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人是已亡人

前夜本来停滞的雨又下起来，遮住皓月，有渐大的趋势。

张清和与怪物对峙，努力压下心中的畏惧，将铁剑横挡在胸前。

雷声震鸣，和背阴山间的黑云间低沉的嘶吼如出一辙。

学子青衣已然浸得透湿。

不理会被雨滴打落上了额头的发丝，他只得盯着正前方。

固然张清和已经有了驱物御剑之能，但源于本能的畏惧犹然使得他牢牢攥住了剑柄，掌心都被指甲掐得发白。

要是李少白此物用剑大家在当场，一定会加以矫正——握剑需要的是随性自然，举重若轻的。握持要稳，而非要紧。

可张清和自然无法做到。

或许没人清楚丈许的概念，那么以张清和的身形类比，跟前的「李青萝「大抵比的上两个他的身长。

可真是个娇弱的少女啊。

他虽然在短短几天内就经历了数次生死，可要是直面这种凶物，还是令他心生胆寒。

更妨论跟前这尊邪物还隐隐约约散着精神层面的扭曲。

尽管依仗《逍遥游》的效用，仅仅只是有些头脑胀痛，然而他毫无斗战的经验，就有了不小的麻烦。

邪物扭动着身后巨大的触须，扑了上来，身形快到不可思议。

张清和顾不得其他，剑应声掉到了地上。

这玩意空有惟一境的特质，而没有惟一境的神通，归根结底，还是只渴望血食，思维简单，体质却强大无比的野兽。

要知道惟一境之前，修士的一身神通，可多在于灵元与神魂上。

真是万幸。

他身形速退，宛若流云无定，难以捉摸，却终究是露了不少破绽，被李青萝身后的触须几番抽打。

好在抽身及时，他的只不过是皮肉翻出，没有见到骨头。

血液顺着手臂淅淅沥沥地流了下来，混着雨水落入他身前的丈许仙土之中。

仙土异象对它有削弱之能!

不然这邪异身周散发着凶戾混乱的一身血煞，就算只因道藏的缘故不会使他陷入疯狂，也将使腐蚀他的肉身。

张清和有些惊喜。

见这邪物依旧向前奔来，他也再不与它缠斗，意欲与它周旋。

他手指挽袖一勾，先前抽身而退时刻意留在原地的长剑在原地横斩而出，直取这邪物的腰部。

经验着实匮乏的他能不由得想到这一出已然不错了。

他不确定这东西是否为脊椎生物，能否在这一刀下失去行动力，但可以肯定的是，徐见山言及惟一境时，曾经说过

——「失五脏不可使亡，斩四肢不可使无能为，虽无滴血重生之神异，其身犹已如龙。」

将惟一境的肉身与龙作类比，的确有失偏颇，但是惟一境却是中三境主修神魂中的异类，灵与肉互为表里，相互壮大，犹如将肉身逐渐打磨。

所以五脏等要害对于惟一境是全然无用的，更别提早已不再是人类结构的这种邪异东西。

泼瓢的大雨居然被铁剑化作的弧形银光横斩出了不到半息的断面，道基修士目力极佳，空间在他的眼里仿若凝滞了不一会。

剑身随即用力地划上了邪魔的躯干。

张清和却面色大变，连连往后纵起，在雨中闪过一道道昏惑的重影。

的确是斩了上去，也并非金铁交鸣的触感，而是豆腐块儿一般，肉质的肌理被利落切开，轰然掉在地面。

然而斩到的确不是腰部。

身后的某根触手仿佛自有其意识，将长剑化作的流光横挡一下。

本意是轻蔑随意地抽飞，然而却轻易地被斩落在地。

大腿粗细的暗褐色触手淌着恶臭的脓血，重重掉落在雨幕之中。

随之化作劫灰，跟着这场细密的春雨一齐消散，和地上激起的泥水没何两样。

它发出愤怒且狂躁的戾啸。

张清和心里有了些底，他炼作本命物的这柄异宝，的确能够行之有效地伤害到邪物的肉身。

这与邪魔肉身的强大与否无关，是源自于位格上的压制。

就像是凶兽见了师犼不得不低下头颅，哪怕它不在当场，只是留下了一点余息。

阶级天然存在，无论是于不可名状，还是于凡人。

自然，祂们的阶级更直白露骨。

既然这剑有用，那没事了。

张清和轻掐养器法中留存的御物之法，剑光翩飞，澄澈的灵元在他身前织成纵横的屏障，散发着剑锋特有的锐气。

《星宿养器小法》中下三境能使用的斗战法决不过三门。

一门唤作《布星罗》，便是跟前张清和充作守御之能的御物之法，可实则修到大成却是一门上佳的攻伐法门。

一门唤作《天滑》，天滑乃是流星的别称，顾名思义，有将本命物迅捷提至极致之能。

最后一门则使得张清和惊疑不定。

——《祭器法》

以神寄器，器完神足，以身祭器，器全身灭。

和小五握持断刀的表现如出一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前半夜在运行功决时，已然对其有了怀疑。

《星宿养器小法》可能远不止是一门离经叛道的功决那么简单。

这门护道法，很可能是自天宫中流落出来，由某位夫子带到了阁内而不自知。

张清和有些嘚瑟。

这就叫，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

他也的确有了嘚瑟的余地——虽然他还是那个一被邪魔近身就会碎成渣滓的瓷娃娃，然而李青萝碍于镔铁剑的锋锐，不敢近前来。

它没脑子，不代表它不懂趋利避害。

然而对张清和的血肉那种疯狂的渴望，又驱使着她不愿走了。

一时间两人僵持下来。

「聊会天？」

张清和忍着恐惧强打着玩笑，手中不住地掐诀，剑光蹁跹之中夹带着仙土之中的清灵之气。

回应他的自然是难以理解的戾啸和一根愤怒到极点忍不住伸入剑网中的触须。

噼里啪啦一阵搅合，碎肉溅到张清和的面上。

脓血从脸上滑落下来，滴到下巴，这才渐渐地化作劫灰。

张清和神色僵硬。

好在氤氲仙土隔绝了邪物血肉之中不可名状们给予的特性，不然张清和这会便会少了半边脸蛋。

他没有伸手去擦，印决绝不能停住脚步，不然下一刻那邪物就会猛然扑腾过来，张开足以一口吞没他半个身子的口器。

然而这样必然不是个办法。

似是终于等得不耐，又似是对张清和的渴望超越了对受伤的畏惧，李青萝身后方仅余的六根触手长度大涨，扭曲蠕动着向张清和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