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恐惧

真正的大道之战，到最后都会变成近身肉搏。

不是神通不好用、不是法术不高明，而是一切生灵的本质最终仍是需要一个肉身作壳。

或许有的修仙之法会告诉你，想要得证大道就必须脱去杂秽血肉、脱灵离窍，但仔细想一想，这天地山川皆是盘古血肉所化、女娲造人亦是取泥沙制骨生血，若没了血肉之身，何谈大道？

正是只因如此，不论是江鸟亦或灾变者，他们在真正需要做事的时候，仍是要为自己塑一具肉身。

这副肉身或许在某种意义上限制了他们毫无阻滞地逍遥往来、畅游天地，但……若是没有肉身，或许某种意义上会变得强大很多、这时也会变得脆弱不少。

说得简单点，就是加攻的时候，抵御会狂掉。

之前灾变者面对天罚神雷时要是没有肉身，恐怕早就被灭了不知道几回了。

因此不论苦修到了何种境界、不论掌握了多少种神通术法，最终还是要回到肉身之中。

就像烛龙、四大创世神兽，乃至罗睺、金翅大鹏……所有大能的苦修都不会脱离肉身，更有罗睺这种将些许法术神通都强行修到了自己肌肉中的修罗王。

归根结底，你会再多法术、对大道的领悟再绝顶，当面对一个与你水平相当的对手时，最终还是要变成近身互殴。

就像此时的邢云霄与灾变者。

灾变者丢出火把、将小院与周边森林点燃的同时，邢云霄一斧斩进他的肩颈之中！

「啊！」

灾变者发出一声惨叫，之后自己似乎也被这声惨叫惊到了：「你……」

「这是开天斧。」邢云霄冷笑一声：「很痛吧？」

女娲或许也不清楚最终两人决战会以怎样的形式展开，但以她的能力提前预见到某些玄奥之处亦是正常。

他记得女娲说过，等见到灾变者真身的时候，就可以使用开天斧了。

邢云霄一边狠笑着，一面将一只胳膊肘压到了斧柄下，狠狠向下压去！

他们两人此时在这个地方都几乎没有了多少神通，只剩下了最基本的行动能力，灾变者疼得冷汗直冒，他双手死死托着斧柄想将斧子拔出，无可奈何被斩中后实在太疼、疼得他连力气都使不上了，只能被一点点压下。

但在这种情况下，灾变者还是勉强露出了笑容：「看看周遭的大火吧……你的世界完蛋了！」

火，燃烧得很快。

熊熊火焰没多久便在小院的各个角落中燃起，并开始向着周边森林迅速蔓延。

与此相对的，便是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滔天狂焰之中！

安夏市里，安夏以己身所化的石之巨人四面全都是百丈高的巨大火焰，它被烧得通红发裂、摇摇欲坠，但在巨人下方被保护的人们却根本无能为力。

包括苏合香在内的所有人们在炙热环境中汗如雨下，但汗水也不多时就被炙烤蒸发。

空气都被高温扭曲，很多人的衣物都隐隐开始变得焦黑，甚至皮肤上渐渐出现了水泡。

人群中，只有白猿状态最好，他毕竟是真神仙，虽然之前心态有些古怪，但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帮忙，此时他祭出手中双剑、在众人头顶呼啸往来，那剑身上寒光凛冽，所过之处气温确有下降。

但尽管如此，他也无法在这种环境下保住安夏几十万人，甚至连他自己的白色猿毛都开始焦黑。

原本城市里除了一人白猿，还有一个不会被收走能力的真神仙——彭祖，但绝地天通开始之前，彭祖便业已动身前往了酆京，他是如今日地间唯一的阎王，谁也不清楚天地复归后六道轮回会变成何样，因此他需要去那里、尽可能保证轮回恢复正常。

不仅安夏如此，其他地方亦如是。

恐怖的大火无根无源、平地而起，一出现便是百丈之高，刹那间吞没了一切。

萤正在天空中疾速飞行，亦被这场大火惊了一大跳，之后双耳微动，像是听见在前方大火边缘处传来了呼救声。

这呼救声有些耳熟，她凝目望去，见到原野上隐约有个人影，那人仿佛没有下半身，大火即将燃烧到他所在之处……

萤脸色剧变，她瞅了瞅那人，又瞅了瞅不极远处渐渐被火焰吞没的安夏市，像是下定了何决心。

一抹晶莹眼泪从她眼角飞出。

「邢云霄……」她喃喃道：「我可能，要食言了……」

「画」中，灾变者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发现，邢云霄脸色依然冰冷。

火光将周遭照映得很亮，甚至有些火焰燎到了两人的头发，但邢云霄依然在慢慢将斧子往下压，像是对周围的火焰一点都不关心。

「你是不是以为我方才在说笑？」

邢云霄淡淡道：「我说了，我不受任何威胁，现在我只想砍死你。」

伐木斧越压越低，可能业已深深斩进灾变者的锁骨之中，他痛得无法忍受，身形终究一点点矮了下去……但他始终不愿屈膝跪地。

「你！你不在意自己那些朋友了么！」

灾变者咬着牙，声音都在颤抖：「他们业已不是下凡仙了！这场火会烧死他们的！你不救他们吗！」

邢云霄慢慢摇头叹息。

在灾变者越来越惊愕莫名的眼神中，他缓缓道：「死就死了。」

「怎么可能……」

灾变者双目充血：「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你心中最重要的就是这些朋友，甚至就在此刻，我还能感觉到、感觉到你内心的想法，你担心他们，忧心得不行！」

「是啊。」邢云霄笑笑：「我忧心得不行。」

「我和陈念约好了一会儿见，也答应了苏合香将来做她哥哥，他们要是死了，我会很难受，光是想一想就完全受不了。」

他说着这些话，表情却很平静：「但这场大劫只能他们自己去解决了，我的使命是杀了你，如果我现在停了下来，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斧子越压越低，斧刃在灾变者肩颈处挤出了大量飞溅的黑金色鲜血，浅洒了两人满身。

灾变者不停痛哼着，逐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邢云霄依然保持着冰冷、平静的微笑，眼角却有些湿润：「要是这场大火注定将人间燃成灰烬，那我便等他们入轮回、再世为人；要是我也再找不到他们，那便为他们立传作碑，传于后世。」

「只要你死了……只要你死了，不论此物世界最终变成怎样，它总会从废墟中重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看到他的模样，灾变者是真的怕了，头一次真正露出了恐惧之色。

他曾经不理解那些败在邢云霄手下的家伙。

一路走来，邢云霄始终面对的都是比自己更强的敌人，但总会胜到最后。

那时灾变者以为这是只因他是刑天、是解铃人，是有人在不断帮他，现在……灾变者明白了。

当他真的以一个同等水平的敌人站在邢云霄对面时，他终究恍然大悟了。

是只因邢云霄不怕。

自己死了，不怕。

朋友死了，不怕。

天地都被毁灭，我也不怕。

今日说要弄死你，我就一定要弄死你！

因为弄死你再去救人，比被你牵着鼻子到处跑……要来得有效率得多！

弄清楚邢云霄的想法后，灾变者真正生出了绝望的感觉。

但他仍在挣扎，深吸几口气后，他勉强咬牙开口道：「你、你想清楚！现在弄……弄死我，绝地天通只会大幅度加速！两个世界旋即就会分开，你……你会被困在这里，回、回不去了！」

「是啊。」

邢云霄轻声道：「我又作何会不知道呢？」

他一边说着，一面抬起一只脚，踩在了伐木斧的背面，重重往下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