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请教（下）

「师傅……」

这个刀眉汉子，仿佛遇到何事都不会动容，见到自己大弟子萎靡在墙角，这声奄奄一息地呼唤，也只是让他微微皱眉。

「衣鹤，替你师兄止血，包扎上药。」

有秦长武在，秦衣鹤通常是低眉顺目的，答应一声，才露出心疼神色，急忙照顾林浩云去了。

面对刘恒，秦长武便是一声怒哼，「同门切磋，你们也能下这么重的手，简直是同门相残，实在让我丢脸！寒心！」

刘恒有些吃惊，他想过秦长武来的各种反应，却没料到会是这种斥责。全然站住师傅的身份，不分亲疏的斥责，反而让刘恒突然不知该怎么应对了。

「次日，你们三个都得受罚！谁也别想逃，为师要好好让你们长长记性，否则下次，还不清楚得闹成何样！」

刘恒低下头，片刻后还是忍不住追问道：「听说师傅收了赵景的财物，让师兄师姐来教训我？」

秦长武身影一顿，叹气道：「你现在也该清楚，练武花费有多大了，单凭摆武戏摊子，根本供不起这么多人练武，是以为师也常接些别的生意，否则根本撑不下去。但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的确是为师贪财，才闹出这误会。」

这说法，刘恒感同身受，所以沉默下去，算是接受了。

看了刘恒两眼，秦长武又感叹道：「看来这些日子，你我师徒误会不少，或许你还怪我冷落了你。干脆今日，我也把话说开了吧。你开始来，我就看出你从没练过武，况且练武的资质也不好，只当你是一头热，便想着收你些财物，然后让你清楚练武的枯燥和艰苦，等你知难而退，咱们也算好聚好散。」

练武资质，不好？

刘恒心里惊疑，老鬼冷笑言：「你这资质，说不好都是抬举，要不是遇上我……」

原本一人月打败师兄和师姐，刘恒心里还澎湃，以为自己是练武奇才，当听到接连两个人对他练武资质的评价，他不由得有点恍惚。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秦长武说的都是真的，难道自己反而是错的？

「没不由得想到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秦长武感慨道：「你能一人月只练马步，打败浩云和衣鹤，简直是毋庸置疑的练武天才！如此冷落你，险些把你毁在我手里，今天也算坏事变好事，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亲传弟子，我等着看你把我这身武艺发扬光大，名传天下的那天！」

不仅不责备刘恒，反而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师傅如此心胸，让刘恒敬佩之余，更觉深深的愧疚，正要郑重赔礼道歉，老鬼却嗤笑出声。

「他的把戏，也就能骗你这样的江湖菜鸟，动容得快要哭了吧？你明明资质极差，却一人月打败两个从小练武，且还有点天赋的人，不是明摆着有大奇遇么？把你骗回去，所谓的奇遇不就成了他的？要不是这样，你重伤他的徒弟，他哪里还会在这个地方演好师傅的戏，早就打死你了！」

「……是这样么？」他深深望向秦长武，那张真挚而和善的脸，相信他还是相信老鬼，根本不会有迟疑。刘恒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江湖的凶险，处处是尔虞我诈，他却宁愿没有这种体会，「原来这就是师傅，这就是江湖……」

他抬起头来。

「既然这样，我想借今天的机会，看看师傅还能教我什么武艺？」

秦长武呆住了，真不知道是遇见了有点本事便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还是心思老练，看穿了他的打算？

可明明不理应啊，一人月的相处，他早已摸清了刘恒的性格，如此迂腐有礼的书呆子，不是最吃这套么？莫非我还真看走眼了？

无论如何，刘恒这超出秦长武预料的回答，让秦长武彻底沉下脸去，解开长棍握在手里，「不愧是练武天才，果然都有点傲性，想要考校师傅的本事，那就来吧。」

握住棍子根部一抖，棍头舞动如花，已然如蛇影般迅疾探来！

相比林浩云的力，秦衣鹤的疾，秦长武的棍，显然将这两点都完美结合在棍法中。刘恒方才架住头一棍，顿时有如山巨力猛力压来，他身躯一沉，脚下石板砰然炸裂，猛然凹陷下去，可见力道的恐怖！

