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渠以前没发现,如今从极远处看那辆车,实在觉得磕碜,的确没有修的必要,但周朔却很认真,他真的一夜没回去。
顾清渠走上前去,踏步声很轻,他刚走在车辆跟前,周朔躺在小板车上,脚后跟一勾,人从车底滑了出来。
周朔似乎全然没有被前几天的情绪影响,他跟顾清渠打招呼:「清渠,早啊。」
顾清渠的内心缓缓一松,笑着回:「早。」
周朔满身污渍,混不在乎,他从地面爬起,扔了手里地扳手,问顾清渠吃早饭了吗?
顾清渠摇头说没有。
「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洗个澡,带你去吃早饭,」周朔要走,刚抬起脚,回头又问:「清渠,你赶时间吗?」
顾清歪了歪脑袋,他想也没想,面上依旧是温和地笑:「不赶时间,你渐渐地弄。」
周朔主要是把身上的污渍弄干净,花不了多少时间,他让小王好好接待顾清渠,准备了饼干和酸奶。
酸奶没有以前的味道了,顾清渠不太喜欢,捏在手里没怎么喝。
等周朔出来,他看见顾清渠在出神,不清楚想了些何。怪好看的,周朔驻足,沉迷许久。直到半点钟声的提醒,周朔微微叹气,他走到顾清渠身旁,贴着耳朵。轻声细语的叫,「清渠。」
顾清渠回神,懵懵地偏过头,问:「作何?」
周朔失笑:「没什么。」
他们靠得很近,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这种接近于负数的距离,顾清渠的脸只要再微微侧一点,他们在交颈厮磨下,能接吻。
可是周朔躲开了,他能忍,也有分寸。
「清渠,你那辆车暂时还开不了,」周朔拿着干毛巾擦头发,十分随意地在顾清渠身旁落座,「发动机有问题,不好修。」
顾清渠顿了顿,说:「那辆车不是我的。」
「那你不早说,」周朔扔了毛巾,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痒着顾清渠的眼,「我昨天一夜晚没睡!」
顾清渠失笑:「你也没问我啊。」
「行,」周朔服了,笑着问:「那这辆车是谁的?」
「让朋友借的。」
周朔问:「一辆车的人际关系需要拐这么多道弯吗?」
顾清渠没听懂,问什么意思。
周朔伸了伸腿,极其不羁且张扬,「你能够找我借,开坏了再换一辆,修个屁。」
顾清渠无语:「周朔,你现在是钱多烧得慌?」
「是啊!」
周朔故意往顾清渠身旁蹭,顾清渠矜持,向后靠了靠,他端着表情,没让自己笑出声,相当正经地问:「这辆车我早上真的不能开走吗?」
「不能,发动机让我卸了,」周朔问:「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挺远的,」顾清渠又问:「不影响你的工作吧?」
「不影响,我是老板,没有工作。」
周朔先带顾清渠去吃了早饭,城市没有路边摊,城管起得比鸡早。早餐没有了以前的味道,全是快餐化的流水线,能吃饱肚子就行。周朔的车里有一瓶ad钙奶,藏的很隐蔽,没让顾清渠发现,等红绿灯的时候献宝似的拿了出来。
渴吗?喝吧。
什么都变味了,好像只有这个还跟以前相似,顾清渠悄悄看了眼身边的人,不动声色地把欢喜掩盖下去。
周朔看见了,他不点破,都欲盖弥彰。
顾清渠还是觉得困,他在车上睡了一觉,很安心。周朔把顾清渠从城市的最南端送到最北段,他们谁也没有主动提及公寓的事情,仿佛这段争执就这样过去了。等顾清渠结束完工作出来,周朔依旧等着他。
顾清渠心情不错,本地项目的投标中了,这就意味着他能在荷口多留一段时间,反正有借口,不至于突兀。
周朔也看出来了,但是他没有具体问,带着寻常关心的口吻,说:「到饭点了。吃午饭吗?」
顾清渠摇头,说不饿。
周朔又问去哪儿?
