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惊鸿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十九日下午。四点五十分。

距离葛洲坝六中校门仅有数米之遥的篮球场上，叫喊声此起彼伏。

球场旁边围着不少住校的学生，今日是周日，许多住校生都已经从家里回到学校。

他们都聚精会神地望着场上的比赛，带着惊叹和羡慕的神情。

场上的十个人，可谓生龙活虎，他们业已打了三十多分钟的全场，全身的力气好像都用不完似的，依然不知疲倦地在场上飞奔。

其中一面五个人，身穿相同的橙红色篮球服，场边另有两名休息的球员，也是同样的服装。相对于人们印象中的篮球员来说，他们的身高大多数都比较矮，然而奔跑如风，来去如电。

六中很多学生都已经清楚，这支球队是学生宿舍204寝室的高一学生组成的。他们当中，有方才率队获得高一年级组联赛亚军、MVP的超级球星王志文，有率队打进半决赛、拿下得分王头衔的新星杨聪，有崭露头角的篮板天才邓亮、以乱打乱冲为杀手锏的刘俊锋，还有尽职尽责防守的三分投手李琳。场边站着的，则是张雨来和陈杰，他们尚未有展现才能的机会。

场上的高一生，如同橙红色的旋风向前进击，却如同撞在铜墙铁壁之上。

对手是同样来自水泥厂的高二生。早在联赛开始前，这两支队伍就曾经交过手，那时高二生尽管没有全员到齐，但仍然轻松击败了高一生。今日，两名绝对主力加入阵容之中。

张卫国，身高一米七五，司职得分后卫，冲击力强劲，得分手段极多。

郝侠，身高一米七八，司职大前锋，擅长抢篮板、外围三分球。

加上之前与王志文等人交过手的胡海涛、毛欢和徐琨，组成了先发五虎。另外实力不俗的两人，马强和杨利，则坐在场边观战。

这支高二生的队伍异常强大，比赛进行了大约三十四分钟左右，比分已经达到了75：47。王志文和杨聪分别取下了20分，仍难以力挽狂澜。

毛欢一面运球推进，一面指着前面的王志文，马上郝侠就跑过来帮助挡拆。毛欢如猎豹一般弓着身子冲向禁区，杨聪脚步挪动，阻拦了对方直接上篮的路线！

毛欢腾空跃起，把球丢给了从侧面跑上前的张卫国。

张卫国起身就要投篮，急于封盖的刘俊锋早就跳了起来，从空中冲了过去！

张卫国不慌不忙地一闪身，再度出手！

「铛」，篮球打在筐上弹了起来。

邓亮咬牙切齿地和胡海涛进行篮下位置的争夺，尽管他业已很壮硕了，但是对方更为强壮。胡海涛拼力挤开邓亮，一把将球捞入怀中，丢给了远在三分线外的郝侠。

一头卷发、满脸笑意的郝侠，前方竟然无人防守！

王志文大叫一声，扑了过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郝侠以独有的姿势——女子式的两手推球——把篮球送上了天际！

高高的抛物线划过，篮球「唰」的一声穿过篮网！

「哇！」站在场边的王悦欣、邹倩和朱慧莹一齐发出了惊叹声。

之前和他们聊得热火朝天的陈杰，此时也瞪大了眼睛，随后自嘲地叹了口气，说了声「没辙」。

旁边帮忙记分的杨利一边大喊：「好球！」一面在小黑板上写下了78：47。

「操！」刘俊锋一挥拳头，骂骂咧咧地说，「这球打得太郁闷了，根本没何机会！」

王志文一面运球，一面苦笑着说：「技不如人，有何办法？」

杨聪在旁边说：「不是我们不行，他们确实太强了，比上次强了不少。要是换成上次的队伍，我相信我们寝室和他们有的一打……」

王志文哼了一声：「上次我一人人得分，这次我们两个人得分，其他人呢，都不能得分。人家所有人都能得分，作何打？」

杨聪知道王志文的火气又上来了，便不再说何。

要打快攻，高二生的迅捷并不慢；要打阵地战，高二生既有熟练的配合，又有壮硕的身体。对于这支寝室队来说，要打赢这支高二生组成的队伍可真是一筹莫展。

王志文，一马当先，猛地扎进了高二的阵地。上一次，他面对的马强和杨利的两人夹击，这一次，是张卫国主防。

张卫国尽管得分厉害，然而防守能力并不比毛欢好不少，王志文依靠娴熟的控球技巧，瞬间就晃了过去，冲到禁区附近就要出手投篮！

胡海涛大吼一声跳了起来，王志文微微一笑，手势一顿，趁着胡海涛快要落地的时候，再度出手！

没料到，胡海涛后面又暴起一人，如腾空展翅的鹏鸟，「啪」的一声就把球给结结实实地盖了下来！

球刚一盖下来，张卫国就机灵地抢到手，甩给了毛欢。

正是郝侠。他的身体素质，无论是弹跳力还是壮实程度，甚至超过了胡海涛，据说明年就要报考飞行员。这两人联手组成的内线双塔，不清楚封盖了寝室队多少次内线进攻。要不是郝侠喜欢游走在外线投三分，他和胡海涛、徐琨的内线组合，在前场篮板上根本不会给对方留任何余地！