「左边！」

老鬼急喝，没等他回神，左腰剧痛，他还不知作何回事，已经被又一股巨力抽飞，撞在墙面跌下来。

「好快，力气比我还要大，果然很强！」被抽中的左腰又痛又麻，竟很快肿胀起来，刘恒首次面露凝重，颇觉震撼。

「本以为弓体术头两式，业已够应付到你武生三重了，偏偏惹麻烦，看来回去还得再教你两招……现在听我的，弓体术基本式，左移！」老鬼语气蓦然急切。

刘恒心里一紧，立马朝左大跨一步，凄厉呼啸声扫过脸庞，长棍重重砸在墙面，他原本左肩贴着的地方，数块大青砖碎散，留下比秦衣鹤之前更大十多倍的大坑，棍力之重，触目惊心！

真被砸中，哪怕是如今的刘恒，肩膀也必碎无疑！

「弓腰！后仰！」

「右移！」

「跳！」

老鬼的指点越来越急促，刘恒只要稍慢一点，都逃不过重棍之伤。这恐怖长棍却越舞越快，看得刘恒眼花，早已跟不上，只能紧跟老鬼的吩咐，惶恐到了极点！

如此高强度的对战，他不多时汗如雨下，却浑然不知，喘气逐渐粗重，动作微不可查地一点点变缓慢，局势越来越惊险！

只要一棍全中，必定重伤而败！

强！

好强！

虽然能及时躲开，但难免擦伤，身上中招的地方越来越多，更别提反攻。体会着秦长武那种无法战胜般的强大，让刘恒心生挫败，「同一个境界，真的差这么多？」

岂不知秦长武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我练这套《流云赶月棍法》数十年，同境界能胜过我的都不多，一人毛孩子，才练武一个月，还资质拙劣，竟能在我棍法下坚持这么长时间，究竟是什么奇遇，如此神奇？」

只要到他手里，他一样能突飞猛进，铸就枭雄人生！

他心头更加火热起来，「机遇就在我跟前，简直是送给我的，我一定要得到！」

「别急，跳！后退……就是现在！」

随着老鬼激动高喊，刘恒精神为之一振，清楚反败为胜的机会到了，他毫不迟疑猛力前踏。

靠山崩！

这不是棍法的破绽，也不是秦长武的疏漏，仅仅是长棍力尽变招的瞬间，秦长武万万没料到，刘恒会如此突兀而生猛的反攻了一招！

来势如此凶猛！

好在他经验老辣，及时后撤，举棍横挡！

长棍弯曲得几乎贴在秦长武胸口，像是随时要折断，但刘恒的犀利反击，依旧被险险截住！

力尽之时，刘恒脸色大变，他唯一学会的一招袭击招式，面对林浩云和秦衣鹤无往不利，但对上秦长武，显然还不够！

作何办？还有何办法？

这电光火石间他都难免心生慌乱，不知所措，「没办法，果真还是要输么？」

「再来！」老鬼却厉喝。

再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刘恒猛地惊醒，再度鼓动浑身热血，沉喝声中，再拼尽全力朝前踏下一步，「再来！」

靠山崩！

啪啦！

秦长武长棍率先折断，刘恒左肩猛撞在秦长武前胸，如同撞到铁板，秦长武竟纹丝不动，刘恒反而肩头大痛，像是被反震碎裂！

「还是，不行么？」

「再来！」

再来！

刘恒也拼出一股子狠劲，咬牙忍痛，稳住身形，不退反进！

依旧……靠山崩！

同样的位置，冲撞之力似乎更大了一点，秦长武那铁板般的胸口终是一软，邦邦邦连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形，难以置信地望向刘恒。

除了躲避，就只懂得一撞，如此毫无技艺可言，只称得上鲁莽的对战，他竟然也输了一招？

一招后，刘恒努力平静呼吸，站直身躯，不再动手，仰头凝视不远处的秦长武，「看来，师傅已经没何可以教我的了。」

望着这和师傅傲然对立的身影，回想自己曾经的嘲笑，财物留真只觉着羞愧至极，自觉聪明的他，和这个他眼中的穷呆子相比，更像个白痴。而周凌的眼睛却明亮得吓人，那天天在角落扎马步的身影，在他心里越来越深刻，无数观念，因此颠覆。

在街角偷看的财物留真和周凌两人，本以为是作何看师傅秦长武大发神威，教训逆徒的场面，此刻早已呆了。那他们背后嘲笑，每天只懂得扎马步的穷呆子，只用了一个月，便能和他们心目中最强的师傅，斗个旗鼓相当！

