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因祸得福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一日。

荆门市距离宜昌市有一百多公里，是一座三面环山的城市。程飞和他的伙伴们出生在这里，却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过荆门的人，他们所生活的葛洲坝水泥厂就像一个世外桃源，脱离和荆门的联系，偏安一隅。

此时，程飞就在厂医院的住院部里待着，这个地方尽管窗明几净，也没了宿舍的嘈杂和学习的压力，然而程飞非常不愉快。妈妈特意炖的鸡汤也搁置在一旁。他没有一点食欲。

此物水泥厂是一个有着三千职工的大厂，所生产的水泥也特供给三峡大坝使用，在当时当地算得上有钱的大型企业。由于资金充裕，厂里的各种设施修建得甚是完善，不仅生产区的设备都是德国进口的高级设备，在生活区，游泳馆、俱乐部、舞厅、电影院、医院这些设施也是一应俱全。

床头上方的输液瓶一点一点地滴着药水，程飞目不转睛地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慌乱。

楼下传来了熟悉的马达声，父母开着车来了，今日便是他出院的日子。

他在这个地方已经待了快一个星期了，经过医生的精心治疗，病已经好了大半，然而由于之前烧得厉害，身子还是很虚。医生建议他多休养一段时间，要是急着到学校去住，很可能由于环境恶劣而再度发病，这样对身体更加不好。程飞的父母也就坚持让他在家里住一段时间。

身为副厂长的父亲，工作实在抽不开身，只能又跑到外地去忙着谈生意了。而母亲虽然销售任务也很重，不过出于要照顾程飞，尽量每天赶了回来一次，把程飞一天的饮食都准备好。其他的时间，程飞都是一个人待着。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孤独，尽管小时候父母也常不在家，然而伙伴们却能经常到他家来玩，而现在，儿时的朋友多读了高中或者中专，这个时间是不在厂里的。

出院后，程飞在家里待了一天，看电视太久，觉着闷得慌，便想出去走走。此时正是傍晚，家家亮起了灯光，街道上路灯不多，大多数地方都是一片漆黑。他走着走着，不知作何就走到了灯光球场。

程飞以前几乎没有来过这里，只依稀记得小时候这个地方举行元宵晚会时来过一次，这个地方和一般的体育馆很相似，由两个露天的篮球全场组成，周围有十几层看台。据说每年厂里都会举行一届职工篮球赛，热闹非凡。

方才走近此物球场，就注意到里面强烈的灯光映亮了上面的一片天空，传来了「怦怦」的击球声，显然有不少人在里面打球。

程飞来了兴致，信步走进球场。

一群年少人此刻正球场上生龙虎或地打球，他们打的是全场，十一月已是深秋，凉风习习，可这群人中大多数都赤膊着上身，浑身大汗淋漓，不知疲倦地往返奔跑。几乎所有的球都是快攻，一面扔过来，另一边扔过去，看得程飞眼花缭乱。场上不断地传出「这边！这边！」「啊！呀！」的喊叫声，还有厚实的身体撞击的声音。

这些人应当在厂里工作的青年工人，他们的打法几近野蛮，身体对抗甚是激烈，投篮命中率不高，然而防守和进攻都相当积极。尽管技术上可能没有学生那么好，不过要是真打起来，光这种气势就够呛的了。

场边还站着好些个人观战，还有人帮着数进球数目。

其中有一个人看到了程飞，走了过来，忽然从后面轻拍他的肩头，出声道：「这不是程飞吗？你作何在这里？」声线浑厚，似曾相识。

程飞转头一看，赶紧应道：「吴老师好！」

面前此物身高有一米七六的大汉，便是子弟学校初中部的体育老师吴忠民。他面庞红润，身材魁梧，约有四十岁左右，身穿天蓝色的一套运动服，只因常做运动的缘故，尽管两鬓已经有些白发，但整体看起来仍很年少。事实上，程飞很少上体育课，和这位老师打的照面都很少。

「你不是在上六中吗？作何在这个地方？」吴忠民追问道。

「我病了，要在家休息一段时间。」程飞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哦，那作何夜晚出来走，小心着凉。」

