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向军一个出神路边蓦然冲过一只小黑猫, 他紧急转了方向险险让开那只猫,再拐弯,冲到了另一条路上。
这一让一冲有点急,林窈吓了一跳, 手上的小镜子都差点滑了下来。
这会儿韩向军业已稳了车速,正好也回头看她, 安抚她道:「没事吧?」
她手按着座位, 瞅了瞅前面的路, 再转头看韩向军。
林窈茫然地回头往外面瞅了瞅, 听到他说话就忙对他笑了一下,道:「没事, 小猫没事就好。我刚刚是光顾着照镜子,没注意,才吓了一跳。以前在村里去公社坐三轮车或者拖拉机, 一定要一贯手抓着座位,不然就会被抛下去,是不能分心做其他事情的......那时候路上也经常会飞进来几只鸭几只鹅的,村里大叔们比你开的差多了, 就经常会撞到小动物。」
被和村里开拖拉机和三轮的大叔类比了的韩向军:......
他实在有些不清楚说什么好,只好不出声默默专注开车。
好在跟林窈的话题转得也快。
刚刚说完三轮车, 她又想起了前面说的亲妈孟楠,便又想起了先前林建明给她的地址,就把小镜子塞回了袖中,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念了一遍「原州市庆安县许陵公社孟乔村」,再问韩向军,道:「韩叔叔, 这个地方你清楚吗?」
韩向军莫名松了一口气。
情绪也恢复到了平时的状态。
他并不清楚孟楠的老家。
但听到「孟乔村」也猜到了一二。
他「嗯」了一声,道:「庆安县是原州南边的一人地级县,许陵公社又再靠南些许,开车过去大概要两个多小时。」
林窈「唔」了一声,道:「这是大伯方才给我的,说是我妈老家的地址。我阿妈临终前跟我说,我妈有不少以前的旧物在那边,还说我妈临终前的遗愿就是想让我长大后去那边看看,也看看她的亲人,所以我想有空的时候就过去看看。」
韩向军默了一会儿,道:「那边是山区,你不认识路,村落也很难找到,你自己去不安全,等我从北城赶了回来吧,那时候你也正好放寒假,我带你过去。」
林窈很开心,忙点了头,道:「好,反正这个也不急,我等你回来。」
她可不敢自大,不认识的偏僻的山村,自己找过去可不容易。
要是一不小心迷了路,说不定还会被卖进深山里做媳妇。
就算她是桃花精吧,也不是没有此物风险。
这样想着她心里更加感激他,甜甜道:「谢谢韩叔叔。」
韩向军没出声。
林窈便又道:「刚刚大伯还跟我说我爸妈还有一套房子在他那里,也是说等你回来再商量给我过户的事,那房子是怎么回事你清楚吗?」
韩向军很清楚。
只因当年他也算是那栋房子的常客。
他也知道那房子现在在林建明的手里,林窈才刚赶了回来,他,包括他爸都没有提这些事情,只因也都清楚,这房子林建明是迟早要还给她的,有些事情不该也不需要外人先提。
他听到林窈又嘟囔道,「我是不是不该在你开车时一贯说话让你分心?」
「没事,」
他斟酌了一下道,「房子是你爸妈结婚前买的,听说本来是你外公家一个朋友家的,他们本来就不住在原州城,你爸妈结婚,就低价卖给了你爸妈。这事不用着急,等我赶了回来给你处理。」
听赵新兰之前跟自己说的话,显然还以为窈窈是林建明的女儿。
这房子还不知道会有什么风波。
虽然她说不在意,但他也不愿她注意到太多人性丑陋的东西。
也不愿她受到任何伤害。
她确实需要也愿意接受的帮助,他也不会因为那些事情敏感就会避嫌。
他不会在意那。
林窈「嗯」了声,嘴角上翘,低声道:「谢谢你韩叔叔。唉,韩叔叔,你真是我遇到过的最好......对我最好的人了,跟你一起生活的人真的很幸福,唉,不是,是我很幸福。」
她一贯修正,是因为她想起来他对别人并没有那么好。
其他人例如韩家人仿佛也并不会因为他而很幸福。
就算是原祯......其实也不会。
因为原祯还是个孩子,可他不是他亲爹,也完全没有做他爹的意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大概只有她吧。
她需要的和他给的,方才好。
至于是不是她遇到过对她最好的人,周巧娘对她也很好。
但其实也是不一样的。
她对周巧娘来说是精神寄托,她对她好,但更需要她,那时候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业已没有太多爱人的能力了。
确却的说,那几年,其实是她为了报恩,对周巧娘好,极尽所能的照顾她。
总之,是很不一样的。
被人全然信赖的滋味是什么滋味?