顾清渠深思熟虑地想,片刻后,车已经驶入主路,他掐着掌心的伤口,微微开口说:「周朔,回趟公寓吧。」
周朔猛地急刹车,差点闯了红灯,「去那儿干何?」
「买房的一家人过两天就搬进去了,我……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周朔蹙眉:「刚买就搬,这么着急?」
「嗯,」顾清渠说:「孩子等着上学吧。」
周朔平复心情,重新发动车辆,声线还是有些不稳,「你的公寓……还有东西?」
「不知道,」顾清渠垂着头,他没让周朔看见表情,「过去看看再说吧。」
顾清渠当年走得急,只装了几件衣服,些许书籍和他随手淘来的小玩意儿都留在彼处了。有几本书籍绝版了,顾清渠一直惦记着有空过去收拾出来。
周朔陪着,停好车,下来、上楼,二人皆一语不发。
直到顾清渠打开了尘封已久的门,屋内外扬起一片陈年的灰,周朔的目光却一贯在钥匙的挂坠上——
一只镀金的小狗。
周朔突然百感交集。
房间里的灯能打开,顾清渠尽管人没回来,然而被各路账单一直催着缴费,室内里的基本生活能维持。水槽里的水龙头一打开,首先出来的是充满铁锈的废水,像血。
顾清渠看着水槽发呆,掌心的伤口又泛痒。
「清渠,」周朔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你在那边做何?想要烧水吗?」
顾清渠关了水,他笑出声:「我烧了你敢喝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周朔从善如流地说不敢。
顾清渠在屋内站着,他置于包,回头看周朔,「怎么不进来。」
「不敢,」周朔答:「我害怕。」
顾清渠怔了怔,问:「怕何?」
周朔装得轻松自在,嘴角还挂着一抹微笑,「怕做噩梦啊。」
顾清渠信周朔讲的话,他自己如今都是心跳紊乱的,房间里的霉味带着掐人脖子的窒息席卷而来,顾清渠也想逃。
顾清渠强行稳住心神,他故作镇定地往卧室走,「那你站在门口等我。」
「等多久?」周朔问。
顾清渠说不出来。
周朔轻叹一声,「你要收拾何东西?我帮你吧。」
「些许书而已。」
周朔又指着桌椅板凳上的东西问:「这些水壶和杯子呢,还要吗?」
「不要了,扔了吧。」
「行。」
周朔深吸一口气,他努力放稳心态和心绪,但耳鸣还是不可抑制地出现。时光来回将近十年,顾清渠绝情绝义的话周朔依旧依稀记得,在此空间尤为明显,它走马灯似的回放,当初年少轻狂的情绪也不再云淡风轻的压制。
不能装作何事情都没发生,那这快十年的分离又算何?顾清渠他到底作何想的!
想走就走,想来又能赶了回来吗?
周朔觉得自己有ptsd,一进来这里就发作,他蓦然怒火中烧——推拉试探个屁,有话就说清楚,再磨磨唧唧下去,这混账东西大概又想跑!
周朔猛地直起腰,他回身要进卧室,动作太莽撞了,撞翻了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木桌。木台面上的水壶砸碎了一地,顾清渠放在桌子上的包也摔得一片狼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周朔,作何了?」顾清渠问,人在卧室里没出来。
「没事。」周朔回。
顾清渠说好,他继续干自己的事情。
很奇怪,顾清渠的态度和行为都很奇怪,周朔的怒气戛可止,他倏地冷静下来。
房间内灯光忽明忽暗,长年没有使用的灯泡在歇菜边缘岌岌可危,周朔眯了眯眼睛,他觉着自己眼睛出了毛病,仿佛在顾清渠散落一地的物品中看见了某样熟悉的东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钱包。
周朔缓缓下蹲,他都蹲不太稳,刺激的血气直冲脑门,让人头晕目眩。周朔手指微颤,他捞了好几次才捞到钱包。当掌心产生切切实实的重量,周朔腿一软,干脆直接坐在了地面。
当年他在工地晒了两个月,存够了财物,买了这只财物包送给顾清渠。满心欢喜还未来得及表露,顾清渠就给他当头一棒,毫无征兆地把人砸得晕头转向。周朔气急败坏,说出了只以为最狠的话,把礼物当垃圾甩了出去——
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
顾清渠没扔,他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藏着。
钱包是崭新的,边边角角连一点破损也没有,除了款式老一点,手感就像刚从柜台里拿出来一样。财物包中间特别突兀地鼓出一块,里面放着东西,但不是财物。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周朔隐隐约约猜到了何,他潜意识不敢打开看,可好奇心控制着他的两手。周朔口鼻尖吞吐着能把自己灼死的温度,一面期待一面恐惧,又怕被顾清渠逮着正着,几番下来,财物包的口子上下调反,藏在里面的东西以一种欢快的姿势掉了出来。
那东西周朔也眼熟,很小的一枚,长方形,它的回形扣朝上,正面落在地上沾了灰。
周朔捡起它,擦干净灰尘,可他眼眶酸涩,视线范围却越来越模糊,怎么抹都抹不清楚了。
周朔笑眼灿烂、桀骜张扬的十七岁,被顾清渠当成秘密藏了九年,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看,偶尔想想便心满意足。
这些连同回忆一起都成了顾清渠的宝贝。
可感情含蓄并不是一件好事,中间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和误会,闭口不言,谁又会知道。
顾清渠没有出去,他靠在斑驳的墙面上等,等着周朔消化翻云覆海的情绪。
顾清渠回了趟公寓,只带了两本旧书出来。周朔擦干净眼泪,除了眼眶有些红,他自以为顾清渠看不出端倪。
可顾清渠没有给周朔机会,他望着周朔的双眸问:「周朔,你作何了?」
周朔反问:「什么我作何了?」
顾清渠说:「你情绪不高啊。」
周朔自嘲地笑了笑,「清渠,不瞒你说,我一进此物地方就惧怕,你想让我的情绪高到哪里去——全是心里阴影。」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怕何?」
周朔相当坦率:「怕你再对我说些许没心没肺的话,伤口好不容易长起来,你再往上面捅两刀,我还要不要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