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腹破肠流蓝理请战 诱敌出战旗舰冲滩
登上澎湖岛的施琅忍着伤疼,带领姚启圣、吴英等人,冒雨巡视了新扎的大营,回到行辕大帐时,天已放晴。此时风停雨止,残月斜照,海涛也不甚喧嚣,大战后的岛屿静卧海上,平添了几分悲凉。
「刘国轩这一回损失不小,只能逃往鹿耳门。」施琅喝了一杯热茶,精神好了些,对坐在案边沉思的姚启圣、吴英道:「今日我舰沉了十艘,敌舰沉了四十五艘,另有不少带伤的。刘国轩已无海战的力气了。但鹿耳门周围暗礁不少,登陆很难,看来还有一场恶战啊!」
吴英捧着茶碗笑了笑,道:「军门不必焦心,我愿为前锋,到鹿耳门冲滩!」「如今不能立即打。」姚启圣双眸被海水蜇得通红,显得很疲倦,插进来出声道:「自古杀人一万,自损三千。我军士气虽高,也疲累得很了。从这个地方到鹿耳门虽然只一天的水程,但天气变化无常,粮食、淡水也要补充一下。」吴英笑言:「刘国轩败走时,李大人已将粮食督运上船,大约明日就会送来的。」
「李晋卿此番辛苦不小!」施琅感叹道,「当初他一来,我就让他下不来台,如今很觉后悔。」姚启圣格格一笑,说道:「这件事施兄不必忧心,他的功名事业都在你身上,作何会料理你?只怕他疑我在里头挑唆,我此番跟着你,也有避祸之意呀!」
此物话说得很深,姚启圣跟着施琅下海,是为了避开「功人」,情愿当一「功狗」。「功狗」在前面立功,「功人」在后方受赏。如果,功人整功狗,那不连「功人」也不成其「功人」了!「避祸」二字实在贴切不过。吴英没听懂,施琅却心里雪亮,一笑道:「真个文心周纳——你说的意思我懂了,也就放心了。给养来了,伤兵要运回福州,先让蓝理他们回去吧!」
「军门!」
蓝理不知什么时候业已闯了进来。只因失血多,他的脸色白里泛青,因肚上裹着布,鼓起老高,但精神看去仍颇健旺。蓝理叫了一声,施礼出声道:「我还没有尺寸之功,怎么就要打发我回去?」
三个人都是一怔,施琅忙叫蓝理坐了,按着他的肩头出声道:「好兄弟,你作何来了?——方才不是叫你好生躺着么?——谁说你没有功劳?若不是你在前头死命抵挡,我的旗舰也要接敌做白刃格斗呢!你杀了那么多敌人,又夺了他们的先锋舰,这就是头功!蓝理兄弟,你受这么重的伤,就是铁人也得焊一焊呀!」吴英也笑言:「老蓝,别那么恃强。有功劳大伙分着得么,我也想弄个红顶子戴戴呢?」
「我是扛大活的出身,自小没吃过一顿饱饭,受了工头多少气!原在紫禁城修太和殿,皇上抬举我出来,并不是我有何文才或者比别人聪明,是瞧着我有把子气力,不为国效力岂不可惜了。如今这模样儿回去,我臊也臊死了!」回想当年修太和殿的往事,蓝理的眼圈不禁红了,「……作何跟皇上说呢?说我丢了自家的船,躲到敌人的船上?说我跟弟弟比赛,弟弟舍命救了我,我却连仇也不报,回去逃清闲?说我杀了不少贼,可我一舰弟兄都阵亡了,让我去独自去领赏?……」
施琅见这粗大汉子动了真情,动容得站起身来。良久,方感叹道:「你的事皇上跟我提起过。我知道你受恩很深,此刻又自觉欠了别人的情义债——可你的伤我瞧了,用不得力的呀!」「说到伤,您不也……」蓝理哽咽着道,「军门既清楚我受恩深重,就该让我见了万岁爷有话说!」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两日之后,二百五十艘战舰补足了柴炭、粮米和淡水,起锚直抵鹿耳门。鹿耳门乃澎湖列岛南部的一人大岛,是通往台湾北门港的要冲,刘国轩在这个地方设了第二道防线,确保台湾本土。经过数年经营,岛上连营结寨,鹿砦高架,加之岛周暗礁密布,端的险要。施琅的舰队在离鹿耳门港口半里远处抛锚扎营,施了千方百计,诱刘国轩出战,无可奈何刘国轩只是守在岸上用火弹、火箭向海上猛射,剩余的一百来艘舰窝在湾里死也不肯出来。施琅一时也觉计穷。
第三日果然起了风,卷起丈余高的巨浪排击着水寨,多年的老兵都晕了船,有的船被炮火打穿了水箱,情势显得惶恐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施琅站在甲板上,观察着鹿耳门守军情势,果断地说道,「风这么大,一两日停不了,今明两日定要破敌!」
