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霍司承哑然许久，正烦躁的时候，手机蓦然响了，是文副官打来的。

「理事长，打扰您了，我这边有两份公文需要您过目，一份是关于和赭石基地开展矿物质探测合作的调整，另一份是空军战备预算申请，因为时间紧迫，内容复杂，只能当面和您汇报，我现在在客厅。」

霍司承揉了揉眉心，「上来吧。」

除了两份公文，文副官还提交了一份联盟调查局刚刚发出的报告，「联盟调查局经过连夜核查，结论是君山森林上空的紊流对旋翼气流造成干扰，导致尾桨断裂。」

霍司承翻了翻调查报告。

「联盟调查局这次行动怎么这么快？」

「毕竟受伤的人是您，整个联盟都盯着调查局，他们想不快都难。」

「不是调查快，是反应迅捷太快。」

文副官没理解，霍司承却将话题止于此，「清楚了，报告放我这个地方，等我看完再说。」

文副官还想说些什么，霍司承已经合上了调查报告，说：「你最近来回跑也辛苦了。」

文副官说：「这是我的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理事长，您好好养伤。」

霍司承把手放在纸质调查报告上，指尖微微点了两下，若有所思。

钟息去了霍小饱的室内，霍小饱还在小床里酣睡，脸颊红红的，嘴角有一点口水。

他帮霍小饱擦了擦口水，刚准备下楼准备辅食，不知是踏步声还是开门声惊扰了霍小饱的美梦，钟息听见他哼哼唧唧的声线。

霍小饱的睡姿算得上张牙舞爪，喜欢霸占整张床，和他爸爸差不多，床边的玩具都被他踢到床尾，有一只小兔子卡在护栏的缝隙里摇摇欲坠，钟息把小兔子塞了回去。

还有一声半梦半醒的「妈妈」。

钟息回到小床边，霍小饱刚睡醒，眼神还是懵懵懂懂的，一注意到钟息，立即精神了，两只小手伸出来，这是要抱的意思。

霍小饱每天一睁眼就开始撒娇，此物伴随模式完全遗传霍司承。

钟息笑意吟吟地抱起他，抚着他的后背，说：「早晨好，小饱。」

「早晨好，妈妈。」霍小饱的声线黏黏糊糊。

霍小饱枕着钟息的肩头，闻到钟息身上温柔的香味，眼皮又开始打架。

钟息问：「小饱，妈妈去给你做早饭，好不好？早晨想吃何？南瓜粥可以吗？」

小饱听得懵懵的，钟息很少这样跟他说一连串的话，语速还极快。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望着钟息的脸，伸出两只小手捧住，「妈妈，我爱你哦。」

钟息愣了一下。

霍小饱在钟息的脸上啪嗒一口。

他是很会表达爱的小朋友，这一点和钟息相比，算是基因突变。

表白完小家伙很快又没电了，软绵绵地趴在钟息的肩头上，变成待机状态。

等霍小饱又一次陷入梦乡后，他就抱着霍小饱站在窗边，遥望窗外的灌木林。

钟息本来是想把他置于来，自己先去厨房做早餐的，但他没舍得放手，他频频低头去闻霍小饱身上的味道，手臂圈得很紧。

直到本就隐隐作痛的手臂更加酸胀，无力支撑，他才如梦初醒地把霍小饱放进小床。

他用掌心覆住被霍司承推搡的地方，微微揉了揉，一言不发。

出门时正好碰上文副官。

文副官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注意到钟息就像看到霍司承一样，站定成军姿，掌心贴着裤边，「钟先生，有何需要我帮忙的吗？」