韩向军以前不知道。
就是他在收养原祯的时候其实也不清楚。
而现在知道了。
被人柔软的信任着也会让人的心变得柔软。
****
且说回林建明和赵新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韩向军蓦然开车走了,而且方才在车里扫自己的那一眼极其冷厉,林建明觉得有些不安。
等看到赵新兰失魂落魄地站在路边,这不安就更强烈了。
他走上前去,问道:「新兰,你刚刚跟向军说了何?」
赵新兰没有回答他,反是把目光从那早已不见半点车影子的马路上抽了赶了回来,直碌碌地盯向林建明,道:「是韩向军开车去周家村接的林窈,为何?」
林建明面上的表情就是一僵,原先质问的气势也一下子少了一半。
他目光闪了闪,但不多时想到何,又问道:「向军跟你说的?他好端端的作何会跟你说这个?」
赵新兰轻呵了一声,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林建明脑门直跳。
他眼角余光看到管理处刘大爷正搭着眼皮抽着烟望着这边,深吸了口气,道:「我们回家再说。」
赵新兰也是要脸面的人,听了这话也没再纠缠,转身就僵硬地往自家楼座去了。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林家可的房门关着,应该是回房去了。
赵新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坐下后她就又转头看向了林建明,道:「说吧,到底是作何回事?」
这会儿她只觉得全身法重,能支撑到走回家业已是极限。
此时的赵新兰双眸盯着林建明。
神情僵硬阴戾,嘴角下垂,露出沉沉地的法令纹。
这一刻,哪里还是他一贯以为的那个温婉大方善解人意的妻子?
两张脸渐渐地重合又分开。
就仿佛戴了一张面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只是不清楚,到底哪一张才是面具?
这样想着,神思都恍惚了起来。
他默默走到了一边的沙发椅上,落座,也不想再作过多解释了,只道:「是,是向军开车去周家村接的窈窈,只不过他不是跟我一起过去的,是他自己过去的。」
「为什么?」
赵新兰的声线猛地拔高,尖声道,「怎么会?她不过是个村姑生的女儿,韩向军作何会要专门去周家村接她?她对我们家可都没有这么看重过!」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因为她不是什么村姑的女儿!」
林建明也不知为何前胸陡地生出一股怒气来,道,「只因她不是什么村姑的女儿,她本来就是建业和孟楠的孩子!」
「不可能!」
赵新兰猛地站起来,尖叫道。
虽然她早在韩向军说「她是」,早在韩向军说「是我开车去周家村接她回来」的时候,她其实心里早就业已有了答案。
但真的从林建明口中听到,她还是接受不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怎么可能?
作何可能?
她面上的肉抽动着,抖着牙齿道,「怎么可能?如果她是建业的女儿,你作何可能把她放在那女人那里,这么多年都不接她赶了回来?」
她太了解林建明。
清高,爱慕虚名,生活自理能力差,喜欢过好日子,怕麻烦。
要是那小贱人是他的女儿,他接她赶了回来就要面对不少东西,闲言碎语,家里的不安宁,还有时不时的提醒他在乡下的那一段。
但如果是林建业的女儿就不会。
他接她回来不会有什么非议和闲言碎语。
既成全了他兄弟情深,又能让别人赞他一声有情有义,韩家那边也会对他更亲切更看重些许。
所以,要是是林建业的女儿,他一定不会把她扔在乡下这么多年!
林建明按了按太阳穴,深吸了口气,道:「是巧娘,当年她不能接受丧女之痛,是以就说窈窈是她的女儿,死了的那是建业的孩子。一直到临终前才说了实话。」
赵新兰怔了怔,随即就炸了,「呸」了一声,骂道:「她说什么就是何?能生出这么心机深沉,手段高超的女儿,想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怕就是太了解你,不肯接了她的好女儿回城,这才撒了这么一个谎!可笑你们一人一个竟然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赵新兰这会儿是真炸了。
神色表情再不加一点控制。
林建明瞪着她,耳中响着她刺耳的骂声,跟前是她粗鄙的面容......那副模样,隐约跟另一张脸重合。
七八年前,他刚回城的时候。
他刚安顿了工作上的事情,还没有去接家华和家可......见了几次,但却没有提把他们接回来的事。
毕竟那时候他还没有离婚,不能落人口舌。
赵新兰很理解他,说等他处理好那头的事他们再搬过来。
可是离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主要是,那时候韩伯父并不赞同他那么处理。
尽管没说,但他是能感觉到的。
事情就拖得有点久。
赵家肯定也是感觉到了他的犹豫。
赵新兰没说何,赵老太却冲到了他家中,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骂他狼心狗肺,这样的人怎么能为人师表?
