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被神遗弃的国度和人民

辛格精灵的王者凯瑞本，登上城墙，眺望远处帝国军队的营地。彼处旌旗齐整，鲜衣怒马，隐约能够听见军营里的欢歌笑语。

左后方的一大片，是人类弩手的营地。人类的箭矢或许永远无法达到精灵的精度，但是***的出现，让人类获得了媲美精灵的射程。

右后方的青色帐篷，那是帝国精锐胸甲骑兵的营地。这些训练有素的强大骑兵，配备的黑铁胸甲，厚达一指！精灵没有任何箭矢能够穿透这种胸甲。

他们不需要精准，数万弩手一轮齐射，覆盖式的打击下，精准其实并不重要。

在整个大营的后方，人类甚至临时搭建了不少临时木屋。尽管简陋，然而比行军帐篷的条件可是好多了。

彼处坐镇着加尔斯文帝国皇帝贝利萨留。

许多随军法师和牧师守护在他的周围，任何针对他的刺杀都会无功而返。况且，贝利萨留并非恶首，刺杀他没有意义。凯瑞本很清楚，任何人都清楚，加尔斯文真正的主宰是皇太后奥克塔希。

还有武技和精灵不相上下的精锐剑士的营地，数量最多的守护阵型的长矛手营地，两手沾满了精灵平民鲜血的弓骑兵营地。

在更远处的后方，一具具庞大的攻城器械正在陆续运抵前线，在它们就位之前，帝国军队懒得做无畏的牺牲。

人类的战争机器全力开动，震撼了整个大陆。凯瑞本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在这样的攻势下，居然坚持了整整十二年！

战争后期，当密林迷锁宣告解除，种族神安格瑞斯退回自己的神国后，精灵的抵抗，面对帝国军队简直是一触即溃。

在最危急的关头，辛格精灵听取了克瑞玛尔的建议。

他们忍着痛苦砍倒高大坚硬的银冠木，并填上泥土和雪水，寒冷的气流将这样简易的城墙冻得媲美石墙。

甚至在城墙上，精灵们还学着人类准备了投石机和重弩，还有擂石和滚木，城墙下设置了大量的拒马和陷阱。

十二年的痛苦战争，让精灵放弃了优雅。城墙、钉刺、鲜血，精灵本能的厌恶这些丑恶的战争造物。但要是没有这些，他们早在几年前就应该灭亡了。

十二年惨痛的战争，让凯瑞本这位原本稍显稚嫩的王者，迅速的成熟起来，这时，也更加迅速的憔悴下去。

十二年的时间里，目睹着子民一个个被杀死，被掠夺，目睹着壮丽的银冠密林被人类破坏为一片荒地，凯瑞本痛不欲生。每当深夜闭上双眸，一张张熟悉又扭曲痛苦的脸浮现在脑海，让凯瑞本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凯瑞本到现在还没有倒下，仅仅是意志的支持。在安格瑞斯返回神国，生命之泉干涸，银冠密林支离破碎的现在，他，凯瑞本，是辛格精灵们唯一的依靠。

王者心中的痛苦无法表达，也不能表达。他依旧面容坚毅的巡视城墙，向城墙上紧张备战的士兵们点头致意。

每一人得到王者致意的精灵，都稍微精神了一些。精灵王庭原本没有城墙，但是在失去了谜锁和森林之后，这条高达三十米的城墙，就是辛格精灵最后的依靠！

最后，凯瑞本站上了城楼，每个子民都能够注意到的地方。他神情肃穆，然而腰背笔直，气度从容。他不仅要让所有的辛格精灵注意到，更要让对面的帝国军队注意到。他，辛格之王凯瑞本，并没有被压垮。

