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沉沉, 弦月上升。
萧晏的确公务繁忙,晚膳都是在书房同属臣一道用的。此刻叶照业已沐浴出来,他亦还不曾归来。
叶照揉了揉左肩, 如今伤势恢复的不错, 除了骨缝还需养着,其余皮肉已经结疤,甚至边缘处隐隐有落疤的趋势。
她眺望了一眼西屋的灯火,吩咐廖掌事去备些宵夜。
如今侍奉她的人, 便是廖姑姑本人。
她清醒后,自知晓崔如镜再难赶了回来,便以其已到适婚年纪, 放她外嫁为由告诉了萧晏, 本是给她的失踪寻一借口便罢,不想萧晏直接指了廖姑姑贴身伺候。
廖姑姑做她贴身侍女,亦好亦不好。
好的是,只有其一人侍奉, 她若有所行动,支开也方便些。不好的则是廖姑姑侍奉她一个孺人,委实大材小用。
她原也不是被伺候惯的人, 拿不出生来高高在上的姿态, 且又是一人长她十余岁的人,她便不甚自在。
偶尔,慕掌事和颜教导她两句,她便觉看见了慕小小。
心中欢喜又感愧。
譬如眼下, 她正将霍青容那方玉佩安置在一个六菱檀木屉盒里, 然后在上头捻绳点纱作了标注。
廖姑姑思量再三, 忍不住低声提醒道, 「孺人,午后殿下不是让您莫留了吗?您何必如此珍藏!殿下眼不见为净,哪日注意到了,保不齐……」
廖姑姑把后头话顿了顿,咽下去。
「睹物思人吗?」不想叶照自个说了出来。
廖姑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当局者迷。
到底是年幼一起长大的情分,那桩子婚约原最先提出作罢的也不是殿下,是宫里的徐淑妃。作罢的缘由说来更是寒心,殿下算是一下子药和人都失去了,都是命里顶重要的东西。
如今姑娘嫁人,何不断得彻底!
「孺人,贤妃娘娘很是疼您。」廖姑姑思绪半晌,「您啊,且为自己思量。」
说着,她伸手将那檀木屉盒捧入手中,朝叶照福了福,「孺人,不若您开恩,看在奴婢侍奉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奉给上,赐给奴婢吧」
叶照抬眸看廖姑姑,下一刻便弯了双眼,从她手中将盒子拿回,「姑姑心意,阿照领了。但此物还是我自个保管。」
这是个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人。
盼着她和郎君好好过日子。
否则,一人奴婢,便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直接同主子论这等事,何论还敢作出这样的举动。
叶照望着她,心中想起慕小小,便格外感激。
她之一生,前后两世,没有得到过多少善待和温暖。故而旁人待她的一分真心,她都当极其珍藏。
便不消说是关萧晏,这玉佩若给了廖姑姑,就真成赏人的了。来日萧晏回头,岂不是要呕死。
自知晓优昙被毁后,叶照唯一所想,便是萧晏能顺遂些便顺遂些,能多快活一日便是一日。
「姑姑想要什么,去小库房尽管拿。」叶照戳戳了廖掌事腰间的荷包,知晓里面装着小库房的钥匙,笑道,「且都记我头上。偏此物,谁也能碰。」
廖掌事无奈,只持着玉梳给她理顺一头方才绞干的长发。
俯身挽髻时,悄声道,「奴婢遵的是贤妃娘娘的意思,她还是如第一眼一般喜爱您。」
叶照偏头愣了愣。
廖姑姑继续道,「端阳夜的事闹出之后,没两日殿下便快马着人将您的事都同娘娘说清楚了。前些日子,更是将您的户籍,祖上三代关系,张掖叶氏的旁支都尽数理清,编档上呈了。」
「娘娘知您小小年纪,忠肝义胆,这回为救襄宁郡主又遭了这般大的罪,是一百个心疼。要不是大皇子腿疾发作,定是要来看您的。」
廖掌事还在絮叨中,叶照则静下了神来,敛正心思。
户籍、双亲、宗族关系……这有关张掖叶氏的另一套身份档案,是霍靖准备的吗?这才一个月,他竟有如此迅捷的效率?还是他行一步而思百步,早已料到了今日局面,是以给她备下了另一人身份?