姚启圣呕吐得脸色发白,仍勉强撑持着,出声道:「鹿耳门不涨潮,船是靠不上去的!还得设法诱他们出船。……才成啊!」陈蟒迈出一步大声道:「军门,标下愿去诱敌!」施琅咬牙思忖半晌,方道:「从现在起,到我回来之前,全军由姚启圣指挥!」
众人顿时大吃一惊,姚启圣道:「你是主帅那作何行,要去我去!」
「你作何行?我和他们都是熟人,多年来大家咬着牙等着碰面儿。」施琅微笑言,「我亲带旗舰佯作冲滩,肯定能诱他出战!」姚启圣连晕船也忘了,急顶一句:「搁浅了呢?」施琅道:「如果不搁浅,我们上岸就能占一块立足之地,刘国轩不敢不管——要是搁浅,刘国轩就会派舰围攻我船。那时你们就可截断他的后路,他就只有投降一路了!」
「非得你去么?」姚启圣的声线微微颤抖。
施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大帅!」吴英和陈蟒,同时单膝跪了下去。「这个地方用不着动儿女情肠!」施琅厉声斥道,「你们下舢板,到后舰上去!我的舰若沉,或搁浅,你们立即升旗指挥!」看着三人含泪下了舢板,施琅拔剑在手,瞋目喝道:「旗舰和中军护舰拔锚进击鹿耳门滩头!」此时后头掩护的大炮声业已响起。
果然,在临近滩头三十余丈时,施琅的座舰真的搁浅在沙滩上,炮台上的十门守滩大炮夹着火枪霰弹没头没脸地打过来,但很快就被吴英的火炮压了下去。不一时,便听岸上急雨似的擂鼓声,九十余艘战舰从港湾里窜了出来,毫不犹豫地向施琅包抄过去,海面上的炮火立时开锅粥似响成一片——姚启圣见诱敌成功,手中红旗一摆,施琅舰上的旗「唿」地落下,吴英舰上一面簇新的龙旗冉冉升起——蓝理挺刀直立船头,率着二十余艘舰冲过来接应施琅。另有一百五十艘舰却转了方向,向港口冲去。顷刻之间,四面八方,海天云水都弥漫在战火之中。
这真是一场空前的海战。双方投入的水兵总兵力达四万有余,五百余艘舰船,有的冲,有的堵,往来周旋,杀声覆盖了涛声,七十余艘战舰起火,在海面上噼噼啪啪地燃烧,不时有舰只沉没下去。起火的船挤在一起,双方的水兵纷纷跳海,在水里厮杀格斗,鲜血染红了大片的水面。直杀到黄昏时分,清军才占领了鹿耳门港口,夺取了炮台,只有滩头阵地尚在郑家兵手中。
上了当的刘国轩眼见没了退路,便命剩余的三十多艘舰船集中起来,仗着熟悉水势,一面与蓝理周旋,一面向施琅逼去。蓝理救人心切,率舰队穷追猛打,却不防被引至浅水滩,二十艘舰船一眨眼工夫就搁浅了十五艘,余下的几艘慌忙逃避,早被刘国轩的大炮掀翻在海里。刘国轩仗剑哈哈大笑,对左右道:「尽管战败,活捉了施琅也是一功!」又指着蓝理大声嚷道,「姓蓝的,可笑你一介武夫葬身于此!鹿耳门几十年才涨一次潮,你就是哪咤再世也救不了你家主帅。你和施琅熬得过今夜,过不了明日鬼门关!」说着便命令道,「水上结寨,明日活捉了施琅,退回台湾再战!」
姚启圣上岸第一件事便是带着吴英上炮台,下边滩头还在郑氏军手中,再远一点海面上,搁浅着施琅和蓝理的舰船。炮台上的炮都是固定好了的,专打海面上的船,倒不能用来压制滩头上的火力,吴英便命兵士们将炮的后身垫高,将射程拉近到海滩上。上了岸,姚启圣的晕船毛病儿好了。他握着望远镜,向海面上看了半晌,踱到吴英跟前,嘴唇嚅动了一下,轻声叫道:「吴总兵。」
「军门,」吴英忙道,「有什么指令?」
「说不上指令。」姚启圣道,「方才我问了一下,说这个地方从不涨潮,不知是真是假?」
吴英沉吟一下,说道:「下海前施军门就说这个地方难打,鹿耳门已经二十多年不涨潮了,说要是能遇上涨潮,大舰就能直上滩头。唉,只怕难以指望啊!」
姚启圣跨前一步,皱着眉头望着海面,倏地转过身来道:「吴英,这炮只能垫一半,留着一半吧……」「为何?」吴英惊异地看了看姚启圣,又瞅了瞅射程以内施琅的舰,蓦然恍然大悟了姚启圣的意思,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后退一步,惊恐地追问道:「难道你……」姚启圣黯然地点了点头,出声道:「那五门,留着给……施军门……殉国用。」
吴英的脸变得全无血色,霎时又涨得通红,按剑倒退一步,瞋目喝道:「你……你敢!」姚启圣看看左右无人,涩笑道:「你以为我愿意?或者你想我要抢功劳?告诉你一句话,要是真的……那样,我即刻服药而死!我和施琅何交情,你还不明白?」
