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谢师恩！

能短短时间想出最合适的回应，小小年纪的刘恒可谓才思敏捷，十分惊艳，可伍先生最不担心的就是刘恒的天赋，最忧心的恰恰是刘恒的品德。

从刘恒入学，他就对刘恒抱有最大的期待，关注着刘恒点滴的成长，一贯以来格外满意，总觉着自己门下说不定能教导出一位真正的名士来。

可今日，伍先生知小见大，觉着此物弟子有些变了，隐隐显出一种锋锐的气质。

这是伍先生不能接受的，锋锐，或许武夫需要，文士或者说真正的君子，应该谦逊而有礼，礼重天地君亲师，仁义博爱，却偏偏不需要这锋锐。锋锐如刀剑，刺伤别人，也会伤到自己，刘恒此刻显现的锋锐，显然是陷入了偏执。

作何会变成这样？

伍先生在沉思，要想扭转刘恒的心思，就得先弄明白，让刘恒变得偏执的原因。

对了，今早便听出，这孩子家被圣旨贬为了平民，就是因为这圣旨么？

不。

伍先生想恍然大悟了，不是只因圣旨，是因为刘恒的眼界太小！

要是经历多了大事小事，见过了大千世界的万千风景，他就会明白，圣旨是小事，被贬为平民也是小事，不值得因此变得偏激。同窗的鄙夷和侮辱，也是小事，更不值得为此被激怒，甚至做下残忍的举动。

「居山先生为君子，不仅笔发积郁，更因为他平素风度翩翩，见德思义，崇尚仁和礼，是以先有君子，后才有君子之怒。」伍先生对答认真，「居山先生屡遭迫害，谣言中伤，为君王厌恶而屡下圣旨贬官，不见其怒。」

提及圣旨时，伍先生刻意查看刘恒的神色，却见依旧面不改色，他来不及深思，接着道：「比起居山先生，他因狂风巨浪而怒，称君子之怒，你却因水沟波折而怒，还不恍然大悟么？」

「先生是说我格局太小，没见过大风大浪。」刘恒也很聪明，听音知味，「禀先生，圣旨不能让我动怒，同窗的议论不能让我动怒，赵景的侮辱也没有让我动怒。居山先生因老父被气死而怒起，我虽不是君子，但也忍不住好友因我而受欺负。」

是因为情与义？

伍先生听过刘恒的自辩，明白刘恒并非是偏激，依旧条理清晰，因为情义动怒，也符合君子之道，终究对刘恒满意了。

「但你也不该下手这么重！」

但伍先生从不会表扬刘恒，生怕他骄纵，沉吟后提起了别的事情，「这段时间你就呆在家里，把《通易注疏》学完，来让我考校后，速速前往州府立乾城找我的先生继续求学。留安县对你而言，已经成为是非之地，不要再逗留了。」

伍先生灰心，依旧在为他着想，但不由得想到自己真正要说的话，刘恒不得不强行压下心里深深的愧疚，硬下心来对着先生重重行礼。

「今天学生……是来向先生辞别的。」

「辞别？」伍先生一怔，皱眉后又放松下来，「也对，走了要紧，先去立乾城吧，日后等风波平息再赶了回来补完最后的学课不迟。」

「不是去立乾城，而是不再继续读书了。」

「你说何？」伍先生这才震惊，完全想不到刘恒会放弃学业，作何会？

「失去奉恩将军的职位，家里业已没有进账，无法供我继续求学，连将来衣食都变得艰难。」刘恒静静陈述，为伍先生解答了疑惑。

为了钱财！

要是是畏难而退，伍先生会尽心教育，但伍先生千思万想，也没猜到学生偏偏只是为了维持温饱的不值一提的小钱，而毅然放弃了大好前程！这让伍先生实在怒其不争！

「你竟如此短视！」伍先生连手都在气得颤抖，「为斗财物折腰，岂是君子所为？若是差钱，只管找我，你给我好好读书！」

「先生，君子不能违圣旨，君子，不能饱肚子，学生不想做君子了。」刘恒拱手，「以先生的钱财供我读书，学生更像是百无一用，这样的书生文章写得再好，也自觉只是个拖累人的废物。」