「这几天你辛苦了。」

文副官跟在钟息后面下楼，「理应的。」

看着钟息的背影，文副官蓦然想起来：「对了，钟先生，有件事我想征询一下您的意见。理事长半年前订了一份生日礼物，现在礼物业已做好了，需要我给您拿过来吗？」

钟息脚步稍停，不多时又恢复如常。

「先放你那儿吧，等他何时候恢复记忆了，让他亲手交给我。」

「好的，」文副官瞅了瞅钟息苍白的面色，忍不住说：「钟先生，您保重身体。」

钟息微微颔首。

小徐业已做好了两个大人的早餐，钟息还是没胃口，但也不想辜负小徐的心意，勉为其难地吃了半碗。

温奶器已经把小饱的奶瓶自动加热摇匀，钟息让小徐先拿上去哄霍小饱起床。

他系上围裙，准备给霍小饱做辅食，今日做芝麻蛋卷和山药小米糕。

他记不清步骤，就翻出了以前霍司承发给他的视频。那是两个月前，他被研究院外派到其他基地跟班考察三天，霍司承就让小徐做他的摄影师，把他给小饱做饭照顾小饱陪小饱去动物园的过程全拍下来，发给钟息。

他把视频进度条拉到霍司承做山药米糕那一段，放在架子上，边学边做。

那么长的视频，整整四个小时，钟息一贯注意到凌晨三点，看到移动电话都发烫，后来他禁止霍司承发超过十分钟的视频给他。

小徐和霍小饱斗智斗勇了一番，终于获胜，她好不容易才帮淘气的小家伙洗漱完毕，把他抱下来，放在宝宝椅上，戴好口水巾。

霍小饱朝着半空中伸出小手，抓了抓。

小徐没懂，钟息提醒她：「他要奶瓶。」

小徐恍然。

霍小饱吃东西的时候是最省心的，小徐在室内里打扫卫生，霍司承在看文件，钟息就坐在餐桌边，望着霍小饱吃小米糕。

霍小饱吃什么都很香，也很捧场，他能把蛋卷和小米糕吃出山珍海味的感觉。

钟息看着就忍不住弯起嘴角。

好久没注意到妈妈笑，霍小饱也咧开嘴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说：「妈妈，我爱你的。」

钟息说：「我清楚。」

这话钟息听了很多很多遍，只因霍小饱以前总是和霍司承争着说。

.

霍司承给基地各区的执行官打了电话，要求加强舆论控制的力度，务必减少他出事带来的负面影响。

总督大选在即，不能出任何意外。

恰好霍振临也打来电话，说他次日下午本来打算过来，但临时有公务安排，抽不开身，便安排了阮云筝替他过来一趟，专门带一位营养师帮霍司承调理身体。

「不需要。」霍司承翻看着文件。

「身体是最重要的，我去年做肠胃手术的时候，就是这个营养师给我调养身体，年纪不大，然而甚是专业。」

霍司承还不习惯霍振临一下子从严父转变为慈父，皱了皱眉，只说：「清楚了。」

几通电话打完，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蓦然从忙碌中抽身，放下移动电话时，霍司承竟感觉有些茫然。

十八岁上联盟军校，二十二岁加入海军突击队，二十四岁进入联盟外交部工作，二十七岁接任蓝岩基地理事长一职。

在别人看来，这简直是中了基因彩票，一路顺风顺水，只有他自己清楚其中苦楚。

在此物对信息素等级有狂热崇拜的世界里，总督儿子的分化结果是罕见的十级alpha，这个结果令全联盟沸腾。

从十五岁那天起，霍司承被迫从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变成万众瞩目的未来总督，他人生的每一步都是严格按照未来总督的培养规划进行的，他努力让自己做得很好。

步履不停的人生只因一场意外事故，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多想。

他下意识望向床头柜上那相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又拾起来，试图从这张照片里找到一些钟息蓄意勾引他的证据，但遍寻无果。

比起钟息勾引他，这张照片上看起来更像是他在勾引钟息，勾引钟息亲他，但钟息看起来像是不怎么想亲他。

照片右下角印着：摄于新历2121年1月20日，珈南雪山。

今日是2123年10月29号，也就是将近三年前，算算日子，那时候钟息理应怀孕没多久，难怪照片里的他看起来面色红润，脸颊多了些肉，也不像现在苦大仇深。

两年多前，钟息怀上了他的孩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个认知让霍司承心神一震。

孩子……

他依稀记得他不喜欢小孩，母亲去世后他对任何有关亲情的东西都心生排斥。

是以他想，哪怕是被钟息引诱结了婚，他也未必会爱屋及乌地喜欢那个小崽。

他最受不了小孩的哭声。

他觉得小孩很难缠。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不认为一个beta所生的小孩，有足够的胆量和体魄继承他的一切。

