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死神现身
我们缩回了帐篷里。
章回问我:「我们还要搬营地吗?」
我说:「不搬了,让它来吧。」
章回就不说话了。
蓦然,他朝着帐篷外叫起来:「你不就想饿死我们吗?你不就想淹死我们吗?来来来,把我们的灯也整灭得了!」
说着,他抓起应急灯就扔了出去,应急灯在沙子上滚了几下,真灭了。
帐篷里变得黑糊糊的。
整个荒漠黑糊糊的。
他继续骂道:「你想作何样!痛快点!我要是怕你我是你孙子!」
我说:「章回!」
他终究消停住脚步来。
我说:「冷静!」
孟小帅一下抱住了章回,嘤嘤地哭起来。我能感觉到,章回的身体在瑟瑟发抖。
白欣欣沙哑地说:「我想求你们一件事……」
我说:「何事,你说吧。我不清楚我们还能办到何。」
白欣欣低声说:「我不想一个人,好孤独,好害怕……今日晚上,我们大家都待在一人帐篷里,好吗?」
我说:「好吧,我们待在一起。」
大家静静地坐着,没人说话,气氛特别压抑。
不清楚过了多久,我才说:「我给你们朗诵诗歌吧。」
还是没人说话。
我就一个人朗诵起来:「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德令哈……今夜,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我把石头还给石头,让胜利的胜利,今夜青稞只属于他自己。一切都在生长,今夜我只有秀丽的戈壁,空空。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浆汁儿「呜呜」地哭起来。
吃完早餐,小5在帐篷里盯着监视器。
碧碧来到了张大师的帐篷。
和昨天一样,张大师躺在睡袋上看杂志。
碧碧迈入来,跟他打了个招呼:「嗨,艺术家。」
张大师很生分地望着他,那眼神好像在问:你有事吗?
碧碧看了看那些蒙着白布的画框,突然问:「你画了些什么?」
张大师说:「跟你有关系吗?」
碧碧说:「不能看?」一面说一边很自来熟地走向了那些画框。
张大师立刻站起来,伸手拦住了他:「请你和它们保持距离。」
碧碧观察着他,蓦然说:「我清楚你在画湖。」
张大师皱了皱眉头,坐了起来:「你偷看了?」
张大师冷笑了一下,说:「我来罗布泊画沙漠,不傻吗?我来这里是为了追忆,我画的是罗布泊活着的时候!」
碧碧说:「这不重要,我很想知道,你来到罗布泊,作何会要画湖呢?」
碧碧想了想,竖起了大拇指:「你是个高人。」
张大师说:「你不要拍马屁。我要警告你,不经过我的允许,你不许再踏进我的帐篷一步。」
碧碧说:「一帐篷敬老院的味儿,你以为我喜欢来呀。」
碧碧回到帐篷,小5问他:「你去哪儿了?」
碧碧说:「我去跟那个张大师聊了聊。」
小5把目光从监视器上移开,问:「你感觉作何样?」
碧碧说:「他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画家而已。」
小5说:「作何会这么说?」
碧碧说:「通过观察,我得出了些许结论——他舌苔白厚,脚步虚浮,说明他纵欲。他的帐篷收拾得井井有条,容不得别人碰一下,况且多数东西都是单人用品,说明他很可能一直没结婚。他的指甲虽然修剪得整整齐齐,然而指甲缝里有颜料,说明他多年来一贯跟画笔打交道。他的态度冷漠而傲慢,却忍不住要对一人陌生人表明他的艺术追求,说明他一贯得不到圈内的承认,一贯怀才不遇,忿忿不平……」
小5说:「这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碧碧说:「不要紧。」
小5说:「你内裤里那张画不是他画的?」
碧碧说:「我说了,他跟这一切没关系。」
大家昏昏沉沉地熬过了一夜,天蒙蒙亮了。
我爬起来,出了帐篷看了看,那湖又涨了许多,几乎逼近我们的帐篷了。水面依然波光粼粼,一下下荡漾着,伪装成一人普通的湖,又阴险又可笑。
我走过去,蹲下来,捧起水洗了洗脸,它并没有发作。湖水凉凉的,我精神多了。
大家就着水,分别吃掉了手中珍贵的一块饼干。
我拿着饼干回到帐篷,把大家都叫了起来,每人发了一块,说:「吃了吧。」
我说:「你们待着,我去找找他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孟小帅说:「别去了,没何希望了。我们好好待在一起吧。」
白欣欣站了起来,说:「该我去了。」
说完,他就霍然起身来,走了出去。
我说:「放心吧,你们三个人都会走出去的。」
没人说话。我的安慰就像一个很冷的笑话。
我说:「真的。前天晚上我站岗的时候,仿佛开了天眼,我见到了所有死去的队友,还注意到了白欣欣。既然我能看见他们,说明我离他们业已不远了。然而我没看见你们三个人。」