她的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户,重新落在西边的书房中。
这样一想,叶照头皮发麻,如此缜密的心思算计,她还需更快得了萧晏信任,让他早做提防。
*
亥时三刻,萧晏踏月归来。
叶照原在屋中打坐,调理心法。远远听到脚步声,耳垂微动,遂止息功诀下榻迎他。
「殿下饮了酒?」一近身,叶照便闻到了扑鼻的酒味。
「一点药酒,无妨。」萧晏眼角堆着满满的疲乏,见到叶照,勉强散去些。
「妾身去吩咐熬盏醒酒汤,不然明日该头疼了。」叶照扶着萧晏,正欲唤人,不想被人一把拉住。
「饮过了。」萧晏面上撑出两分笑,低头嗅她发间桂花油的芳香,「不是让你早些歇下,莫等本王的吗?」
这话说得实在口是心非。
你若传话不过来了,人便自己歇下了,自不会等你。
「妾身睡了,多半也得让殿下闹醒。」叶照剜他一眼,换了个说法。只将人扶进屋,给他宽衣解带。
「困吗?」萧晏张着臂膀,用下颚磨她额角鬓发。
「还成。」叶照牵着他落座,给他按了会太阳穴,又喂了盏茶水,见他力场平顺了些,遂道,「妾身伺候殿下沐浴吧。」
「本王自个来吧,劳你伺候又不知要到何时结束。」
叶照闻言,抬眼望天,低叹,「殿下怪会倒打一耙。」
萧晏将人圈在怀里,泛着乌青的眼底压着两分笑,勒了把她抹胸的丝带,让原本挺立的峰峦一下更加起伏汹涌。
叶照才蹙眉,这人便已松开丝带,借着涌动间的那点空隙蹭上来,垂首埋进她胸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上一瞬还想发火,下一刻男人这幅姿态,便堵得你将「浪荡子」三个字吞进肚里。
这作何看都是一副仕途不畅、阑珊萧瑟的模样。
加上这箍腰施力却不由打颤的手,和哑声嗓音里的一声「容我靠一靠」,就差把「累」「乏」「辛苦」「难过」写在脸上了。
对外英姿勃发、丰神肆意的秦王殿下,关起门来扯了伤疤、露出弱软与人看。
这、谁能舍得不让他靠?
谁,还能推开横他一眼。
叶照一面心疼,一面顺势而上。
只抚着他头顶,柔声道,「殿下可是有烦心事,可与妾身说说。说出来,许能舒服些。」
萧晏不吭声,只以面贴着又磨又揉,就差啃上去。
「也罢,妾身一妇道人家,三寸梳子两尺发,原也听不懂殿下那些军国大事。殿下安歇吧。」
叶照边说,边按着他后脑,闷住他。
仿若还有未竟的半句,妾身只配以色侍君好。
无声胜有声。
果真,未几这人便挣扎着退开身来,喘息道,「可真能磨人。」
「罢了,本王与你絮叨会。」萧晏将中衣领口拉下些,散去酒热。
他拍着一侧空座,颠了颠腿。
看得出,是真累了,酒意也没散透,这会连人都抱不住了。
叶照识趣地下来,挨在身侧,还不忘拉过他的手,搓揉虎口,给他缓神。
西北边地将士的兵器调新,林林总总共需一百万两银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兵部领了这差事,但是户部不拨银子。
户部不给原也无妨,萧晏按表上奏即可。
然上达天听后,户部同样是变不出银子的。便是有,也不能给,否则便是变相说明欺辱秦王殿下。
户部背靠的是五皇子楚王殿下。
满朝皆知,天子也知。但君臣不捅破,便是君臣和睦,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自然上达天听了,还有另外一人结果,户部不出银子,但楚王殿下有法子生出银子,能帮衬到掌着兵部的秦王殿下。
