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我下来吧。」
「......哈!哈!咳!」
「夏蒹,放我下来吧。」
一声又一声咳嗽,她被风雪呛到了。
裴观烛松开手,都能感觉到她紧紧箍着他腰的手。
他望着她在雪地辉映里的侧脸。
忍不住,紧紧抱住了少女的脖颈。
夏蒹在往上跑。
但往上跑,也意味着她终将会跑到死路。
而后山的森林,早业已因大雪没有了可藏身之地。
夏蒹不清楚自己跑了多久。
她听到身后人不断咒骂,祈求着能有人听到她心里的求助,最终,夏蒹跑到了头,跑到了后山峭崖边。
「他们跑到头儿了!快追啊!」
吵嚷声卷着风雪过来,夏蒹睁着双眸,望着一群人上了山,明显是土匪扮相,一人个身强体壮,此时也早业已累得喘不上气了。
裴云锦是被一人土匪背着上来的。
土匪将他置于来,裴云锦扯过一把木制弯月弓,搭箭直直对准了他们。
「夏蒹!」他隔着风雪对她喊,「你把裴观烛置于来!我饶你不死!」
夏蒹一声不吭。
「我报杀母之仇!裴观烛逼我母!杀我母!我与他不共戴天!我报仇雪恨!天经地义!你若还有良知!你就把这个死畜生给我置于来!我饶你不死!夏蒹!」
「放我下来吧,夏蒹。」
夏蒹隔着一片风雪,对上裴云锦的双眸,耳畔,少年声线好似蛊惑。
「放我下来,你还有活路的,云锦他不会——」
「不放,」她声线很小,透着决绝,抬起脸扬声大喊,「我不放!他妈的!我不放!」
夏蒹举起手里的斧头,猛地闭上眼,对着他们就砸了过去。
她力气大,斧头飞了很远,一群人望着这大斧头飞过来皆齐齐吓了一跳,裴云锦一时之间甚至都忘了搭弓射箭,他们往后退,看着夏蒹面对着他们,也往后退。
「夏蒹!」
裴云锦目眦欲裂,他往前伸出手,声线近乎尖叫,「你把裴观烛给我置于!你把裴观烛给我放下来!!他要死在我手里!」
「夏蒹?」
耳侧,少年声线很轻。
夏蒹却笑起来。
她置于了裴观烛,回过头。
裴观烛站在她身后方,面色恍若冬雪一般苍白。
「不是要我放你下来吗?」夏蒹望着他,自峭崖之下,有呼啸声泛着雪花簌簌往上,「晚明,你如今的表情又算是怎么回事啊?」
裴观烛一动不动。
他身上穿着厚实的衣服,面色是那样苍白,他微微睁大着一双凤眸,眼眶都泛着猩红。
他望着她。
眼神就像是一只忽然被遗弃了的动物。
夏蒹却只想笑,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你可不可悲?晚明,造成如今这个局面,都是你不信任我导致,你恍然大悟吗?是你不信任我,造成了如今的局面,而最可笑的是,这一路上你都还在一直不断地试探我——」
「我没有!」
他猛地打断了她的话。
但夏蒹的眼睛,从未有过的让他觉着不敢直视。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也明白,晚明,你亏欠我的道歉至今还没有给我,这一路上的试探,你真的让我觉着又可怜又好笑,真的,你怎么能这样啊?」她声音都在发颤,又像是自嘲,「你以为我察觉不出来吗?晚明,为何就一直要说违心话,做违心事?人都会累的,你清楚吗?到这种时候,我还要听着你一句一句耳语告诉我放你下来——」
「那你就要放我下来吗?!」裴观烛望着她,声音近乎支离破碎,「你......你讨厌我,真的,你讨厌我?真的要这样放我下来了吗?」
风雪漫天。
夏蒹走到他跟前,身后拉弓声起,夏蒹听到身后传来裴云锦的声线。
「射箭!」
「不会,我永远也不离开你。」
少女紧紧抱住他。
「夏——!」
裴观烛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注意到数不清的箭矢飞落到花白的天上,接着,寒风卷着冷雪落满了他全身,他被夏蒹抱着,直接一起跌落了峭崖!
