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新兰又哭又骂。
林建明呆呆地望着她, 如受重击。
这种重击还跟在林窈跟他说她手上有清单,让他把所有的东西都还她时所受的打击还不一样,那时的打击是又羞又愧又气又臊......毕竟他嘴上虽硬,但心底其实也清楚自己不占理, 自己做的不体面。
还怕林窈把这事真闹出去自己颜面扫地, 最看重的事业会尽毁。
是以是又惊又惧。
可这会儿他望着自己的妻子。
她涕泪横流, 就跟这世上最粗鲁的泼『妇』一样,哪里还有一丁点的仪态和气质,简直面目丑陋, 嘴里不停地蹦着污言言秽语......这种重击是内在的, 精神上的摧毁。
一种对自己的过去, 对自己原以为的美好家庭生活蓦然被颠覆的摧毁。
这还是他中学就认识,那文静又不失大方的姑娘吗?
林建明的脑袋「嗡嗡」的, 只跟喉咙被何糊住了一样,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还是他的初恋, 相爱又被迫分开,独自抚养一双儿女无怨无悔, 一直等着他的温婉妻子吗?
他闭上了双眸。
林建明的精神受到了摧毁, 对面的赵新兰还觉着她的人生受到了摧毁呢!
她骂得筋疲力尽, 骂得直喘气, 可对面躺在床上的林建明既没来哄她,也没跟她说个什么解决办法,就躺在床上佝偻着身子跟挺尸一样, 还要她端茶倒水的服侍。
这是个男人吗?
她比林建明受到的重击还大。
只觉得灰心至极, 还焦虑恐惧。
她那样的出身,从小就是穷着长大的,从小也就清楚, 嫁人是改变自己生活,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后来果然如愿,好不容易嫁了一门如意的婚事......那时候多少人羡慕她?
丈夫大学毕业,长得好,脾气好,温文儒雅,有体面的工作,上头还没有公公婆婆,只有一个当时同样在大学里读书的弟弟,还有一门贵重的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亲戚。
是以原本是多么好的亲事啊。
可没不由得想到结婚没几年就遭到了巨变......后来她带着一对儿女在娘家过了十年,再清楚不过没有钱过的会是何日子。
没有钱,连去街上买个青菜都要计算半天,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想吃何就买何,每天换着花样搭配,改善改善口味,也保证女儿高三的营养。
没有钱,她要作何去买百货公司最新款的大衣,最新款的鞋子,去洗头,做头发,去跟许敏仪他们聚会?
聚会的时候又拿何跟她们一起消费?
还有将来家华要拿何成亲,家可要拿何打扮自己?
不打扮又能嫁到好人家吗?
她望着死挺在床上的丈夫,只觉着气不打一处来。
她盯着林建明,道:「林建明,你有没有脑子,你手上既然拿着林建业和孟楠的房子,拿着那些东西,那边跟你说她是林建业和孟楠的女儿,你怎么还能巴巴的把这事告诉韩家,怎么还巴巴的把她从周家村接回来?」
不过这会儿她倒是从失控的愤怒中渐渐地找回些清醒来。
就理应当时就否定掉!
当时就在周家村把她给解决了!
林建明闭着眼。
他也后悔。
可他能作何办?
她是建业和孟楠的女儿,他既不能也做不了狠心事。
林建明一声都不吭。
赵新兰越发的生怒。
又怒又无力又绝望。
......她太了解自己丈夫,看他躺在床上的这个死样子,她就清楚他这是业已妥协了。
她喘着气,又道:「家里并没有财物,你要拿何给她一万块?要把我跟家可都卖了,给你筹这一万块,填林窈那贪婪贱种的无底洞吗?」
林建明只觉着脑子抽痛得厉害。
但不出声。
无论她说什么都不出声。
他突然觉得,他跟她说何有何用呢?
她又不会帮他分担,不会帮他解决任何事情,只会从他这个地方索要而已。
而这一刻赵新兰则是生出拿个何东西狠狠敲他脑袋的冲动。
他要是早死了,看那小贱人作何敢找她要东西!
她不打死她!
****
赵新兰怎么可能甘心?
第二天她就强打了精神打扮了一番去见了老情人刘大强。
是她娘家大嫂给她的地址。
在原州城方才开发出的一座商品房小区。
刘大强在彼处买了一套房,说是这几天都在那里,她有何事都能够过去找他。
赵新兰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人面相有些老相的中年女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女人看到赵新兰,先是一个错愕,随即就用鼻孔冷哼了一声,道:「呵,真是贵人临门啊!」
赵新兰也是惊愕。
惊愕之余面上还有些火辣辣的烧。
这女人赵新兰认识。
她是刘大强的表妹钱红妹,以前还是她最好的朋友。
只只不过她跟林建明复婚以后,两个人就再没有来往了。
她忍不住往里面瞅了瞅,就注意到客厅中间的桌子上正坐着两个男人,他们本来理应是此刻正喝酒,两人听到动静都转头转头看向了大门处,其中一个男人手上还拿着酒瓶呢。
拿着酒瓶的是财物红妹的丈夫马福顺。
另一个脸上有个刀疤的男人就是刘大强。
两个男人看到她也都有些意外。
只因刘大强约她的并不是今天。
也不是这个地方。
没想到她自己找过来了。
财物红妹极其厌恶赵新兰......如果没有她,她表哥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家?
