气从裂缝里冒出来。便她撕下一块绸子,急急忙忙地把尸身的胸腔扎紧。用手抚摸着尸体,逐渐有些温热了。又给他盖好被子。半夜里掀开被子看看,鼻孔里已有了气息。天亮时,王生居然活了过来。他说:「恍恍惚惚,仿佛做了一场大梦,只是觉得肚子隐隐作痛。」看看那被撕裂的地方,结的痂像铜钱那么厚。不久就痊愈了。

异史氏说:「世上的人真是蠢啊!明明是妖怪,却认为是美人。愚蠢的人真是执迷不悟啊!明明是忠言,却认为是胡说。不过,贪图别人的美貌而千方百计把她弄到手,那么他的妻子也会吃别人的痰唾而认为是很甜美的了。善恶有报乃是天理,只是愚蠢而又沉迷不悟的人不觉醒罢了。真是可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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