高二生朝前场猛奔，箭头毛欢迅捷惊人，还在追防的杨聪，在脚步上都占不了太大的便宜。

两人沿路飞奔，毛欢两步一跨，杨聪也跟着跳了起来！

毛欢在空中伸展肢体，右手挡住杨聪，左臂与肩平行，手指一挑，篮球应声入筐！

80：47！距离比赛结束还剩最后的五分钟，此物差距业已无法挽回了。

这时，张雨来忽然在场边喊道：「那不是程飞吗！」

所有的人都回过头望去。

一个人影穿过花坛，走了过来。他身上背着大大的背包，脸上大汗淋漓，浑身的衣服像是都湿透了。

他穿着橙红色的球衣，映在夕阳的余晖中，色彩格外的和谐。

程飞面带微笑，看着大家，默然无语。

王志文第一人走上来，拍着程飞的肩头，脸上笑开了花：「病好了？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

204寝室的兄弟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

一股浓浓的暖意在程飞的胸中流动。

「你作何满头大汗哪？」杨聪忽然追问道，「这天气这么凉快，都冬天了啊！」

程飞笑了笑，「我跑着来学校的，要不然早就到了。」

「从火车站跑过来的？」王志文一愣，「我靠你也太猛了，少说也有大几公里路呀！」

「赶紧去休息吧！」张雨来说，「别凉着了，到时候又感冒发烧了可不划算。」

「是啊！」刘俊锋说，「你这小子不在，我他妈的打球都没意思，状态就是不好！」

「切！」程飞和寝室其他人一齐朝刘俊锋做出鄙视的手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比赛打完了吗？」程飞翘首望向篮球场。那边的胡海涛等几个高二生，也都认识这位今年的中考状元，都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没呢，」杨聪摇摇头，「只不过基本上算打完了，感觉比上次还惨。」

程飞看见了那个悬殊的比分，忽然出声道：「让我也玩玩吧。」

王志文点点头：「还有五分钟了，我去休息一会儿。」

「我不累。」邓亮出声道，李琳也点头称不累。这是两位体力超强的铁汉。

王志文、杨聪和刘俊锋走下场，换上了张雨来和陈杰。

程飞把沉甸甸的背包卸在花坛上，随后揉了揉肩头，走上场去。

那边的高二生，见高一生的主力基本都下去了，也就换下了张卫国和郝侠去休息，换上了马强和杨利。

站在场上的橙色军团，算得上是寝室队实力最弱的组合了。

而高二生虽然换下了两名主力，可实力并没有减弱太多。

这注定了将是一场屠杀。最后五分钟，最后的屠杀。

这边，由于能担当控卫的三个人都下场休息了，程飞只好接替了控卫的角色；李琳仍然是分卫，张雨来担当小前锋，陈杰是大前锋，邓亮为中锋。可以说，在了解情况的旁人看来，这五个人既没有能控球的，也没有能得分的，也就只能上去随便玩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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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飞接过球，渐渐地地往前运。

没有一人高二生上来防守，他们全都早早退回了后场。

「不要太用劲了。」胡海涛低声对毛欢说，「领先这么多，而且人家主力都下去了，随便打吧。」

毛欢点点头。他也明白，这场比赛实质上已经结束了，现在无非是混个时间而已。

程飞越过中场，站在距离三分线两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王志文微微地「哦」了一声。程飞运球的柔和手感，引起了他的注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仿佛……仿佛和以前大不一样？」王志文自言自语地说道。

高二生全部站在里面，没有人出来防守，任凭高一生在里面无头苍蝇似的乱穿。

程飞开始往三分线迈进。毛欢连防守姿势都没有摆出，站着没有动。

一步。两步。

程飞收球入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屈膝。沉腰。

他倏然跃起。

身体微微呈弓形，右手掌稳稳地托着篮球，左手微微地扶在一旁。右臂的胳膊肘笔直地正对着前方的篮筐，篮球高举过头顶。在空中，这身体犹如射日的长弓，短暂地停留了不一会。

手臂伸展上扬，三根手指拨动篮球，左手顺势送出。

一人完美的跳投。

篮球在空中旋转了数周，划过一道彩虹般优美的弧线，坠入篮筐，激起一片雪白的浪花。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满场寂静无声。

「好漂亮!」王悦欣和几个女生带头鼓起掌来，一边笑着嚷道。

「我靠！」刘俊锋不敢相信地看了看王志文，又瞅了瞅杨聪，「这是不是程飞啊？」

「三分跳投……」杨聪笑着摇摇头，「太帅了！」

王志文没有说话，眼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高二生几乎都傻了眼。投三分球，太普遍了，跳投三分，也不是没有见过，可是姿势如此标准、优雅，弧线如此恰到好处的，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不，他们见到过，只是一时没有想起那人而已。

胡海涛的脑海里忽然想起王志文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不由得低声自语道：「天生的……投手……」