如此一来,楚王便出了风头,分担君忧,能力十足,衬得秦王极其无能。
是故,萧晏索性压着这事,不曾上奏。
他的确酒意未散,这厢说的话,尤其是此等公务,叶照印象中,上辈子便是三年加起来他都从未说过这这般多的公务。
当真是絮叨,从寝殿一贯说到净室。
且说的都是真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叶照给他擦洗身子,随他的话回想半月前,他与属臣在这听雨轩正殿谈论的内容,彼时她在此处养病,偶尔廊下歇息,自能听到些。
是一个意思。
只是,这一刻,叶照突然便沉默了,面色亦不太好看。
萧晏靠在桶壁上,抬手捏了捏她面庞,半阖着眼道,「想何呢?作何瞧着生气了?」
叶照摇摇头,继续给他捏着肩膀,「妾身只是觉得挺没意思的。您和楚王相争,朝臣各自站位,陛下高座且看哪个儿子更出息,你们都为着自己的好处。那到底还拨不拨银子了?边地将士的武器便拖着不换吗?若是外寇来袭,将无兵刃,亡国便在眼前。」
「一直受苦的,都是百姓。」
叶照手下力道到底有多大,萧晏不敢想,反正这一刻他觉得肩骨要被捏碎了。
加之「亡国」二字,他半阖的双眼一下睁开了。
跟前人绞干巾帕尚在弯腰给他擦身,他垂眸寻她目光。
「起来吧。」叶照直起身子。
萧晏便随她抬首,他勾着唇角道,「阿照,你真美。」
从皮到骨,到灵魂,他的姑娘都在发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叶照笑了笑,没再接话,只拿了亵衣给他换上。
帷幔帘帐放下,床榻一方天地便局促了许多。叶照虽怜百姓疾苦,却也无能为力,心思尚且凝在眼下。
正欲开口,却听得萧晏声线再次响起。
他揽在她腰上,搓着银丝缎面的小衣布料,「业已先拨了七十万两出去了,再闹也不能动摇国本。」
叶照翻过身来,「不是没银子吗?」
萧晏摸了摸鼻尖,又搓了搓指尖,「本王私库补的,另……卖了两处庄子。」
天家皇室的东西有价无市,也没人敢碰。
为了将庄子卖出去,黑市来回倒腾了数遍。
一直都是将赃银洗干净,这厢是要把白日天光下的财产裹上层灰,再贱卖出去。简直闻所未闻,难上加难。这些日子忙的事中,这便占了一半。
当然,这些萧晏也不会细讲。
他眼下在回应叶照的另一个问题,「还差三十万两怎么办?」
萧晏道,「原也不难,本王劈半个沁园卖了,三百万两都能有。」
壁灯微弱,还是能看清姑娘用漂亮的杏眸横了他一眼,却又伸手给他揉着眉心,亲了亲他发乌的下眼端。
她手中力道事宜,发香惑人,吻眼的唇瓣又润又滑,催得本就疲乏的人昏昏欲睡。
他屈腿和她缠在一起,迷迷糊糊道,「五哥处有个财物袋子,乃盐铁司荀江。荀江膝下有四女一子,一子中年所得,乃荀家命根,却是个纨绔……本王从他处入手能得银子,然而……」
许是酒精之故,明明业已上下眼皮靠拢,鼻音渐起,然男人话语还未止住。
萧晏当是真的乏了,只将人靠紧些,「……就从他处作文章,把本王添补的一并讨赶了回来。」
半晌,他又嘟嘟囔囔道,「不然,你连这缎面衫都没得穿,本王要养不起你了……且让他,让他……」
盐铁司是甚?
如何荀家会是财物袋子?
洛阳城中纨绔比比皆是,一个纨绔又能做何文章?
