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不约而同的统一

鞑子很穷，来自穷山恶水的他们，自然是穷的。

鞑子很富，富得流油。

每个鞑子的战马上都有一个皮囊，里面所装的金银器物，亮瞎了将士们的眼。

这绝对不是全从百姓那掠夺来的。

只因明人百姓，没有那么富有，可供鞑子掠夺到如此整锭整锭的金银和宝器。

唯一的解释就是鞑子所经各县，那么附庸的官员和富户孝敬的。

明朝官员有财物，有据可查。

弘光朝的兵部右侍郎丁魁楚，在朱由崧降清之后，押送四十大船财物南下。

其中黄金就达八十四万两之多。

奇珍异宝那就更不必说了。

只不过他们没有不由得想到，这财物会落到吴争的手里。

乱世之中，拿财物财买平安就成了这些人的首选。

二万八千两，吴争一朝乍富。

也让吴争的心里产生了一种以战养战的想法，尽管不成熟，但已经萌芽。

面对着这笔财富，吴争没有一丝喜悦。

这一战，自己从金山卫带来的，训练了三个月的嫡系死伤惨重。

这是此战真正力抗鞑子的精锐。

三百多人，当场阵亡的就有近二百人。

要是不是他们前赴后继地用命去抗，就根本不可能有这场胜利。

这是自己在这个世上，赖以生存的根本啊。

梁湖卫所残了。

三百多弓弩手，伤亡过多。

虽然吴争一贯看不起他们，但他们的确在杀鞑子这件事上，不含糊。

损伤最少的是吴争从绍兴府带来的三百精壮丁，他们除了最后一冲，啥事没干。

可吴争不怨他们，面对如此惨烈的战斗，他们没尿裤子，就已经不错了。

满身血迹的周大虎来到吴争面前。

血迹大都是鞑子的，但他身上的刀伤却不少。

尽管浅，但能看出当时他所承受的压力。

「吴大人，仗打完了，你的承诺该兑现了吧？」周大虎很不客气。

吴争点点头道：「应该的。你手下弟兄伤亡如何？」

周大虎感叹道：「就只有三十七条命了，其中八人残废。」

吴争道：「去领赏吧。本官已经嘱咐过了，不管伤亡，每人的赏银翻倍。」

周大虎拱手道：「谢过吴大人。」

说完，回身就走。

吴争道：「且慢。周大虎，本官看你是条汉子，不如来本官麾下从军吧。」

注意到周大虎此战中的表现，着实亮眼。

吴争确有延揽之心。

周大虎略一迟疑，就摇头道：「谢吴大人抬爱，我等自由散漫惯了，受不了军中拘束。」

吴争没有强求，他虽然欣赏周大虎的勇猛，但更忧心他和他手下的江湖习气。

这是一把双刃剑，可杀人，也会自伤。

所以，听周大虎拒绝，吴争也就不说话了。

吴争的眼睛落在陈胜身上。

那三百多的精锐中。陈胜麾下的一百人，死伤最重。

一百人仅余十七人。

陈胜没有哭，他从战斗结束开始就蹲在那，头就没抬起过。

吴争能感受到陈胜心中的创痛。

这种痛不仅仅是只因人死了，更因为这些人的抚恤送不出去。

吴争下令，所有伤亡士兵的抚恤参照那群混子。

可混子们是本地人，而那些追随吴争而来的，都是江北子弟。

这些人里，很多已经家破人亡。

不少士兵的亲人，就在嘉定、江阴。

而彼处早已是人间地狱。

吴争哭了。

嘶吼着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哭声让所有在笑、在欢庆的士兵们惊愕。

可随即他们懂了。

笑容僵硬在面上，取而代之的是泪。

是啊，跟前的胜利，是五百条命换来的。

这些人在数个时辰前，还是身旁活生生的同袍兄弟。

可转眼之间，没了。

他们甚至连胜利的喜悦都无法感受到。

整条始宁街上，哀声一片。

一贯低着头的陈胜闻声愕然。

他原本只是痛，却哭不出来。

哀到深处无泪。

他在自责，若不是只因遇到吴争，自己执意带着他们投效在吴争麾下。

或许就不会参加这场战斗，或许不会死这么多人。

陈胜不是怪吴争，而是在怪自己无能。

不能带他们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

可这时，陈胜有泪了。

他为阵亡的将士们感到值了。

乱世之中，死的人多了去了。

有多少人能得到活人为他们哀哭、祭奠？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而吴争，做为主将在为他们流泪，为他们而痛哭。

幸存的人为他们流泪，为他们而痛哭。

够了！

真的够了！

陈胜哭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从默默流泪，到放声嚎哭。

男儿流血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就象是一汪清泉，涤荡着每个人心中的尘垢。

这种发自肺腑的悲恸足以震撼每个人的心灵深处。

每个人只因这场恸哭渲泻而轻松起来。

只因他们觉着整个人如同浴火重生一般地干净起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是的，自己干净了。

哪怕曾经犯过错、做过恶，在此刻，他们的内心就象得到了救赎。

士兵的脸是悲恸的，可他们的双眸变得无比地清澈。

周大虎已经走得很远。

可他不自禁地站住了。

他觉着自己再向前迈一步，都象是种错误，都象是错失了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他不舍。

不舍那种如同醍醐灌顶的畅快。

不舍那种他活了半辈子，都无法遇到，一直怀疑从不存在的感情。

因为难得，是以珍惜。

周大虎流泪了，不为他手下死去的兄弟，也不为在始宁街死去的明军将士。

只为他遇到了他奢望却从未遇上的情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仗义每多屠狗辈。

周大虎霍地转身，大步迈向极远处此刻正痛哭的吴争。

「我愿为大人效命！」推金山、倒玉柱，周大虎拜倒在吴争膝下。

随周大虎回身的还有他幸存的三十七个混子，他们在吴争面前跪倒一地。

吴争很意外，他不知道是何改变了周大虎的心意。

三十八人脸上的决绝，又反过来感染了在场的明军将士和壮丁们。

经过这场血战，他们彼此有了信任，他们彼此有了尊敬。

军人与军人的尊敬和友情，产生最快的途径就是在战场上。

将后背放心地交给战友，是成为一支强军的首要条件。

可更重要的是，全军上下不约而同的统一。

统一的不仅是步伐，还有最重要的是——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