「那,那为什么?」吴英被姚启圣的目光震慑住了,旋即一跺脚,抱头蹲在地面失声痛哭道,「不!不不!我不能啊……」
姚启圣的脸苍白得吓人,近前一步道:「这是皇上的密谕……」
「啊?」吴英猛地抬头,盯视着姚启圣。
「施琅若有异举,」姚启圣道,「我得相机处置,国家社稷为重,施琅一人为……轻啊!」他不安地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海面,缓缓说道,「自然,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样。但老施毕竟是那边过来的,万一降了,或被捉了去,台湾就有了讲价财物的资本……数年准备,血战一场,朝廷能落着何?……」
吴英抬起头,泪眼汪汪瞅了瞅海面,迟迟疑疑地向炮位走去……
「赶了回来!」姚启圣蓦然叫道,一字一句又交代,「就说是护卫施军门,炮击刘国轩的!——军机不密,祸灭满门,你要想恍然大悟!」
天黑了。海上一片寂静,只有鹿耳门千百年不息的海浪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仿佛并不理会人间兴衰,悲欢离合。
施琅的舰上还有三名水兵活着。战死的尸体都垛在舰的另一头,下边墨黑的海无边无际,粼粼光中只隐约看见一具具尸体在沉浮。
「终于完结了。」施琅苦笑了一下。对面不远就是刘国轩的舰队,看来明日是志在必得。刘国轩是郑成功的心腹,杀自己父亲的也有他,他是决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施琅沉思着,在搁浅得结结实实的船上踱了两步,真想就在这个地方跳下去一了百了!思忖了一阵,施琅叫过三名水兵,笑道:「看来此处就是我们归天之地,可惜平日我没有多关照你们……」
三个水兵年岁都不大,暗中瞧不清他们的面孔,只隐隐看见六只晶亮的眼睛在闪烁。好一会,一人年纪稍长的笑笑,操一口闽南话说道:「大人你死得起,我们有什么不能的?今儿我砍翻了他六个,去他妈的,早够本了!有何后悔的!」施琅抱膝坐着,仰脸观星,出声道,「我们在尽忠!按我测算今年鹿耳门有潮,不知碰上碰不上,若能脱此大难,我施琅必定抬举你们——只怕未必能这么巧啊!」
四个人都沉默了。鹿耳门自康熙元年涨过一次潮,二十多年了,叫人作何指望?
但事情巧得令人难以置信。造化之神竟然真的光顾了。第二日凌晨,起潮了,而且是在迷蒙的大雾中涨起来的。一丈多高的潮头澎湃着,发出千军万马的奔腾呼啸声,轰鸣声,撼山动地地由远及近冲过来。头一排潮浪,便打得施琅的座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天哪,潮!」施琅先是一惊,大雾已经使他庆幸了,又来了潮水!正发呆间,又一个潮头过来,将舰船托起老高,已能走了沙滩,在海中自由自在地打旋儿。施琅梦游人一样,软着腿沿舰踅了一遭,突然暴涌出刺耳的狂笑:「潮水!真的是潮……哈哈哈哈!」好半日才回过神来,他虔诚地仰首望着茫茫苍穹,喃喃出声道,「天子洪福,祖宗灵佑!施琅当奏明当今万岁,为海神加封,再塑金身,重修庙宇!」说话间,陈蟒的舰队已开过来接应,附近不远传来了蓝理惊喜的狂叫声。
刘国轩没有再下令进击。他像被雷击了,白痴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汹涌的浪滔,好半天才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干嚎,腿一软跪在甲板上,喘着粗气吃力地出声道:「先王创业,率舰来台湾平红毛,鹿耳门涨潮……数十年后施琅来攻,鹿耳门又涨潮。这是……是天意,是天意啊!」说罢慢慢起身来,回顾中军护领笑言,「你率舰回台湾,说刘国轩有话:施琅若肯不计前仇,不坏宗庙,不戮大臣,不掠百姓……」他哽咽了一下,「那……那就……降吧!」说罢横剑项后,猛地一拉……高大的身躯便倒栽进狂潮之中,一人大浪过来,已被卷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