叶照思绪连绵,却也知晓便是萧晏未入睡,也断不能再往下问去了。索性他给了她清辉台的令牌,那里有资料库,她可去查询一番。
这样思前想后,叶照尝试着唤了一声「殿下」。
萧晏含糊应声。
「妾身伤好的差不多了,明日我们回王府吧。」
「嗯……」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三更月色入窗,屋内如同起了一层白霜,叶照半撑起身子,将一点帷帐露出的缝隙合拢。躺下时,微微抚了抚男人锋利又柔和的眉眼。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番事成,大抵信任便能累起些,届时她便可旁敲暗示。这样聪敏的人,只要有一点怀疑的种子种下便成。
叶照往他怀中缩了缩,再有时间,去雪山走一趟,或许有旁的发现。再或者,寻苏神医学一学医理,学些能缓减他病痛的手法技艺……
若今生实在还不清,来生我继续还……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对不起,阿晏。
睡意袭来的一刻,叶照蓦然在心底唤出此物久违的名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下意识又靠近些,未几呼吸便匀了。
便也不知,黑夜中,徐徐睁开的一双双眸,清明的没有半分醉态,清醒亦无睡意。
————
翌日,启程回府。
萧晏直接去了湘王府看望兄长。
叶照问,「可需妾身同行?」
萧晏道,「皇兄喜静 ,甚少见外人,待本王问过,下回再带你同往。」
叶照颔首,如此正是良机。
「你去清辉台帮本王寻两本医书,近来想读。」萧晏叫停马车,又嘱咐道,「若是寻不到,问苏合也行。」
叶照颔首应声,如此更好了。
入清辉台更自然。
萧晏望着踏入府门的婀娜背影,勾起唇角笑笑,吩咐车夫前行。甚至,申时正,还命人回府中传话,道是是晚膳在湘王府用,府中不必备膳等候。
湘王府在朱雀长街最西处,脱离在整个乐阳坊皇子王孙的府邸之外,当真偏僻幽深,符合了湘王传闻中的孤僻性子。
只是孤僻喜静的湘王殿下,甚爱听曲,府中养着名伶戏子无数,朝阳台上终日丝竹声不绝,咿呀唱响。
这厢夕阳晚照,映出轮椅上的人半边背影、沧桑轮廓。
萧旸道,「可要再给你拾掇间厢房,今个索性留宿?左右你就是为择选伶人来的。漫漫长夜,好好挑。」
萧晏阖眼靠在座塌上,闻前头话手中折扇尚且开开合合把玩着,听到最后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皇兄不兴胡说,七郎正经择人公用。」顿了顿一双凤眸焕出光彩,「皇兄这话是同意借人了?」
「可是引荀茂入局,就这么个身份低微的伶人,顶何用?」湘王殿下并不肯借人。
萧晏重新靠回榻上,摇着扇子道,「寻常伶人不得作用,从您这湘王府出去的,便两说。」
萧旸不应他,只笑道,「论风姿容色,你府中不储着位天上有地上无的孺人吗?你给她备了全套张掖后人的齐全档案,难不成便把自个诓进去了?」
「张掖叶氏,十数年前早死绝了。」萧旸冷笑,「哪来的后人!」
萧晏挑眉不语。
萧旸遂又道,「你就用那叶氏,是最妙的。荀茂那人,纨绔是纨绔,也是有脑子功夫的,我这处人挪去,难保全须全尾赶了回来。」
「就用她,左右也伤不到她,最多一点名声的事。一个来历不清的女人,你别昏了头搭进去。」
萧晏不置可否,只阖上双眸,「让他们声响小些,否则一会本王就拎嗓门最尖的回去。」
娇生惯养的秦王殿下抬扇指了指台上伶人,侧了个身将耳中棉花塞实些。
眉宇间,疲态尽显。
「有风,让你去屋里睡。」萧旸叹气道。
「她不能去……」萧晏眉眼渡了层光,似是入了梦乡,唯有口中低声喃喃,「她、是我妻子。」
晚风徐来,话语经风即散。
湘王殿下自然听不到秦王最后的呓语。只看了眼他足畔处寒气缭绕的冰鉴,挥手散了歌姬,将自己常日护膝的薄毯扔在胞弟身上。
*
秦王府中,叶照得了萧晏传信,便更加放心。
她持着那枚令牌,简直畅通无阻。
清辉台的书房,议政屋,资料库皆有人看守,却也恭谨迎她。