可再厌恶当年赵新兰的所作所为,但就只因有林家可的存在,他表哥到现在年纪一大把,就只有那一人孩子,就冲这,她也得把那口气给忍了。
所以她恨归恨,还是一把把自己丈夫扯出去了。
桌子上一片狼藉。
屋里和还有刘大强身上都是一股子酒味。
赵新兰穿着灰呢大衣,脚上是黑得发亮的皮鞋,头上是现在正流行的短卷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虽然眼睛有些肿,状态也不是太好,但多年来的养尊处优还是让她现在看起来比同龄的『妇』人要年轻了不少岁,看起来风韵犹存。
刘大强望着赵新兰,眼神抖了抖,道:「你作何这会儿来了?」
刘大强看着赵新兰。
赵新兰也在望着刘大强。
刘大强跟林建明不是同一人类型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长得又高又壮,身上有一股穷人家孩子王长大的狠劲。
两个人一起长大。
她的第一次亲吻,从未有过的......很多的第一次都是给了他的。
可是后来出现了林建明。
跟他们世界全然不一样的林建明,温文有礼,衣服鞋子永远干干净净,书包里还有她一直没有吃过的精巧点心。
是以她变心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刘大强曾经恨得想打死林建明,是她求了他,跪着求他放了她。
......
赵新兰深吸了口气,道:「家可上一人期末考试考了班上三十多名......她本来成绩很好的,至少能考到十几名的,可这一次考了三十多名,她现在天天在家里哭......继续这样下去,她是不可能考上大学的。」
说着她的眼泪也滚了下来。
要是女儿考不上大学,还作何可能嫁给韩远?
况且考上了大学,以女儿的条件,就算不能嫁给韩远,也还能有其他的好选择,可现在继续这样下去,女儿就要被毁了!
这都是林窈那个祸害害的!
原本多年没见,再熟悉的人也业已陌生。
可这眼泪只要滚下来,情感也就宣泄了出来,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刘大强有一瞬间的呆怔。
他没不由得想到她一开口先说的会是此物,也没想到她会对着他哭。
他道:「她作何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赵新兰哭道:「这些年来,她从小就跟韩老将军家的孙子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本来两个人已经快谈婚论嫁,就等着家可考大学了......可半年前,林建明从周家村把他跟那个村『妇』的女儿接了赶了回来,说其实那不是他的女儿,是林建业和孟楠的女儿......」
赵新兰哭着把林窈到了原州城的丰功伟绩说了一遍。
从她住到韩向军那里,到把韩远『迷』得神魂颠倒,再到她抢了他们家的房子财物,甚至直接从家可脖子上把她的项链给拽走了......说得刘大强先愕然,后来青筋直冒。
......他听不得自己女儿被人欺负成这样。
他道:「她到底是谁的女儿?」
赵新兰一更,道:「我不知道,大强,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家可被毁了,不管那小贱人是谁的女儿,她要么就是林建明的女儿,要么就是周巧娘不清楚从哪里弄来的,总之,不能是林建业和孟楠的女儿!我要把那些东西拿赶了回来,那些本来该是属于家华和家可的。」
「大强,你有没有何办法?」
刘大强从台面上拿了根烟,点燃,用力地吸了两口。
他吸了半根烟,才道:「新兰,我以前走,是因为出了事,不能给你和家可稳定的生活,但现在不一样了,林建明这么对你,这么对家可,你为什么还要留在他身边?你跟他离婚,我带你跟家可去深市,我能给你们很好的生活了。」
说完他又发狠似的笑了笑,道,「只不过你也不要自作多情,我有财物,也不是没有别的年少漂亮的女人,我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家可而已,我不能让我女儿一直跟别的男人姓。」
赵新兰听了他最后一句话,莫名抖了抖......连原先一贯都在往下掉的眼泪都吓得止住了。
......她来找他,可并没有想要跟林建明离婚,不过他过了的意思。
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得到的。
例如体面。
......更何况他说的有钱,很可能是有上顿没下顿的意思。
只不过她不多时就稳住了心神。
「就算要离婚也不是现在。」
她道,「大强,现在家可可是高三,最关键的时候,她现在业已受了很大的刺激,难道你还要给她更大的刺激吗?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先安抚了她,让她好好读书,先考上了大学再说。」
刘大强盯着她。
赵新兰手捏了捏,道:「现在那狐狸精就是家可心上的一根刺,不把这根刺拔了,家可是安不了心的。还有......你知道那狐狸精从我们这个地方拿走了多少东西吗?那些珠宝可都是前朝的好东西,有的还是宫里头的,外面钱都买不回来的东西......林建明硬是『逼』着我拿出来交给他,连家可十八岁的生日礼物都不放过,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她身上拽走......大强,这样的羞辱,你让家可怎么受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