毛欢问道：「你说什么？」

胡海涛笑着摇摇头：「没何，只是想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投进三分球没有什么了不起，只不过能这么投的，说实话，不是等闲之辈。我不敢想像他在生病的时候干了些什么。」

毛欢竖起大拇指，持球向前场跑去。

程飞的胸中激情荡漾。谁能知道他现在的感受，此物向来沉静的孩子，一直不喜怒形于色。苦练多日的跳投，今天终究在这个传奇的球场上得到了用武之地，他澎湃得想哭。为了这一球，他等了好久，好久。

毛欢急速穿插，程飞根本拦不下来。以前在场边看球的时候，他就发现毛欢的提升迅捷很快，然而到了场上才真正有所感受。毛欢也没不由得想到，这么容易就突进了内线，随手一挑，篮球竟然打在篮板上弹了下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邓亮猛扑过去，一把抓住篮板，丢给了程飞！

高二生阵型很乱，他们并没有刻意回防跑位，只有胡海涛回到了己方半场。

程飞带球前进，他运球的样子已经颇为娴熟。王志文紧紧地盯着程飞的手，暗暗地微微颔首。

前方仅有胡海涛一人站在禁区内。后面的球员开始跑进。

程飞前面两米内空无一人。胡海涛紧紧地盯着程飞。

场上所有的人都盯着程飞。

他们都以为之前所看见的是一场梦，他们不知道这场梦是否真实，要是它再次重演。

是的，梦再次重演。

程飞几乎毫不迟疑地在三分线外起跳了。

依然是在空中有一个明显滞留的时间，在进入最高点之前，手臂上扬，把球轻轻地送了出去。

篮球如梦如幻地划过弧线，几乎是毫无悬念地掉入篮筐当中，又是一片雪白的浪花！

连续两个三分球！比分瞬间变为80：53！

「靠！靠！靠！」刘俊锋丝毫没顾及王悦欣在旁边，连续说了三个脏字，「太强了！」

杨聪笑道：「程飞呀程飞，真是没话说你了……」

王志文喃喃自语道：「这姿势……难道是吴忠民？哦，对，对，是了，是了……」

只不过，就算是吴忠民在这二十天里有对程飞进行过投篮方面的特训，他能这么快就掌握跳投，甚至是三分线跳投，依然是不可想象的任务。唯有……天才！

胡海涛摇了摇头，就说了两个字：「要命！」

毛欢持球飞奔。高一生赶紧收起了激动的心情，统统回防！

毛欢一把将球赛给冲下去的杨利，靠着国家三级运动员的短跑迅捷，杨利甩开了尾追的李琳，接过球就一人三步上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竟然滚了下来！

胡海涛拍马赶到，怒吼一声，伸手抓向空中的篮球！

可是，一人人影飞身直上，在胡海涛够着篮球之前，一把将球捞了下来！

程飞旋即回身运球推进，然而毛欢上前干扰，高二生不多时就回防到位了。

不是邓亮是谁，他刚一落地，直接传给了程飞！

这一次，高二生没有再站着欣赏了，毛欢亦步亦趋地跟着程飞，到了三分线外越发不放松。后面的胡海涛也出了禁区，眼睛盯着程飞手中的球，像是随时想协防盖帽。

程飞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他忽然带球往旁边跨了一步，直接跳了起来！

毛欢赶紧移了过来，紧紧贴着程飞，也跳了起来。后面的胡海涛也紧张地冲向前。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们不能再让程飞轻松地跳投三分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飞跃至空中，忽然双手往下一甩！篮球笔直地向下飞入内线！

徐琨的注意力完全被程飞的跳投吸引住了，回头时，正看见陈杰伸展细瘦的、长长的胳膊，在篮下一人勾手！

这是陈杰反复练习了成千上万次的得分手段，在以往的任何比赛中，他从来没有机会施展这一天勾的绝招。今天，此物机会终究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篮球稳稳地擦板入筐！

陈杰得意地一挥手臂，嘴里叫道：「耶！」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女生们都笑着鼓起掌来。

但是所有打球的人都知道，外线投手所吸引的空间，和这一传的精妙。

高二生虽然还领先25分之多，但是连续被对方进球，而己方一球都没有进，都有些着急了。

「快攻！」毛欢一个大幅度换手，过掉了程飞，再把球丢给了冲在最前面的杨利！

马强本来反应就不快，这一传球的力度太大、迅捷太快，他刚刚伸手，球就打在手掌上，弹射而出！

李琳已经气势汹汹地扑了上来，刚才上篮未进的杨利，不敢再擅自投篮了，回头看见马强业已跑了过来，赶紧猛地把球丢了过去！

跑过来的程飞正好拿住了这个球！

方才发动攻势的高二生没料到出现这种失误，只好折回身体，又回去回防。

他转身就朝高二生的后场奔去，连续进了好好几个球的寝室队此时也是士气大涨，全都虎虎生风地跑了起来！

程飞的目前，赫然出现了脸色铁青的马强！

此物最恼火自己失误的家伙，看来是不会轻易放程飞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