程飞笑道：「家里太闷了，出来走走。您也上场打球吗？」

吴忠民望了那些青年工人一眼，「不是，他们要我来指导的，厂里要打联赛了。」

「他们打得好凶……」程飞望着那些肉乎乎的年轻人，喃喃说道。

吴忠民笑了笑，摇着头说：「乱打，乱成一团……对了，王志文是不是参加校队了？」

「还没有，」程飞说，「不过他很出风头，和校队的高手打一点也不逊色。」

「是吗？他打球还可以，」吴忠民忽然出声道，「你呀，最好还是做一点运动比较好，多和王志文他们打打球，对你的身体也有好处。」

程飞红着脸说：「上个星期才打了学校的篮球联赛……」

「哦！」吴忠民震惊地问道，眉毛都翘起来了，「你还参加比赛了，不简单哪！」

「哪里，」程飞不好意思地说，「我打得太差了，只是最后上去混了几分钟。」说归说，能让别人知道他也参加了篮球联赛，对他来说是极大的满足。

「不错，不错，」吴忠民开心地连说了两个「不错」，「出去读书还是好，连你都改变了这么多。要清楚，我以前多少次跟你爸妈说要参加锻炼，你清楚你妈作何说，她说你天生身体不好，还要我多多体谅，让你少上体育课……唉呀，作为我们老师，心里着急呀，然而又没有办法，连家长都不配合，我们又能作何样呢？」

程飞出声道：「吴老师，要是我现在开始学习打篮球，还能打好吗？」

「自然能！」吴老师旋即说道，「不过，打球这事儿，主要不是跟别人争什么输赢的，锻炼好身体，对你一辈子都有好处……哎，去打两下给我看看，那儿有球。」

程飞走到篮架下拿起球，来到旁边的一人半场，有些拘谨地投了一人篮。他发现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手臂的力气都用不上来了，那球歪歪斜斜地打在篮筐上，又弹了赶了回来。

他可不想当着老师的面丢脸。捡起篮球，程飞回到罚球线处，深吸一口气，脚跟抬起，手臂舒展地往前一送，篮球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无声无息地从篮圈中穿了过去！一人漂亮的空心球！

吴忠民跑过去接住球，一把丢了回去，嘴里喊道：「好球！再来！」

程飞换了个位置，瞄准篮圈，再度出手，还是命中！

吴忠民震惊地「哦」了一声，把球捡起来，又丢给程飞。

程飞绕着篮筐转了一大圈，甚至在零度角的位置投篮，球球命中，弹无虚发！

他兴奋地喘着气，脸上泛起了潮红，这次大病之后，像是连投篮的感觉也大有进步。这是一种神奇的感觉，像是在篮球出手之前，他就清楚那球定能命中，手到擒来，绝不失手！如果当时在比赛时有这样的感觉该有多好！

吴忠民摇头感叹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哪！程飞啊程飞，你投的不错啊！」

「可惜在比赛时一人都投不进……」程飞黯然说道。

吴忠民笑着说：「这很正常，你投得那么准，谁会让你轻松投篮？」

程飞开心地笑了：「吴老师，能教教我吗？」

吴忠民点点头：「乐意之至，看你刚才的投篮姿势，是可造之才。刚才你所用的，是刚刚学打篮球时所用的颠投，这种投篮一般来说准备时间比较长，况且出手点低，容易被盖。我觉得你完全能够学习跳投，要是你会跳投，在比赛中就更容易出手了。」

吴忠民说着，把球扔给程飞，面朝程飞，背朝篮筐，说道：「把球传给我！」

程飞把球传了过去，吴忠民刚一接球，蓦然向右一人大跨步回身，随即跳了起来，在空中挺直了身体，最高点处微微一顿，手臂优美地弹了出去，篮球在空中旋转着，掉入了篮筐！

完美的投篮！教科书般标准的姿势！程飞惊得大气都不敢喘。他哪里清楚，这个名叫吴忠民的体育老师，在全市都是数一数二的超级射手，三分线附近统统都是他的得分点。他的投篮能够称得上是一绝。

「注意到没有，」吴忠民说，「这就是跳投，几乎所有的准备动作都是在空中的一瞬间完成的，凭借平时的练习，你全然可以做到和颠投一样准确，甚至，要更准确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