「裴观烛——!」
裴云锦的尖叫声从峭崖之上响起。
*
雪落了满脸。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被雪掩埋住了。
全身都是冷的,冰的,累的,痛的,重的。
大脑在嗡鸣作响。
他的从大片大片盖在他面上的雪中睁开眼,往上,看不见头,往下,他正躺在漫天雪地之中,他们落到了谷底。
——他们。
夏蒹。
裴观烛坐起身,四下转头,看到距他不极远处,一块雪中凸起。
他走过去,一点点将雪拂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是夏蒹的脸。
她闭着双眸。
就仿佛死了一样。
裴观烛望着她。
「夏蒹?」
没人回应他。
只余风雪,自他耳边呼啸而过。
裴观烛将人从雪里捞出来。
她全身都是冰的,第一次,裴观烛从她身上体会到了寒冷的感觉,这寒冷近乎刺骨,冻得他心口都像是被一根尖锐的冰戳子用力地击打,穿过,他不由得浑身发抖。
裴观烛紧紧抱着她,坐在一片雪地里,眼睛睁的很大,整个人都是懵的。
「夏蒹......夏蒹!夏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抱着人,拍她的脸,接着不管不顾的抱着她便往前跑。
不知何处。
但他太惧怕了。
太惧怕了。
「啊......啊啊啊啊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第一次感觉到恐惧,深不见底的恐惧,他抱着她,抱着她冰凉的身体,抱着她永远也不会再对他笑,对他说话的身体,往前方跑。
但他太累了。
太累了。
不知道是被积雪之下的何东西绊倒了。
裴观烛将夏蒹抱在怀里,跌倒进一片雪地里。
雪沫翻飞,裴观烛紧紧抱着她冰凉的身体,她在他身下,她就在他身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却不说话了。
身体一片冰凉。
他曾经期盼过无数次与她共死的场景。
但他没不由得想到,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望着夏蒹冰凉,毫无生机的面孔,竟然会感到这样如坠深渊的恐惧。
「不要......」
他拼命摇着头,指尖发起剧烈的颤抖,落在身下少女冰凉的面颊上。
夏蒹紧紧闭着眼,睫毛落下,好似雕刻而成的人偶,也像是不会开口说话的尸体。
裴观烛看着她,有雪花自他身上落下,粘上少女冰凉的面颊上,又被裴观烛低下头,晃似一只狗一般用舌尖舔去。
「夏蒹,夏蒹?」
他喊她,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颤的好似不是从人的口中发出的,「理理我啊,和我,和我说说话啊?」
「和我说说话吧,我求你,我求求你了,和我说说话啊。」
他声线越来越大,紧紧揽住身下少女的脸,可身下,少女却纹丝不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要留我一个人......不要留我一个人啊!」
他大喊,声线被风雪席卷,不知带到何处。
恐惧。
无边的恐惧。
他抬起头。
这样无边无际的风雪之中。
竟只剩他一人了。
他从前求之不得的永生孤独,他得到了。
但他如今却只剩下恐惧,被遗弃,被抛弃的恐惧。
「我清楚错了,」他在风雪里大哭出声,面朝远方在雪地中磕头,「我清楚错了!我清楚错了啊我知道错了!你爱我!你忧心我!我知道错了!我清楚错了!让夏蒹赶了回来吧!让我的夏蒹回到我身边来吧!我清楚错了!我清楚错了!」
风雪卷着他的声线。
天空白花花一片,落下片片若撕碎的白色纸片。
无人回应他的话。
只剩万里孤寂,世间一片惨白。
裴观烛抱起夏蒹,紧紧抱着她,恨不得就此将她沉沉地嵌入自己的身体之中。
「......晚明,你不要怕啊。」
耳畔,少女的声线是那么轻。
裴观烛猛地放开她,对上夏蒹微睁的眼睛。
「你看你哭的,」她像是声线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想笑都笑不出来了,「好好笑。」
「我清楚错了,我清楚错了。」
「嗯。」
「我不该试探夏蒹,我错了。」
「嗯。」
「我不该对夏蒹的爱和担心视而不见,我错了。」
「嗯。」
「我不该偷了夏蒹的黑水晶坠子,我错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嗯。」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该不信任夏蒹,怀疑夏蒹,造成如今的局面......造成如今的局面,全是我的罪,全是我的错,我错了,我错了。」
「嗯。」
他哭的,早业已坐不直身子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晚明,怕不怕?」
「怕,我好怕,我好怕啊。」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怕何?这不是你......求之不得的吗?」
「不是,这不是。」他跪在她面前,头低在少女膝弯上一下下左右摇晃着,泪水从他眼角往下,不断地落下来。
「你想要活下去了吗?」
「我想和夏蒹一起活下去,」他抬起头,面庞一片苍白,凤眸早已一片猩红,却只剩下可悲,「无论在哪里,不论在哪里,我都想要和夏蒹一起活下去,永远永远,不要离开我,永远都不要,我求你,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走了我......」
「不会的,」她微微张开手,裴观烛猛地紧紧抱住她,夏蒹全身都在发痛,她头靠在裴观烛肩头,「你和我是绑定的啊......你死我死,不用怕,晚明,哪怕是黄泉,你等等我,我也会和你一起。」
