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朔出了堂屋,看见周芝芝还站在院子里,他挺意外,「你还没走呢?」
周芝芝一言难尽地盯着周朔看,「我等你。」
「你别等我,我没话跟你说。」
周芝芝砸吧嘴,开口毫不留情,「周朔,收起你的德行,别拿我当情敌。」
周朔不敢置信周芝芝能说出这种话,「我可没毛病!」
「说不准啊,」周芝芝疾言厉色,「你没毛病还特意跑回家气爷爷?我告诉我爸爸让他揍你!」
周朔:「行啊!你也顺便跟你爸说我喜欢男人!省得以后一人个都来气我,老子不听大道理!」
周芝芝被此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你……周朔……可是清渠哥说你不是同性恋。」
「你听他胡扯呢!」周朔面色阴郁,「他顾清渠不是男人么!」
周芝芝:「你对发什么火,我也刚失恋!」
周朔:「……」
这是要比比吗?
周芝芝懒得扯周朔个顾清渠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线,他手里捏着周国盛的检查单,一咬牙,说:「周朔,爷爷病了。」
「什、何?」
周芝芝把体检报告给周朔看,「肠癌,爷爷年纪大了,这种病不好治的。你以为他吃饱了撑得来安排你跟清渠哥见面吗?他把清渠哥喊赶了回来想交代后事,怕以后真的见不着了。可是他们俩连话都没说几句,全被你搅和了。」
周朔并不反驳,在注意到这份检查单之前,他恨不得搅得天翻地覆。
可是现在呢?周朔迷惘了。
仅仅几年时间,周朔把顾此失彼诠释的淋漓尽致,他怪周国盛影响了顾清渠的选择,所以就算逢年过节也不回家,他有意抗争,是做给周国盛看的一种态度。
可顾清渠是什么样的人?
周朔确实不敢往这方面想,周国盛真的能影响顾清渠吗?恐怕占不了多大比例,顾清渠做的决定,他想抽身走了,谁也拦不住!
周朔左支右绌,他什么都想要,到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检查报告被周朔捏得褶皱且狼狈,他嘴硬心软,对周国盛虽有隔阂,却也不能真的撇下亲爷爷不管。
顾清渠说的的确如此,太幼稚了。
周朔颓丧地坐到地面,他双手捂脸,双肩微颤,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无力。
周芝芝从没见过周朔此物样子,她以为周朔哭了,想过去安慰两句,可伸出手却不清楚放哪儿了。
「周朔,你别哭啊,」周芝芝说:「我可太不习惯了。」
「我哭给你看了么?」周朔移开手掌,他没哭,就是眼睛有点红,很疲累,「姐,爷爷连大伯都瞒着,你是作何猜到的?」
周芝芝支支吾吾,不好说。
周朔敏锐感觉不对劲,「作何了,还有事瞒着我?」
周芝芝不善于胡说八道,她瞒不住,只好实话实说了,「清渠哥提醒我的,他说爷爷不对劲,让我回家问问,没想到一问问出了大事情。」
周朔:「……」
果真,周朔在对于顾清渠的事情上,他的嗅觉比狗鼻子还灵。
周芝芝说:「我要回家了,我得把这件事请告诉爸爸,我做不了主。」
「好,你跟大伯好好说,让他别急。今日太晚了,次日再过来。」
周芝芝迟疑,「那今天夜晚作何办?我忧心爷爷,他一个人没关系吗?」
「我不走了,」周朔回头看了眼老头子的房间,灯没灭,他还没睡,「我照顾他。」
「哦…那行。」
周芝芝应了一句,还是没动,她看周朔的眼神古怪,开口问:「那你不要紧吗?」
周朔失笑,他反问:「我能有何问题吗?」
周芝芝说不出来,她手里不仅如此还捏着一张纸,摩挲手指的幅度很大,在故意引起周朔的注意。
周朔看见了,他看出来周芝芝有事跟自己说,便顺水推舟地问了:「姐,你手里还拿着何?」
「啊?」周芝芝十分不自然,硬着头皮往下说:「清渠哥的手机号,他买移动电话了,仿佛挺贵的,我爸问他号码多少,以后好联系,他就写下来了。唉,今晚之前我还觉得自己跟他挺有缘分的。」
周芝芝一段话说的语无伦次,周朔差点把白眼翻上了天。
缘分?缘个球!
「号码我已经存了,这张纸就扔了吧,」周芝芝惶恐,把纸条搓成了纸球,突然又想起什么,她问:「周朔,你要吗?欸你有移动电话吗?」
这诱惑太大了,可周朔如今跟顾清渠的关系僵,周芝芝是清楚的,移动电话号要不要,全看周朔自我的心里调解和拉扯。
周朔满脸端着‘要个屁,赶紧拿走’的德行,大脑潜意识却相当保持初心,他压根没拉扯多久。
「没有移动电话我不能买一人吗?」
周芝芝极其含蓄,「挺贵的。」
「我有钱。」
「你哪儿来的财物?」
这怎么说?顾清渠给的?