骂他蠢,竟然被一个山里村姑耍得团团转,他要是敢把那个村姑领进城里让人看笑话,看他这一辈子是不是要被拖死,儿女都不会认他......
赵新兰此刻的脸就跟她妈赵老太的脸简直是一模一样。
林建明简直是受了惊吓。
他想,当年他心中是作何感叹的?
就赵家那环境,是怎么能养出一个这么文雅大方通情达理的姑娘出来的?
呵。
这会儿他心里呵了一声,嘴上也吐了出来,道:「她是谁的女儿,你没有双眸看吗?你从未有过的注意到她,不就跟我说,她怎么一点我的影子都没有吗?」
「是的,她的确不像我,跟周巧娘也一点都不像,只因她像了孟楠。你也是见过孟楠的,竟然一点都不依稀记得了吗?你没有双眸,以为别人都是没有双眸的吗?」
赵新兰听他这么说,脑子里闪过林窈和孟楠的脸,顿时就跟哑了似的,就那么瞪着林建明。
面上的血色渐渐地被抽尽,随后一下子瘫坐在了沙发上。
「是以,」
这时从右边房间门口蓦然传来了一人微弱的声线,道,「是以,我们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爸,所以她要抢走韩远哥,我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林建明和赵新兰不由都往声线的方向看过去,就注意到女儿家可失魂落魄地站在大门处,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也摇摇欲坠。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望着林建明,面上满是泪水,道,「爸,那我怎么办?没有了韩远哥我怎么办?她是二叔的女儿,就能抢走韩远哥了吗?那我作何办?」
林建明望着女儿这样子张了张嘴。
他想说,谁说林窈会看上韩远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或者,你才多大,怎么没有了韩远就不行了呢?
可女儿这副失了魂的样子太过可怜,他以前还从没见她这样过......就是他刚从乡下赶了回来,她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也泪水涟涟楚楚可怜的,但却不像现在这样,像是受到了何重击,双眸望着他,像是想要求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沙发上传来赵新兰「呜呜」的哭声。
这时候她前面的气焰又蓦然从身上消失了,「呜呜」的哭着,道:「建明,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给她道歉,只求她给我们可可一条活路吧。」
林建明闭了闭眼,本来还想把房子的事一起说出来,现在还要怎么说?
罢了,他心里想到,还是求求林窈和向军,自己私下把房子买过来吧,也让他们别告诉新兰他们了。
还有韩远......家可的心一贯都在韩远身上,可林窈才来,不可能这么快就真的喜欢他了。
他再好好跟他谈谈,也跟向军谈谈,让她不要跟韩远有何牵扯。
一家子姐妹真闹出这种事,也实在太难看了些。
不得不说,不管林窈嘴巴作何毒,不管赵新兰她们说她怎么心机深,但林建明却还是莫名的相信,她还是个心善的孩子。
况且,他也相信韩向军是不会任她胡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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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向军开了车先去了半道一人战友家,在彼处把之前放在那的原祯接回了车上,这才开车回南园路。
这回林窈换了位置,陪着原祯坐在了后座上。
后座那里原来放着林家给的糯米饼。
林窈拎开时原祯看到,车开了之后就问道:「窈窈姐,那是什么?」
「糯米饼,方才林家给的,想吃吗?」
林窈道,「听说有芝麻馅,红豆馅还有花生馅,你喜欢哪个就对光照着看,自己猜猜看。」
原祯本来还有点兴趣,但听她说是林家给的,原先的兴趣却是一下子都没了。
林窈没跟他说过林家的事。
但他虽然年纪小,寄人篱下和被亲人冷待的滋味却没少经历,所以有些事不用说他都感觉到了。
并且因此厌恶。
他瞅了一眼那袋子,懒懒道:「不用了,我还饱着呢。唉,其实吧,就算不饱,我也不是什么东西都吃的。」
又道,「窈窈姐,你也别吃。」
那语气就跟里面东西有毒似的。
林窈「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抬头瞅了瞅前面仿佛全然没注意后面他们的说话,此刻正专注开车的韩向军......想到他只因赵新兰的几句话就生了那么大的气,那他本来就不喜欢吃这些东西,此物,肯定更不会吃了。
人类的感情真的极其丰富。
况且很会延展出去......便变得莫测不定。
在她眼里,食物有何错呢?
她是不会对食物有任何偏见的。
不过,这样的人类真的是极其可爱。
......她好像还挺喜欢的。
她伸手轻拍原祯,笑言:「那我拿去宿舍给大家一起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