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渠最近忙得焦头烂额,他没法处理节外生出的枝,甚至还没来得及说服自己,他拿何去说服周朔?
有些话要作何开口?
室内内陷入死寂,沉重的呼吸都是巨大压力。
周朔身处在既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中,无数两手掐着他的脖子,试图把五脏六腑挖出来,他比顾清渠先受不了。
「顾清渠,我们半个月前还在这里做爱!」周朔开口了:「你深谋远虑这么久,却还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和我上床,你到底怎么想的?」
顾清渠很淡薄,「肉体碰撞和心灵交流不冲突,都是人,难免有世俗的需求,大家都图一个痛快而已,你不必混为一谈。」
对,周朔作何忘了,顾清渠很早以前就说过,做爱不过兴致所起,无伤大雅,可是要谈感情,那就得慎重了。
周朔怒极反笑:「你说的是人话么?顾清渠,我让你痛快了?你把我当什么,鸭子啊!」
这些话听着是一回事,等真正摆在台面上就不是很愉快了。
顾清渠无力辩驳,「我没有……」
周朔根本听不进去。
「当鸭子的尚且能在一拍两散前收到几笔赏钱,你只会往我身上插刀子,」周朔面色青白,「哦,你之前给我的所谓的学费,是不是就这个意思?打发我呢!」
吵架嘴忌讳口不择言,周朔报复性一脚,把雷全踩爆了。
顾清渠的脸色比周朔还难看,但是他理亏,他就无法站在道德制高点让周朔闭嘴。
「周朔,你要是非得这么说话,我们也不用往下聊了,我现在就走。」
「我没让你走!」周朔上前一步,猛地攥紧顾清渠的胳膊,一点不留情面,「是你自己说的好聚好散,好了吗?!」
顾清渠差点被周朔捏断骨头,太疼了,可他没出声,硬生生抗住了,「我现在发现,好不了的。」
周朔的理智再一次崩塌,「你还是在打发我!」
「周朔……」顾清渠太累了,他试图心平气和地说,「你先放开我。」
周朔双目充血,他不信任顾清渠了,「你会跑。」
「我不跑。」
就在顾清渠说话的电光火石间,熟悉的感觉赶了回来了,周朔差点又被他蛊惑。
然而不要紧,周朔太有经验了,「你少跟我来这一套!」
顾清渠无可奈何,他轻叹一声,说道:「周朔,这么长时间了,你的新鲜感还没过吗?」
新鲜感。这顶帽子骤然扣在周朔头上,他百口莫辩了。
「你是这么想的?」周朔绝望地问。
顾清渠说:「不管我怎么想,你一开始确实是这么做的。你喜欢我吗?你只是喜欢刺激,周朔,你是同性恋吗?」
扪心自问,周朔不清楚,这一年时间,男女不论,他只扑在顾清渠身上,可跳出这个圈子呢?自己能岿然不动吗?
顾清渠一针见血,他平和里带着辛辣,顺利把周朔的思维带入了自己的轨道。
「我就是这样一人人,没有情趣、寡淡无味并且一无是处,你能看上我何,你说得出来吗?」顾清渠坦然直言:「周朔,你的生活圈太狭窄,你现在觉着我好,那是只因你没见过外面的人,他们各色各样、千娇百态,总有一个人能让你动摇,到时候你对我就不会是现在这种状态了。」
顾清渠说得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得周朔头疼欲裂,他无形之中被捂住了嘴,不容置辩。
「周朔,际遇和眼界缺一不可,我能当你现在是闹着玩儿,等你真正爽心豁目,我希望你能释怀。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千万别把自己困住了。」
这话周朔听着耳熟,顾清渠活学活用,把周朔对刘莹莹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还真是回旋镖。
周朔改怎么反驳?说何都是打自己的脸!