克瑞玛尔跟在身后方，担忧的看着凯瑞本。密友的情况，业已糟得不能再糟。

「要下雪了。」

「是啊，今年的第一场雪会很早。」

「士兵们太疲惫了，可能无法抵抗严寒。」凯瑞本皱着眉，小声的说道，「还有没有预备队？最好再总攻之前安排一次换防。」

「我刚才注意到了，垛口的火油罐已经见底，什么时候能补充？」

「还有礌石，滚木，作何会我何都没有注意到！」

凯瑞本愤怒的转身质问，他双眸红肿，声线沙哑。

白袍的克瑞玛尔想给辛格之王一人微笑，可只能勉强的扯动嘴角。

他同样油尽灯枯。

在生命之泉业已干涸，神术得不到回应，对外交易彻底被封锁的密林王庭，只有德鲁伊的草药和施法者能够对轻重伤患进行有限的治疗。

精灵施法者们都累得够呛！能够释放连锁闪电毁灭敌人的强大家伙，竟然被一个个的低等治疗术拖垮。

凯瑞本没有得到好友兼军师的回应，只注意到克瑞玛尔嘴角苦涩的微笑。

「没有了是吗？」他满脸茫然，看向燃烧的银冠密林。两百年前，当父王将王位交给自己时，何曾不由得想到今日。

「我的朋友，请你诚实的告诉我。」凯瑞本声音低沉，「这一次，我们还能撑过去吗？」

辛格精灵节节败退，连安格瑞斯都返回神座，抛弃了这里。每当绝望时，辛格之王总会问克瑞玛尔此物问题。

这一次，我们还能撑过去吗？

白袍的克瑞玛尔每次都会坚定的告诉他，我们能撑过去，一定！

可是这一次，这样的话业已无法说出口。

「我的朋友，我们还保有最后的希望。」他的目光凝视着南方，那是翡翠林岛的方向。

霍尔、凯拉姆，要是你们还活着，请快些许！再快一些！

「密林之王果真气度非凡。」

和精灵王庭城楼，遥遥相望的是贝利萨留陛下的中军大帐。帝国皇帝相当惬意的半躺在舒适的毛皮软榻上，手中，还摇晃着半杯葡萄酒。

这是一位英武，但略显阴沉的陛下，派头十足。方才他用精致的水晶镜筒，细细观察辛格之王巡视城防。

贝利萨留甚是满意。凯瑞本是一位令人高山仰止的王者，堂堂正正的击败这样的王者，会让自己荣耀史册。

围绕着皇帝座下的高等贵族，将军和法师们纷纷附和，其中一人贵族半开玩笑的出声道：

「密林之王有点名不副实了，这个地方哪有何密林么？光秃秃的，到处都是灰尘！我家的图书馆藏书里声称，银冠密林是人间仙境，我现在算是领教了这些文人的胡话了！」

「布拉班特阁下，银冠密林出名的可是雪景。预言师也说了，这几天就会落下第一场雪。到时，你说不定要收回今日的话哦。」

「哦？那么军方可得加快迅捷了。到时我们一起陪同陛下，在银冠王庭中赏雪，还请陛下圣裁，我是否需要收回今日的话。」

这番不错的俏皮话让气氛更加的欢乐。十二年的战争，密林中的精灵游侠神出鬼没，给帝国军队带来了大量的死伤。

为此贝利萨留坚壁清野，大量焚烧，砍伐占领区的银冠木。此时的银冠密林，的确已是大半荒芜，只有黑色的灰烬覆盖裸露的地表。

失去了森林的精灵，如同人类失去的盔甲。

「布拉班特卿说笑了。」皇帝陛下愉悦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算是应下了大臣们王庭赏雪的请求，「这里没有密林，我的猎苑里有嘛。如果你们能够活捉凯瑞本，我会封他为皇家护林官，赐予密林之王的头衔。诸卿认为如何。」

哈哈哈哈！！！

中军大帐内暴涌出一阵哄堂大笑，皇帝陛下竟然难得的开起了玩笑。

令加尔斯文帝国君臣如此和睦欢乐的原因，其实并非辛格精灵即将毁灭，而是不仅如此一人更为隐秘的原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个在座每个人心知肚明，但不愿提及的原因：

奥克塔希皇太后已经失踪一个月了！

皇太后神秘而强大，经常不在宫中，这不是秘密。

但是，奥克塔希是一人，具有非凡控制欲的权威者。她绝对不会放任着各种秘密报告，战情咨文不管。以前她偶尔会消失，然而她的各种命令和指示依旧会如期传来。

这次不一样，皇太后真的消失了。有密报称，在翡翠林岛附近发现了十几具尸体，经辨认竟然是皇太后身边的那些无比强大的护卫战士。只不过并没有发现皇太后的线索。

奥格塔西恐怕业已凶多吉少，中军大帐中，帝国上层们对此已有计较。尽管从来没有人谈及这件事情，然而所有人避而不谈皇太后，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这座笼罩在帝国上空整整两百年，梦魇般的冰山，终究消融了。