甚至从这一刻，他想要追逐的目标都悄然转变，暗暗下定了决心，从今往后他也要努力，要像那样刻苦的苦修，也会有一天，能变得和他一样强！

「狂妄！」

身后一声尖喝，刘恒刚要回头，后腰骤然剧痛，他被打得前踏两步，才听脚边叮当声响，一枚铜财物滚落。

忍着痛撑住身子，他徐徐扭头朝后看去，本是淡淡对视，还想动手偷袭的秦衣鹤突地一僵，俏脸瞬时煞白，竟然心生惧怕，不敢再动，快步跑到秦长武身后才觉着略微放心。

「哈！果真是英雄出少年，老夫的确不配教你了。」秦长武护住秦衣鹤，苦笑出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此刻两人，都恍然大悟对方绝对是劲敌，再打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却没必要打到那种程度。于是借着都受了伤的机会，各自戒备，不约而同地理智停手，都生出结束此事的心。

刘恒抱拳道：「还想告诉师傅，秦师姐后来又收过我一百两银子，教了我一手练瞎双眼的‘绝技’。」

虽然秦衣鹤是个女子，他不愿亲自动手，但如此刻薄势利，下手又阴又毒，不给她点教训，刘恒心里会憋得难受。

刘恒蓦然提起的事，让秦长武瞳孔猛缩，明白了刘恒的意思，是不满意他护住偷袭的秦衣鹤，除非他动手惩罚，否则便要结仇了。

「孽徒！」秦长武猛地厉喝一声，瞪眼怒视秦衣鹤，二话不说一巴掌重重扇过去，「你竟背着我如此为非作歹，小小年纪心狠毒辣，还趁机偷袭，害我被人笑话管教无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爹！」秦衣鹤捂着红肿的脸蛋，蓦然被打懵了。

秦长武却不理她，偷瞥刘恒，但见刘恒依旧抱拳做礼，没有回应，顿时心里一叹，清楚刘恒还不满意，只能狠下心去，一棍骤然挥去。

啪啦！

「爹你！啊！」

秦衣鹤惨叫了一声，被砸得软倒在地，双臂已然无力垂下，剧痛伴随惊愕，哭得梨花带雨，无尽委屈。

「今天打断你的双手，让你牢牢记住这教训！」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刘恒终究直起腰，淡声道：「秦师傅慢走。」

师傅，秦师傅，一字之别，却让秦长武恍然大悟，从此以后，二人再无瓜葛。

这小子业已迅速成长到连他都忌惮的程度，退让到这一步能讲和，说明他还念及曾经师徒一场的旧情，是个有仁有义的人。只怪开始看走了眼，他和秦衣鹤做得太过分，没有了回转的余地，否则本该是一段名师高徒的江湖佳话，可惜了。

秦长武遗憾之余，心里松了口气，在财物留真和周凌的帮助下，强行扶起闹别扭的秦衣鹤，和艰难起身的林浩云相互搀扶而去。

才转过街角，秦长武便脸色骤白，嘴角溢出了鲜血。

「爹！」

秦衣鹤万万没不由得想到，秦长武居然也受了伤，原来之前一贯是强撑着，哪里还顾得上置气，顿时惊呼，满脸关切。

「还好，只是受了点轻伤，那小子也不好过。」秦长武难免叹息，「江湖催人老啊！」

「爹何必让他？当时加上我帮忙，怎会收拾不了他？」听他这么说，秦衣鹤微微安心，又瞪眼道：「为了他打断你闺女的双臂，真是狠心！」

「你啊，还是太年轻。你爹我混迹江湖半辈子，见过不少这样开始平平无奇，之后一飞冲天的奇才，都有别人羡慕不来的大机缘。我有预感，要不了多久，我们和他便会有龙蛇之别，这江湖，注定是属于他们的。」

秦长武平静又不乏羡慕，随后冷喝道：「要是没有把握彻底了断，只能是平手，我就不能和他结仇、甚至不能让他还心怀恨意，否则我倒是不怕，就怕他发达了，你们日后难以善终！」

秦衣鹤眼珠一转，还是不甘，「打不赢，总能算计死他，他的机缘，爹难道就死心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闺女，我不敢放你去闯荡江湖，就因为你心思太多。」秦长武面色郑重，「爹能活到现在，只有一点，懂进退。那些和你一样贪心的，我见过太多，但是如今，他们都死了。」

秦衣鹤浑身一颤，终究清楚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