顾清渠感觉到胳膊地手劲松了一些,他缓缓收了赶了回来,又往后退了半步,「周朔,你该去外面看看世界,我也不会永远留在这个地方。」
他话音刚落,周朔猛然清醒,他再次注意到床边地行李箱和不像给人住的清冷氛围。周朔拧巴成一团的心又一次突突往上跳。
「你要去哪里?」
顾清渠说:「我不喜欢现在的工作,朝九晚五并不适合我,太不自由。我想给自己一人机会,看一看我能到何地步。周朔,我不是无欲无求的,要是留在这个地方,我永远不会有机会。」
周朔心如死灰地望着顾清渠,他的心智在此刻一路倒退,像个小孩。
「你为了躲我,连留也不想留了吗?」
顾清渠摇头,「我们来世间走一趟不容易,要是把大半的时间拘泥在纠结的情绪里,浪费得不仅仅是心血。一段关系的走向无论好坏,精神的本质理应是独立的,周朔,这句话我也送给你,难道你的眼界现在短得只剩下不甘心了吗?」
周朔的确不甘心,但他无法回击顾清渠的话。真心也罢嘲讽也好,听在周朔的耳朵里完全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行!你要走就走!」周朔咬牙切齿,他不想把沮丧露出来,「我们的话说到这儿,也没必要往下继续了。顾清渠我特别恨你,我这辈子也不想再见你!滚吧。」
周朔以为顾清渠带着光明而来,他会照亮黑夜,可是没不由得想到,顾清渠原本和自己一样,也只是夜晚里的一团影子。
顾清渠身体微颤,他从胃开始翻涌,激烈往上到喉咙处涌上一股血腥味。顾清渠拼命压制,可鲜血烫伤了喉咙,他声音嘶哑:「好,我滚。」
脚下是顾清渠的地盘,周朔待不下去了,他决绝地走了,手刚落在门把手上,突然想起了什么。
顾清渠反应只不过来,他没接住,盒子摔在地面。
周朔回头,他面无表情地从包里翻出一人礼盒包装袋扔给顾清渠,「给你买的,顾清渠,我本来也有话对你说,不过现在没必要了。这东西你想留留着,不想要就扔。」
房间内一片狼藉,跟人心一样,顾清渠慌神许久,他怔怔地看着地板上的盒子,浑浑噩噩,屈腰捡起。
这是周朔给顾清渠的最后一句话,他带着哀莫大于心死的大怒,随着砸门声一同消失顾清渠的世界。
盒子包装很精致,丝带扎成一朵简约的花,可周朔下手太重了,盒子被砸烂了一人角,顾清渠拾起看了看,仿佛是个钱包。
原本躺在商场展示柜上价格不菲的财物包。
顾清渠想起周朔去工地板砖时糊弄自己的借口——
「我给自己赚生活费啊。」
顾清渠鼻子一酸,眼眶滚烫,他不敢拆开盒子看,里面藏着全是周朔的心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顾清渠蹲得腿麻,他想霍然起身身,可动一下就头晕目眩。顾清渠的身体和心神都没缓过来,他撑不住往后倒,同时手掌下意识一撑,落在花瓶的碎片上。顾清渠蓦然感觉不到疼痛了,只只不过血流得又快又凶,顺着地板缝隙晕开了一片。
血腥味太冲了,顾清渠要吐,他起身冲到洗手盆旁边干呕,可吐不出什么东西,顾清渠业已一天没吃饭了。
手掌的伤口划得很深,还有零星碎片卡在肉里。顾清渠漠然地看着,他脸色惨白、面无表情,挑起一根手指,不知疼痛,硬生生把碎片抠了出来。
难得尝一回自虐的滋味,挺痛快的。
血液顺着手腕急急地滴落在顾清渠白衬衫的衣摆上,惨不忍睹。顾清渠视而不见,他打开水龙头,水流拧到了最大。顾清渠摊开手掌清洗血迹,可他无论如何也止不住这血了。
是你活该!顾清渠想。
水盆内急湍的水流上面蓦然散开一圈水晕,顾清渠不知所措地望着,他抬手摸了摸脸颊,身体颤抖得越发激烈。
顾清渠死死捂住脸,他分不面上的湿意是泪还是水,泡在水盆里的另一只手业已失去知觉了,顾清渠却还是紧紧掐着伤口上裸露的血肉。
「疼……」顾清渠喃喃自语,「周朔……好疼啊……」
顾清渠是海鸥,他在流浪途中遇见了波涛汹涌的浪,他们走近了。海鸥飞去,波涛滚滚流开,他们分开了。
顾清渠做了不少设想和准备,却终究没能让这场事故体面结束。
周朔最后带着愤和怨离开。
顾清渠的手在水里泡了一晚上,他如同行尸走肉,要废了。当清晨阳光洒落,正好刺在顾清渠的眼睛里,他蓦然眨了眨眼睛,面色依旧灰败。
顾清渠也走了,拖着一人不大的行李箱,装着他的全部。顾清渠没跟周国盛告别,只留了一封信。他披上了一层寡恩少义、无情无义的皮,走得悄无声息。
城市一直不会记住任何一人人。
顾清渠没想好去哪儿,他回了一趟老家,坐在顾长军的坟墓前。顾清渠很久没来祭拜过这位养父了。顾清渠买了酒和烟,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盖的量,其余都撒在土壤上了。
顾清渠有很多话想跟顾长军说,可兜兜转转,只有一声叹息。顾清渠想不起顾长军的脸了,一声‘爸’就显得无足轻重。
太阳东升西落,顾清渠坐了一天,他掌心伤口发痒,低烧的体温折磨着神经混混沌沌。
顾清渠怕自己晕在荒郊野外,他起身告别,「爸,我走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走不了,顾清渠有事没交代。
「爸,周叔跟我说了你的事,他求我原谅,但我不能替你去原谅任何一人人。你要是有空了,能够去找他聊聊,穿好一点儿,别吓着他了。」顾清渠娓娓道来,声音又轻又缓,他停了停,又说道:「爸,我喜欢一个男孩,很喜欢,但我没法和他在一起,我不能用你和袁桥的生命去坐享其成——我把他的心伤透了,他怨恨我。」
顾清渠垂目,他不再往下说了,拖着行李箱回身离开。
夕阳把顾清渠的影子拉得狭长,最后消失在山林深处。
顾清渠一生都在漂泊,他没有家,一直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