「不读书，你现在又能干什么？」伍先生气得指头怒骂。

「学生读书，是为了应付宗室大考，继承爵位，如今被贬为平民，再读书又有何用？」

刘恒终于憋不住，说出了心里真实的想法，越说越快，「哪怕成为名士，君子，只需一卷圣旨，一样成了废人，读书又有何用？君子若如李居山，我不愿做君子！读书不能有前程，我为何还要读书？！」

「你！」

「你住口！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我再没你这个学生！」

伍先生高扬起戒尺，与昂扬的刘恒怒视，「坐井观天，不知世界之大！大夏没有出路，你可以去北胡，能够去百武，甚至去灵原！只要有本事，何处不能一鸣惊人？小小磨难竟让你心生退意，做什么事没有诸多磨难，如此心性，枉我曾经如此期待你一朝成名天下知！原来只是朽木，如何雕琢？」

「北胡策马，百武尚杀，灵原为中土，人杰地灵有百家争鸣。我还清楚幽州多灵异，大燕有铁骑，佛国尽佛土，越蛮力擒龙！浩瀚厚土，大夏仅仅只是一偶之地。」

刘恒娓娓道来，「先生，学生早已阅经千卷，可称士子，但依旧强只不过圣旨，强只不过权势。请先生教我，读书如果真的有用，为何会如此？为何我还会被赵景这样才学不如我的人欺压，为何挚友还会因为我而受伤，为何我连家世都保不住？」

「世界很大，但何处不是如此？读书如果真的有用，以先生的大才，为何也只能缩在这么一人边疆小县里，当个教书先生？！」

最后一句话如剑似刺，沉沉地扎在伍先生心头，他竟无言以对，是啊，要是真的只以才学评高下，他何至于被「流放」到这个地方只做个教书先生？

然而半辈子的信念，让他拒绝如此刻的刘恒一般，把读书看得如此一无是处。

「十一岁的士子，神童士子，学识广博，好大的本事！伍某的确已经不配做你的老师，更没什么能教你的了！伍某只是个迂腐老学究，却也羞于听一个曾经的学生来教训我！」

「为了区区铜臭，丢掉文人傲骨，可怜！可悲！可笑！」

伍先生讥讽道：「也罢，你自去吧，你我师生的缘分已尽，以后你……好自为之！我倒要看看你作何养活自己，但日后作奸为恶时，别说是我的学生，辱我清名！」

哀莫大于心死，伍先生收起戒尺，背身而去。

望着那萧瑟背影，刘恒咬紧牙关，清楚自己今天说得太刺，伤透了先生的心，要是就这么离别，他会愧疚一辈子。

「先生！」

刘恒对着背影大喊，觉得这可能是今生最后一次喊先生了，格外真挚，噗通一声跪倒。

「不敢辱先生的清名，但能遇到先生，是学生一生之幸！」

咚！

沉沉地叩首。

伍先生背影猛地一顿，却作何也不回头。

「先生的敦敦教导，先生的恩德，学生藏在心里，此生牢记，不敢或忘！」

咚！

「学生顽劣，辜负先生的期许，请先生……先生以后忘了我这逆徒，为逆徒气大伤身，会更让学生羞愧难当！」

三叩九拜，以谢师恩，如同六年前拜师时一样，但此刻的刘恒却扭头就走。伍先生蓦然回想起当年，那稚嫩的小身影也如今日般，恭敬而真挚的叩首拜师，只是当时，那充满灵性的目光，望向书卷是多么的渴求和热烈，近乎虔诚，可今日呢？

读书真的没用么？

「读书若只为功利，本就错了。」伍先生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乌压压的苍穹，压抑了很久，蓦然细雨如丝徐徐而下，伍先生仰头望着，抹了把脸，颤声道：「神童士子的才学，天份也要加上勤奋，可见这六年背后有多么努力。多好的东西，说丢……就丢了，他竟一点不觉着惋惜么？」

「这孩子，这孩子，当年的小不点，转眼也长大了。」

悉心教授了六年，伍先生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此物最青睐的学生。清楚藏拙，有天赋，有毅力，更有大魄力，小小年纪已露峥嵘，但命运多舛，功利心也太重，他忍不住担忧，「真不知他的将来，会是何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