其实,她比萧晏料想的要处理的快地多。
只不过一人时辰,便在资料库找到了荀氏父子的档案,在议政屋翻到未清理干净的半页账本草稿。
又小半时辰,她用头上发簪解开了萧晏书房内唯一一处上锁的暗格,发现一本保存完整的账本。
关于盐铁司荀江贪|污的账本。
盐铁司,乃财政三司之一,是朝中正三品高官,掌全国茶、盐、矿冶之事。历朝历代都是择清流之士担此职。
却不想,清流之士,已经贪墨至此。
叶照翻着账本,随年月看每一笔赃款,触目惊心。
昌平六年,江淮盐政与盐商勾结,敬孝白银二十万两。
昌平九年,设「预提盐引息银」,每年得数万两白银,至去岁,已是数百万白银不对帐。
这两处是数额最大的。
除此之外,还有茶、矿冶之事,光现银已是累积贪逾八百万两。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怪不得,萧晏说盐铁司荀江是个财物袋子。
叶照踏夜出行,斗篷风帽,入了洛阳以西霍靖的一处私宅。
按霍靖指示,持笔默下秦王府中探得的事宜。
这种时候的汇报,霍靖不会听人言语讲述,只看笔上东西。一侧,应长思也在,悬丝搭脉,测得是叶照的呼吸和脉动。
她过目不忘,一手霍靖亲自教导的小字,娟秀雅致,不过两炷香的功夫便将萧晏十数页的账本完整地誊了出来。
上辈子,叶照头一回以这种方式汇报,誊写过程中,改了萧晏囤积粮草的数目和押送的时辰。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人说谎总有躯体会反应,比如神思微滞,心跳漏拍,应长思如此搭脉当场便能感知。
遂而,那次直接就喂她吃了一碎心蛊。直到她熬了半个时辰,指甲劈裂,筋骨断开又接上,都不曾改口,应长思方奉霍靖之令留了她一口气。
后来,每逢汇报,因要瞒去部分真实内容,叶照就暗里调服呼吸和脉息,一次次的演练,直到应长思都感应不出来。
而此刻,她也不曾特意控制自己体征,只因她一字未改,所书皆是真实内容。
她虽不懂朝政,但多少能看明白,但凡君主不是昏聩不堪,座下臣子这般贪法便不可能不知晓。
萧明温乃开国之君,断不可能连这点嗅觉都没有。
既是知而不言,那么定是有旁的用处,此刻动不得。
况且,昨夜萧晏说了,要从荀江的命根子荀茂入手。
叶照便推断,这份账本绝不是最重要的,充其量是一块引玉的砖。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如此,尽数告知亦无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而关键,当在荀茂身上。
果然,这晚叶照便在萧晏口中听到了荀茂的事。
此物洛阳城中的纨绔,相比他父亲的贪赃枉法,中饱私囊,他所犯之罪更是罄竹难书,百死难赎。
「□□辱掠杀」五字,字字皆沾。
光是被他辱之暴之、后又杀之弃之的少年男女已有十数人之多,更遑论被他强抢入府豢养的各式女子儿郎。
曾有古稀老妪为孙女被抢,撞死在他府门之上,后亦不了了之。
「天子脚下,便没有王法了吗?」叶照光听便已是美目圆瞪,推开起身的一瞬,周身真气弥散。
萧晏摇开扇子避过,却还是看见一排琉璃罩中的烛火齐齐晃倒,熄灭。
「怎会不管?」萧晏将人重新拉至身侧,按在摇椅扶手上,「可是法度管辖之前,尚有财物财消灾。法度管辖之间,亦有银两通天。如此,便让他法外逍遥了。」
叶照闻言,半晌点了点头。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便也恍然大悟了。
荀家富可敌国,荀茂犯了事用财物堵当是人的嘴,或者堵执法人的嘴。
一介草民,哪怕是官吏之家,只要他所碰是在他荀家之下的,便也告不到上头。
且涉及名誉,一人损而阖族不安。
故而但凡银财物到位,世人十中八、九都是愿意的。
如此民不举,官不究。
地狱空荡荡,恶鬼长留世。
她蓦然便想起为了三两碎银将她卖入青楼的生身父亲。
想来若是彼时遇到荀江,她父亲定是当场让他要了自己,说不定还会说她花貌嫩脂,宜赏宜吃,各种花样皆可,随后再开个三十两的高价。