君臣们的内心喜悦，但无法直接表达。皇太后的威压太盛，十几任皇帝在她的手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甚至有一任被她废除，接着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在没有绝对确认皇太后的死讯之前，大家闭口不谈此事。只能藉由这连番的哄堂大笑，表达内心的欢欣鼓舞。

克里福德暗自点头，他借口整备布防，告罪离席。

巡视完城墙，凯瑞本的下一站是安格瑞斯大神殿。自然，并非为了拜偈神明。两年前，当安格瑞斯返回自己的神国之时，银冠密林所有生命之神的神像便悉数破碎。

这是被神抛弃的国度，但失去神眷的人民，还需要挣扎着活下去。

安格瑞斯大神殿曾经是，现在依旧是整个密林王庭最恢弘的建筑。在过去，它的恢弘象征着安格瑞斯的伟岸神力，而现在，它的恢弘，能够为逃难而来的精灵遮风避雨。

大神殿的大厅中，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圣洁，而是一片吵闹。精灵是优雅的种族，然而在落入丧家之犬的境地时，同样狼狈。

大殿里的难民大多是老人，也有些许重伤员。因为但凡还能开工射箭的，都早已在城墙上。这是生死存亡的战争，凯瑞本业已动员了全族全部的力气。

十二年的战争，消耗了辛格精灵超过一半的人口，还有几乎全部的物资。神殿中的难民，大多只有一席披风裹身。在银冠密林的寒风中，他们冻得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空气中的寒冷易忍，内心中的绝望难挨。在以往，辛格精灵哪怕身处死境，也不会如此悲凉。因为神会接走他们的灵魂，在神国中永享幸福。

可现在，他们的灵魂业已没有归宿。

凯瑞本缓缓的走过拥挤着难民的狭窄通道，麻木的人们看到王者经过，努力的霍然起身身向凯瑞本行礼。

这些精灵中，有的凯瑞本很熟悉，有的很陌生，然而他同样的拍打他们，拥抱他们，用最真诚的方式向他们问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个重伤的女精灵摸索着拉住了他的衣袍，颤抖着问道：

「陛下，一切会好起来吗？」

她看起来还是个年少的女孩子，方才在战场上失去了双腿，并被烈火烧瞎了双眼。

凯瑞本蹲下来，微笑着摸摸她的额头。

「好好活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女精灵长长舒了口气，安静的躺了回去。王者向她保证了，一切都会好起来，那大概没有何需要忧心。

真的……没有何好担心……

人群逐渐散去，凯瑞本却觉得脚步一阵虚浮，差点摔倒。

一只稳健的胳膊扶住了他。

「你需要休息！」克瑞玛尔严肃的看着他，「立刻！」

「我还要看望大祭司阁下……他毕竟是我的老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克瑞玛尔叹了口气，从长袍中翻出一瓶雪蜜。

「喝下它。」他说。

雪蜜能够补充法师的魔力，亦可以补充精灵的生机。然而凯瑞本清楚，这是最后一瓶。

他不知道究竟是自己还是克瑞玛尔更需要它。

这时凯瑞本注意到一人很小很小的女孩子，坐在篝火旁。她双手托着腮，眼巴巴的看着他手中的雪蜜。

此物精灵女孩大约只有十岁，哪怕按人类的年龄算，也太小了。她穿着一身过大的袍子，上面满是污垢和破洞。瘦弱的手臂只有械树的新枝那么细。脏兮兮的小面上，一双水晶般的大双眸盯着凯瑞本手中的雪蜜。

凯瑞本走过去，把瓶子塞进了小女孩的手中。

他尽量温和的微笑，对小女孩出声道，「拿去，吃吧。」

小小的女孩子打开瓶子闻了闻，脸上浮现出惊喜的表情。

但让凯瑞本和克瑞玛尔错愕不已的是，小小的女孩并没有把雪蜜倒进嘴中，而是从身后扶起一人更小的小男孩。

「杰米，你快吃，这个味道叫甜。」

凯瑞本的微笑凝固在面上，巨大的悲痛穿过他的胸膛。他快步离开，躲进了一道断墙后的阴影中。克瑞玛尔跟了过去，抱住了自己的挚友，泪水打湿了他的前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