他——

他看到衣柜旁冒出来一个小脑袋。

霍小饱的头发和霍司承小时候一样乌黑浓密，不清楚是不是有造型师精心打理过，看起来很可爱，比妹妹头蓬松些许，额头上有碎碎的刘海，头顶还有一簇翘起来，像根天线。

他鬼鬼祟祟地躲在衣柜转角处，露出半张脸偷偷看霍司承，他的肤色遗传了钟息，很白，衬得两只双眸像小葡萄一样。

霍小饱不清楚，其实从霍司承的角度看，他是完全暴露在霍司承视野里的，霍司承能看到他今日穿着姜黄色的背带裤，穿了一双小熊袜子，两侧还带小耳朵，没有穿鞋。

脖子上的口水巾还没摘。

显然是刚从饭桌上溜过来的。

霍司承被他盯得颇不自在，怕他靠近，便重新拾起移动电话。

他惧怕和小家伙对视。

霍小饱吃完最后一口饭，趁钟息和小徐不注意，一骨碌滑下宝宝椅。

他跑到楼梯边，抬头看了看爸爸室内的方向，然后鼓起勇气，一层台阶一层台阶地爬到楼上，中间还摔了一跤，但他毫不气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有点想爸爸了。

妈妈说爸爸生病了，他很担心。

他带着小熊悄悄迈入霍司承的室内，房间里很安静，他躲在衣橱旁边。

爸爸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何东西。

霍小饱趴在衣橱边上，他怕被爸爸发现，又期待被爸爸发现。

可是爸爸好长时间都没有抬头。

霍小饱以前经常和霍司承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每次霍司承都会先装作没看见，然后趁霍小饱不注意，一把把他抓住。

这次霍小饱一直聚精会神地等着爸爸来抓自己，连双眸都不敢眨，他感觉到爸爸看向了门口，但迟迟没有起身的动作。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很快，霍小饱就开始站不稳了。

他才两岁多，大多数时间都在大人们的怀里，很少站这么久。

其实霍小饱不喜欢站这事还得怪霍司承，钟息严格遵循育儿指南的要求，训练得站立走卧，霍司承只想着玩。

他一回到家就打断钟息的训练，朝霍小饱招招手，霍小饱就撒了欢地跑过去，随后被霍司承高高抛起来，再稳稳接住。

霍小饱好久没玩这个游戏了。

他呆呆地看着霍司承，手指头也开始没了力气，抓不住衣橱边了。他摇摇晃晃地往后跌了两步，从半个小脑袋变成露出统统小脑袋，暴露了这么多，霍司承还是没有理他。

霍小饱很难过，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不恍然大悟爸爸怎么会蓦然不要他了，是不是只因他总是舍不得把小熊给爸爸玩？

他立即把自己的小熊拿出来挥了挥。

他想：这样爸爸总该可以注意到了吧。

霍司承依旧没有动，他聚精会神地盯着移动电话，好像移动电话里的东西比霍小饱重要一百倍。

霍小饱又努力挥了挥小熊，还小声地喊：「爸爸，小饱在这个地方。」

已经很明显了，爸爸不可能看不见，霍小饱眼巴巴地看着霍司承，望眼欲穿。

霍司承始终没有搭理他。

霍小饱委屈到了极点，眼眶里的泪珠在打转，短短的胳膊垂了下来，小熊落在地面。

霍小饱最后看了一眼霍司承，随后灰心地转过身，拖着小熊走了了主卧。

他一个人回到儿童房，踩着小梯子爬到床上，钻进被子里呜咽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