裴观烛从她怀中抬起头。
泪在他下巴汇集成了个水珠,滴答落下,他望着她,好似在一片冰天雪地中,仰视他的神。
「......不怕,晚明。」
「不要离开我,我求求你。」
「嗯,」她苍白的面孔浅浅笑起来,好似虚幻的梦境,「还有没有力气?有的话,背我起来吧,不然一会儿咱们会冻死的。」
风雪堆积,呼啦啦若锋利的尖刀打在他的脸上。
裴观烛咬紧唇,点了两下头,他身上的衣服太厚了,裴观烛脱掉了几件给夏蒹穿上,背着她霍然起身身。
雪是那么厚。
而就是这样厚的雪,夏蒹背着他走了那么远的路。
「夏蒹。」
「我在呢。」
从身后传来的声线是那么轻,「需要我和你说些何吗?」
「不需要,留些力气,夏蒹,」他望着前方,背着身后方的人,「但只要是我喊你,夏蒹就回应我,好不好?」
「嗯。」
前行的路程是如此艰辛,每走一步,都好像有雪中妖鬼拖拽着他的脚,他的腿,他的全身上下。
风雪声呼啸,裴观烛每走出几步,便要用冻到没知觉的手往上驮一驮身后的人,感受到身后方的人依旧在,他才会继续往前走。
无边雪境之中,蜿蜒绕出长长一条行走的轨迹。
「夏蒹。」
「我在呢。」
裴观烛紧紧咬住唇,一下一下大口呼吸着,他开始头晕目眩,身体之中,像是有何东西逐渐溜走,裴观烛张开嘴呼吸时,风雪都会蔓延进他的嘴里,太冷了,裴观烛看着前方,一步一步,拼了命的往前走。
「夏蒹。」
「我在呢。」
「我好后悔啊,夏蒹,我好后悔,我之前为何要对你这样坏?为何要对你不好?」他视线发昏,拖着沉重的脚一步步往前,「好想回到过去,想要......想要对你好,想要把那些坏,全都换成好。」
「我好后悔,好后悔,夏蒹,好后悔惹你生气,好后悔自己嘴硬,我好后悔......」
泪落下来,裴观烛在风雪之中,一点点睁大了双眸,「夏蒹......夏蒹?!」
一阵狂风从后席卷而过,裴观烛脚步打着晃,一头扎进雪中,背上原本勾着他脖子的夏蒹也像是没了力气,直接顺着滑倒在地,裴观烛赶忙挣扎着爬起来,膝行过去她身旁,「夏蒹!」
「晚明......」她睁不开眼了,大雪漫漫,她面庞若冬雪一般白,「晚明。」
「我在,我在,夏蒹,我在这里。」裴观烛急忙牵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犹觉不够一般,脸又贴上了她的脸。
「晚明,好冷啊,好冷。」
「冷......冷,」裴观烛颤抖的手拼命去拽身上的衣服,大脑在发昏,裴观烛脱下上下所有避风挡寒的衣服,只剩一身中衣,一股脑的套在夏蒹身上。
「好冷,好冷,好冷......」
但身下少女,只能说出这一句话了。
裴观烛紧紧抱着她,风太大了,裴观烛将她平放在雪地上,全身都压着她,紧紧地抱着她。
「晚明,好冷啊,好冷......」
「对不起,抱歉......抱歉,不要睡过去,不要睡过去,夏蒹,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好冷......晚明......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不会的,不会,」他一下一下摇着头,近乎语不成句,「不会的,你要一直陪着我,咱们一贯活下去,好不好?」
「晚明,晚明,咱们一起死吧,」身下,少女虚弱的声线传进他耳道里,蔓延进他的心里,这句话,他在这之前,求之不得,本以为这只会是午夜梦回之时的一场魂牵梦萦,但在此时此刻,他听到了,「咱们一起死吧,一起......一起下黄泉吧。」
「呜......」哭腔压在他喉咙里,裴观烛整颗心脏都是疼的,他不知他为何会哭,但眼泪源源不断从他眼眶里落出来,滴落在少女面颊上。
裴观烛看着她苍白的脸。
泪水滴落,他却一点点睁大了双眸。
「是我害的,」话语从他唇间出来,裴观烛面容从不可置信,进而痛苦至极的悲伤层层蔓上来,他笑,眼泪却大滴大滴像根本止不住了,「是我害的,一切都是我害的,是我害了你变成如今的模样,是我害你精疲力尽,夏蒹,是我害了你,是我不信任你,都是我害的你。」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一起死吧,一起......下黄泉吧。」
身下,少女晃似听不见他的声线,只呐呐念叨着。
裴观烛看着她,发颤的手抱过她的腰背,紧紧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
狂风卷着暴雪,从他后背,从他身上席卷而过,晃似尖刀刮皮肉一般的疼痛。
裴观烛面上,却带着浅浅的笑,泪水从他面颊落下来,裴观烛亲吻着少女的眼睫。
「好,夏蒹,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说话,埋进少女脖颈之间,「咱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若是下地狱,那不论是何等酷刑,我都替你扛,下黄泉,我背你走,我永生永世......永生永世,再也,再也不让你伤心了,真的,我再也不让你难过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风雪漫漫。
少年咬破了下唇,血珠蔓延,他眼中含泪,覆上身下少女冰冷的唇,用唇舌将自己下唇上的血带进少女口中。
他怕下了黄泉,人太多便找不到她了。
听闻血脉牵连者,哪怕是在黄泉也不会被人群冲散。
夏蒹脚腕上系着他发丝编织的脚踝绳,如今,口舌之间又有他的血。
如此。
他们两个人,便再也不会分离了。
哪怕是下黄泉。
哪怕是夏蒹回去了她的世界。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他也会在黄泉路上,等她生生世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