顾清渠给的财物,除了最开始几个学期的学费,周朔一分没花。
周朔:「我自己挣的!」
钱怎么挣的周芝芝没问,反正她的台阶已经给出去了,周朔不管是不是出于本身意愿,他既然这么说了,就是选择踩着上,虽然上得姿势比较婉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周芝芝把纸条递出去,「那你拿着吧。」
周朔接了纸条,仿佛接了个千斤顶,太沉了。他没敢看上面的数字,默不作声地目送周芝芝走了。
周遭又寂静了,八哥回窝里睡觉,只剩下狂啸的呼啸声,冷空气来了。周朔难得一次觉得冷,刺骨又扎手,他胡乱把纸条塞进口袋。临门一脚的逃避让周朔落荒而逃。
周安言清楚了周国盛的病,以最快速度联系好医院和医生,做全然面评估,三天后进入手术室。
手术室大门处,周老二也来了,周朔不是很愿意见到此物人,他站在角落,思绪很乱,手放在裤兜里,面上的情绪的确冷眼旁观。
他在想顾清渠知不清楚此物事情,周安言有联系过他吗?
周朔不知道该怎么问,周老二替他说了出来。
挺好,嘴替,就是这张嘴让人高兴不起来。
周老二还懵着,没从老头生病的消息中缓过来。直到周国盛被拖进手术室,周老二心中的恐惧油可生,不是对至亲的可能消逝的恐惧,而是自己日后该如何生存的迷惘——
他是靠周国盛的退休金过日子的!
周国盛手术刚开始,周老二就站在手术室大门处,把话直接挑明了说开。
手术费用、后续治疗费用以及相当长时间的陪护,这些该作何算。
周老二说自己没财物,一分也没有,他拿不出这些钱。
周安言有财物,他也打算承担所有费用,但有归有,自己却不想在周老二身上当冤大头——亲弟弟说的那些狗屁话,他不爱听。
「老二,不管是做人还是做儿子,得讲良心,你不能吃人血不吐骨头。」
「我吃何人血了!大哥你作何说话的!」周老二气急败坏地跳脚:「吃人血馒头的是顾清渠!他人呢!死哪里去了!」
周朔耳朵一动,幽幽抬起双眸。
周芝芝原本站在周老二身旁,闻言此话,立刻向后退了一步,她这位二伯父不长脑子,完全在雷点上蹦跶。
周老二继续骂:「老头子把顾清渠养这么大,供他吃喝供他上学,让他花财物!他这个时候当缩头乌龟!不是吃人血的白眼狼那什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周芝芝听不下去,忍不住插嘴,「二伯,您说话别这么难听。」
「你小丫头片子懂个屁!」
周老二话音刚落,左边脸突然钻心的疼,仿佛被利器割开,周老二吓了一条,猛地回身:「谁!」
「我。」周朔出声了,很冷漠,带着冰碴子。
儿子又要造反,周老二面子上挂不住,「干何?你要跟老子动手啊!老子骂的是顾清渠,他妈戳你肺管子了啊,关你屁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周朔没搭茬,「你往地上看看。」
周老二低头,看见一张银行卡掉在他脚边,崭新的,一尘不染。
周朔不想跟周老二废话,也懒得冷嘲热讽,「爷爷给顾清渠的财物全在我这儿,之多不少,周安良,有礼了像很惦记啊,想要吗?想要自己捡。」
周老二左脸连着后槽牙都疼,他表情拧成一人扭曲的角度,破口大骂:「你他妈叫谁啊!我是你老子!」
「里面躺着的人也是你的老子!你有当儿子的样子吗。」周朔冷笑,他音量不大,却绵里藏刀,「我学你啊。」
「你他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周老二恼羞成怒,扬起巴掌揍周朔,可周朔业已不是十几年前的小毛孩儿了,周老二打只不过。
周安言看足了戏,及时出面调和,他夹在两人中间,挡出一段距离,「行了别闹了,这儿是医院,想让谁看笑话!」
周朔转身走了,他闭口不言,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靠着墙闭目养神。
「老二,」周安言没让周老二走,把人拦住了,说:「我前几天跟清渠说了咱爸的病,他第二天给我打了五万块财物。我本来还不想收的,不过听你这么一说,觉得有道理,这财物我得收下。老二,你说他好好一个人,不能平白无故被人指着鼻子骂,是不是啊?」
周老二的脸色黑白交错,十分精彩。
周朔还是闭着眼睛,他安寂静静地听着,心跳却不多时。
周安言继续说:「五万块财物,不是一人小数目,他顾清渠一人外人尚且能做到这样,你此物做儿子除了大呼小叫、胡搅蛮缠以外,还能做什么?惭不惭愧啊。」
「老大!你大道理一堆装何圣人,别以为自己占理!」周老二对财物敏感,他嘴硬又惦记上了那笔钱,翻云覆雨一手,开始道德绑架,「看个病花得了这么多?你是不是想打那笔财物的主意!」
「赌摊里混得没脑子了吧!这不是一人病,这是癌症!」周安言云淡风轻,这会儿也被气得肝疼,「医院每笔费用都会有记录,我每天把清单拉给你看——你看的懂吗?」
周老二看不懂,他也说只不过周安言。
那边兄弟两个人扯皮,周朔听得头疼,他不想听了,想换个地方,但怕走远了错过周国盛出来。正冒着火,周芝芝过来了,她把矿泉水递给周朔,手里还有一个mp3。
「喝水吗?」周芝芝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周朔说喝。
「听歌吗?」
「好,」周朔笑了笑,「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