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民清冷的双眸中有一层薄雾,「破家之人,何处不可安家。大哥放心,方才从绍兴府军兵处打听到,我还有亲人在南边,所以我想南下福州。」
听到周思民要走了,吴争心中竟隐隐一痛。
绍兴离杭州太近了,吴争不清楚清军何时南下。
吴争不清楚,为何心会痛,但吴争很清楚,周思民南下是正确的。
但吴争清楚,清军一旦南下,绍兴府将沦为战场。
与其留下惨遭不测,不如南下。
至少可以活得久些。
可吴争心里真的不舍,便出声道:「你要去福州,我不拦你。可福州遥遥数千里,你身上带伤,身边就一个管家、一个侍女,叫我如何放心?这样,你在吴庄把伤彻底养好了再走,到时我派二憨带人护送你去。」
周思民双眸里的薄雾更浓,「不必……。」
吴争却强硬、霸道地打断道:「此事就这么定了,我是你大哥,你就得听我的。」
说完,冲周思民身旁的郑叔和小蛮道:「江边风大,快将你家公子送回帐篷里,明日一早,随我回吴庄。」
「唉。」小蛮这次应得很干脆,甚至眼睛里有些笑意,完全不象之前,总与吴争挤怼。
这让吴争有些傻眼。
……。
这是个不眠之夜。
数百军民在江边簇拥着吴争,经过今日之事,百姓们对吴争依赖之外,更加了一份敬重和感恩,他们视吴争为他们的守护神。
「监国有令,随本官而来的明军俘虏,一律整编进本官麾下,与本官原有人马编成三个百户所,陈胜、池二憨暂代百户之职。」
「各位乡亲,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朝廷同意让你们留下,监国殿下还特意赏赐了二千两现银,以作各位安家之用。」
「明日本官就为你们去海边挑选适合居住的地方,随后派人去建造房屋,你们之中青壮,也须随同一起出力。争取七日之内,让大家都有个家。」
「会操船的,身体壮硕的打渔,妇孺老幼做出力所能及的,譬如浆洗缝补、烧水做饭,其余男丁随我去吴庄种地,你们其中有识文断字、懂算数之人,可去宋安处登记,入始宁镇吴家铺子做活。」
……随着吴争的话,江边迅速忙乱起来。
可人人面上都有笑容,因为他们清楚,从今夜起,他们有家了。
池二憨悄悄来到吴争身边。
欲言又止,一副憋屎状。
吴争正忙着,不耐烦地追问道:「有事就说,没事就滚。有闲功夫帮陈胜和小安子维持秩序去。」
二憨呐呐道:「少爷,有件事我不清楚该不该告诉你?」
「重要吗?」
「好象……重要。」
「那就说。」
「可我答应了周公子和郑叔不说。」
吴争不解地看了二憨一眼,「既然业已答应别人不说,那就不要说。男人,要言而有信。」
池二憨咧嘴笑道:「就清楚少爷不会逼我的。」
吴争眼珠子一瞪,「快说!」
二憨翻翻白眼道,「少爷刚刚说,男人,要言而有信。」
「你跟了本少爷十来年,不清楚少爷是例外吗?」
「可我答应了周公子和郑叔不说的。」
吴争不耐烦地挥挥手道:「爱说不说,少爷忙着呢,滚。」
池二憨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不生气?」
「不生气!」
「真不生气?」
「有完没完?屁大点事,搞得神神秘秘的,少爷还不想听了。帮忙去!」
「唉。」池二憨傻乐着回身而去。
可走了两步,又赶了回来了,「少爷可不能放周公子去福州。」
吴争有些愣了,往周思民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瞪着池二憨道:「你小子不会是看上人家婢女了吧?」
池二憨脸色通红,连连摇手道:「不,没……没有的事。」
「那你猴急什么?」
「反正少爷不能放周公子去福州。」
望着池二憨郑重的神色,吴争倒不再打趣二憨了,「放心吧,周公子暂时不会离开,我业已和周公子说了,先在吴庄养好伤。」
「那……那伤好了呢?」
「还说没看上人家婢女?」
「呃……不,不是的。反正,少爷不能放周公子去福州。」
「好了,我清楚了。等他伤好了,你送他们去福州。」
二憨悻悻然总算是走了了。
吴争却有些不解了,看着二憨的背影暗道,难道二憨这混小子总动春心了?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绍兴府,某个巷子里。
一座规模不下于鲁监国「王府」的院子。
东厢房的灯摇曳着。
「大伯,这么急,连夜召侄儿来有事?」一个百户军服的疤脸汉子谦恭地揖身追问道。
他的对面是个身着朝服的半百武将。
如果吴争在,一定能认出,这就是方才在午前,见过面的兴国公王之仁。
王之仁道:「一林啊,明后天,会有一人新任百户前往梁湖卫所。」
疤脸汉子王一林不解道:「区区百户,大伯何必在意?」
「不。此人麾下总计有三百余人,殿下业已授于其三个百户编制,派去梁湖卫所,你就猜不到殿下的用意吗?」王之仁冷冷地看了王一林一眼。
「难道……殿下要查梁湖卫所空额之事?」
「你还不算太笨!」
王一林急了,「大伯,这若是朝廷派人来巡检,侄儿还能应付过去,可若是派人驻囤,这如何能掩人耳目啊?」
王之仁蹩眉道:「平日让你收敛点,你可有听?怎么,现在怕了?」
「大伯,你可要救我啊?」王一林是真急了,他扑通跪下,巴巴地望着王之仁。
「起来吧。按我说的去做。」
王一林闻听大喜,起身道:「大伯有办法?」
「等那吴争上任时,你能够延揽他。当然,是用我的名义,但不可说是我的意思。」
王一林听得有些头晕,「大伯这是何意,既用你的名义,又不能说是你的意思?」
王之仁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王一林,「先不说那吴争如今得到殿下赏识,就说你一人百户,凭何去延揽另一人百户?你可以说出与我的关系,但不可说出是我的意思。要防着延揽不成,吴争将此事捅到殿下面前。虽说我不惧殿下,可总还不至于为一人百户撕破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