孟小帅的嘴角咧了咧,似笑非笑地说:「我们就在你身后方。」
章回突然说:「一个人临死的时候,一定要这么悲凉吗?我们理应快乐地离开,说不定,那世界此刻正敲锣打鼓庆贺我们新生呢!」
没人说话。
他这句鼓舞像个更冷的笑话。
浆汁儿一直靠着帐篷,闭着双眼,她冷不丁睁开了眼睛,说:「我又看到他们了!」
孟小帅说:「那些死去的队友?」
浆汁儿说:「不是!小5和碧碧他们!」
说着,她霍然起身来就朝外走:「我去找他们!」
我把她抱住了:「浆汁儿!你出现幻觉了!」
我把她推到睡袋上坐下来,说:「浆汁儿,你冷静,回到现实来。」
浆汁儿挣扎着说:「不是幻觉,就是他们!我都闻到了他们埋锅造饭的味儿了!」
浆汁儿的眼睛湿了,说:「你作何不相信我呢!」
我说:「白欣欣在找他们,不需要你。」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浆汁儿说:「他看不到他们的!」
我说:「好好好,我去,我去行了吧?」
浆汁儿就不再挣扎了。
我出了帐篷,看见白欣欣坐在不远处喘息。
我走过去,何都没问,从他手里接过了手机,接着搜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很快,太阳就开始喷火了,我退回了帐篷内。
浆汁儿问我:「你看到他们了吗?」
我摇了摇头。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会儿,她蓦然说:「别找他们了。」
我说:「嗯?」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说:「最后这点电,我们听音乐吧。」
我没有反驳她。
她掏出手机,开始放音乐。朱哲琴的。
阿爸已走
你为何不走?
阿妈没走
阿妈已走
你为何不走?
情人没走
情人已走
你为何不走?
儿子没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儿子已走
你为何不走?
耗牛没走
耗牛已走
你为何不走?
草原没走
草原没走
甘丹人已走
你为何不走?
色拉人没走
色拉人已走
你为何不走?
哲蚌人没走
哲蚌人已走
你为何不走?
若刹人没走
若刹人已走
你为何不走?
经幡没走
经幡已走
你为何不走?
沙漠很大,音乐很小。
帐篷很小,音乐很大。
我们何都没有了,只剩下最后这点奢侈了。
下午,我又拿着手机出去了。
太阳偏西了,阳光照在金黄的沙漠上,温和了许多。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打开移动电话的录像,四下搜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理应来了的……
他们理应来了的……
蓦然,画面闪了一下,接着我就看见了帐篷!汽车!还有走动的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的脑袋昏眩了一下,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珍贵的几秒钟被我浪费掉了。
接着,我疯了一样喊起来:「浆汁儿!浆汁儿!我看见他们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浆汁儿、章回、孟小帅、白欣欣都像通了电一样跑出来。
珍贵的半分钟又被我浪费掉了!
我猛地意识到,我理应跟他们对话!
我颤抖着移动着移动电话,终究注意到了他们的摄像机,我踉踉跄跄地走过去,站在摄像机前,大声喊着:「我们在这儿!——」
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一人手机,在铺天盖地的电磁波信号中,拨通了另一部移动电话。对方在此物时间也注意到了我!
我看见小5和碧碧从帐篷里冲出来。
从旁边跑过来一人红脸膛的汉子。
碧碧冲到摄像机前,喊了一声:「周德东!」
我说:「烧掉那张画!」
我方才喊出「烧掉」两个字,好像戳中了什么东西的七寸,天地之间蓦然一暗,手机画面闪了一下,就变成了一片沙子的空镜头!
完了。
章回喊道:「周老大!快回头!」
我猛地转过头去——太阳仿佛一转眼就被何东西吞噬了,荒漠上变得一片昏暗。仿佛何人打开了无数的电风扇,所见的是沙漠上飞沙走石,异常恐怖。再看湖边的那些植物,它们就像犯了癫痫病一样,疯狂地摇晃着。湖里的水就像不少透明的爪子,快速朝高处伸过来,朝我们的两只脚伸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