「不说此物了,今日本王不在,可做了些何?」萧晏见她默了声,脸色亦不太好看,便也不再聊这个话头。
叶照回神,从屋内案上捧来两本书,《温热经纬》、《素问》,「妾身问了苏神医,他说您喜欢看这两本,说妾身也能看,以后可以给您活络筋骨。」
「今个妾身还去了趟西街的首饰铺,定了套时新的头面。」叶照挑着远山黛,灿亮的眸子倒映星辰,「殿下不会不允吧?妾身依稀记得殿下昨个说了,如今府中开支困难,累殿下将宅子都卖了。」
「不至于!不至于!」萧晏一愣,忍不住笑言,「没听说一国亲王养不起新妇的。去择了花样,别重复,凡看中的都搬回来,轮着戴。」
「或者,着林管家去问问,哪个师傅做得头面,请回来给你定制都成。省的同人撞花色。」
叶照眉眼含笑,复又嗔道,「荀茂可恶,让殿下搭进去这般多银子,妾身定不容他。」
萧晏侧首看她,见她娇俏妩媚,便是装出来的神色,亦是带着花月无边的风情。
何况,眉宇间的那抹嫉恶如仇,亦不全是装的。
她说得爽朗又干脆,且这一晚整个状态相较与沁园那日,当是明朗欢愉许多。萧晏便知她这日在霍靖处汇报事宜不曾遭罪,那厢对她当是放了稍许信任。
待此事结束,她约莫敢将霍靖提及,如此他顺势信任于她。
往后,她亦无需担着如此重的心理负担度日。
这般想来,萧晏掌上她不堪一握的细腰,烦闷的多日的心情亦扫去大半阴霾,便也不曾细想她那句「不容他」并不是气话,乃是动了真格的。
*
日升月落,花影向晚。
转眼已是六月二十五,距离七月凑齐百万银财物送往西北边地,仅剩五天。
时值楚王妃生辰,邀请赴宴的帖子送到秦王府,萧晏尚在湘王府磨自个长兄挪人,便也无心前往。
再说了,这宴无好宴,明摆着萧昶摆谱要笑话他来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四月便接的差事,耗了两个多月,自个搭了七十万两雪花银进去不说,到头来还不是要硬着头皮上奏。
还不是要由他楚王殿下来解决这棘手的问题。
萧晏心里明镜似的,便以推说兵部公务堆积如山为由婉拒了。但秦王殿下公务繁忙,秦王内眷总不会忙到哪去。且都是妇人间的花宴,秦王推了,叶照便再没有不去的理由。
这厢萧晏是不忧心她的,妇人间各种花舌心思、雅兴游戏,霍靖定是早早调|教了她。再或者要争奇斗艳,她往那一坐,便是把「绝色」二字写在了面上。至于安全几何,除开大内深宫,或者有心算计,其余萧晏更觉多虑,她那身功夫,动起真格能踏平楚王府。
萧昶多来想夺个脸面,夺不成遂由楚王妃帮忙,左右也不会有何实质性的算计。
「大哥确定不借人?」萧晏还在磨萧旸,「七郎定保证安全。」
亲情牌都打出来了,「皇兄」直接改成了「大哥」。
「你保证安全,保得了名声名誉吗?」萧旸望着台上开腔的小戏子,「且不论名声名誉,荀江那伙人都玩些何物,你心知肚明。只是皮肉磋磨吗?五石散、幻肠草,指不定多少喂下去!」
「你说得自然有理。幼、奸在大邺乃死罪,以一人之清白换恶鬼不存,是值得。可是,那一人的公平在何处?」
萧旸摇把玩着腰间玉佩,叹道,「实在惹你生厌,你着林方白暗里一剑杀了便罢,也算为民除害。」
「兵部缺财物便趁早报上去,弄这些九曲十八歪作甚?」
「哥……」
「为兄便这话,要人没有,自己想辙去!」
「我——」
「别你呀我的,少在我面前论帝王心术,御臣之道,扰我听曲。」
这种血脉压制,激得萧晏只能猛摇两下扇子降火。
眼看萧旸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萧晏在摇坏了一把折扇后,将破扇扔在兄长身上,甩袖走了。
然还未踏出湘王府,最是规矩懂礼的廖姑姑便跌跌撞撞奔过来,福身含泪道,「殿下,孺人在楚王府出事了。」
「她被荀家五郎,被……」
荀家五郎,便是荀茂。
洛阳城中,万花丛中过第一纨绔。
萧晏眉心陡跳,弃了马车,抽刀砍下马套,欲要翻身上马。
「殿下,殿下!」廖姑姑拦在马前,急喘道,「孺人业已不在楚王府,她说受不得这样污辱,要让青天作主,她、她奔去了就近的京兆尹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