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总是美好的。
中午十二点整,黎纵和余霆一个从局里出发,一人从王辛玄家现场出发,一前一后坐上了回綝州的c6649次高铁。
黎纵本想着利用车上的一个半小时,再跟余霆好好谈谈,这次的对话他打了半天的草稿,觉着自己理应先道歉,台词都想好了——余霆啊,头天夜晚的事儿对不住,咱们认识也没多长时间,的确没资格把手伸得太长,不该对你的人生经历和终身大事说三道四,都怪那半瓶劣质酒太上头,你全就当我抽风了,成吗?
诚心诚意,言简意赅,绝对发自肺腑。
可是坐在余霆身边的恰好是一对情侣。打从一落座就打情骂俏,又亲又抱,黎纵好意思过去提换座吗?
黎纵假模假样地举着一份快车日报,眼神有意无意地往余霆的方向瞟,心里头像猫抓一样。
余霆倒是自始至终带着耳机,望着窗外,像完全不被昨晚的口角影响。这让黎纵更捉摸不透了。
不行!黎纵定要再去试探试探!
黎纵旁边坐了个穿蜘蛛侠衣服的小孩,小胖子胆子够大,一人人坐高铁一点不害怕,正在抱着游戏机打得正嗨。
黎纵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小子。」
小胖子撩了他一眼。
「小子,帮叔叔个事儿。」黎纵埋下头,压低嗓门,「办好了叔叔给你买棒棒糖吃。」
小胖子从包里摸出了根棒棒糖,往嘴里一塞,继续打游戏:「我妈说了,请你吃东西的陌生人都是坏东西。」
呦。小孩儿挺有防范意识,他又说:「那这样,叔叔给你钱,你自己买,行不行?」
「不行。」小胖子挪开了一点距离,「我老师说少先队员不能随便拿别人的钱。」
嘿。这小子还这么有节操。黎纵又拐了他一下:「那你老师有没有说过少先队员要助人为乐?」
小胖子翻着白眼望着他,僵持了一会儿,不耐烦地说:「行吧行吧,要我作何帮你。」
黎纵嘻嘻一笑:「注意到那边的大哥哥了吗?」
「哪个啊?」
「最帅的那。」
「戴耳机的那个吗?」
「就是他。」黎纵说,「你去跟他换个座位。」
「不行。」小胖子果断拒绝,埋头又要开始打游戏。
小胖子不耐烦道:「他旁边那两个人在亲嘴,爸爸说小孩子不能看这些,我不去!」
黎纵一把抢过他的游戏机,哑着嗓子训斥:「不是乐于助人吗,少先队员作何能说话不算话!」
黎纵起急:「你把双眸闭上不就行了,再说了你是小孩子,你一过去他们就不好意思亲了。」
「切。」小胖子人小鬼大,「那他们肯定会诅咒我,我才不去。」
现在的小孩子真的是一点都不好骗,黎纵只有使出绝招了。
「小子,过来点,给你看个好东西。」黎纵神神秘秘地把风衣外套拉开一条缝,亮出了一颗金闪闪的警徽。
小胖子两眼一放光,张着喉咙就要开始喊,黎纵赶紧捂住他的朱唇:「不能喊!」
小胖子瞪着金鱼大眼看着他,双眸里满是崇拜,黎纵说:「你不准喊,我就让你说话。」
小胖子唔唔地点了点头。
黎纵裹好衣服,手捧成喇叭在他耳边说:「我在执行一人甚是重要的秘密任务,不能够被别人发现。」
小胖子肯定是蜘蛛侠看多了,立马把连衣帽戴头上:「警察叔叔,这是很危险的任务吗?」
黎纵一点头:「相当危险,那个戴耳机的是个大坏蛋。」
小胖子看了一眼余霆的方向,狐疑了一下:「坏蛋不都有大胡子吗,那个大哥哥看起来仿佛不是坏人哎。」
「坏人作何能只看外表。」黎纵随即教育他,「就这种白口白面的漂亮哥哥最会骗小孩子,他坑蒙拐骗坏得很。」
小胖子恍然大悟:「那我们该作何办?」
「你去跟他换个座位,等他过来我就监视他,不让他伤害别人。」
「好!」
黎纵:「加油!小英雄!」
黎纵说得一本正经,小胖子立马被「小英雄」三个字鼓舞了:「我真是小英雄喔?」
黎纵从小本子上撕下一个小警徽亮片贴纸,往小胖子脑门上一贴:「这下你就是我的助手了!上!」
「嗯!」小胖子做了一人fighting的手势,一下子干劲十足。
小胖子胆子果真很大,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右后方那对情侣走过去。黎纵赶紧把报纸举高,假装看得一本正经,透过移动电话漆黑的屏幕里看后边的情形。
小胖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正在摸手手的情侣,挤到了余霆跟前。逼仄的空间里多了个人,余霆摘下了耳机,仿佛在跟小胖子说什么,还往黎纵这边看了一眼。
他们说话很小声,黎纵只听到后排座男人打鼾的声线。余霆跟小胖子说了好久,应该是询问作何会要换座位的话,终于,余霆还是起身朝黎纵走了过来。
实际上黎纵根本不用遮遮掩掩,他那种招数只能哄骗一下小孩子,余霆想都不用想就清楚此物主意是谁出的,他之是以答应换过来,是看那个小孩子一脸认真,不想碾碎他对「光荣的人民警察」的憧憬。
余霆一落座又戴起耳机,黎纵弯起一根手指,勾掉了他左耳的耳塞:「挺无聊的吧?」
余霆嗯了一声。
「我也挺无聊的,聊会儿呗?」黎纵状似无意地说。
余霆:「我是指你的行为。」
黎纵顺水推舟:「无聊的人干无聊的事,合情合理。」
车厢里不算寂静,大多数人都在睡觉和按移动电话,但角落里飘出来的窃窃私语混在一起,让人觉着这就是可以自由聊天的环境。黎纵尽管觉着有点没面子,犹豫了一阵还是说了:「抱歉啊。」
余霆看了他一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头天夜晚是我多事,我下回注意,你别往心里去。」
余霆继续看着他。
黎纵:「其实我就是好奇你是不是喜欢男人,我觉着你这两天怪怪的。」
余霆仍然望着他。
黎纵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不是这么小气吧?其实我是个开明的人,只要彼此开心,是男是女都没什么关系,别把我跟市局那些嚼舌根的混为一谈。」
「黎纵。」余霆轻声开口,「我是喜欢男人的,是以……」
黎纵眼巴巴地盯着他,瞪了半晌,才等到他的下文:「是以以后不要离我太近。」
余霆他这是什么意思?
要是是这样,那黎纵已经明确表示过自己是要跟女人结婚的,是以他失落了,所以他昨晚才不高兴?是以他才说他这辈子不结婚?是以他才气黎纵不信任他?
他喜欢男人是以黎纵就要离他远一点,这其中是有哪种必然的联系?难道是他没有误会黎纵喜欢他,而是他对黎纵有意思?
余霆懒得理他,塞上耳塞开始闭目养神。但就这么一人很自然的动作,黎纵都能将其和「黯然神伤」联系起来。
黎纵的瞳孔逐渐扩大,余霆看到倒映在他瞳孔里的自己,神色变得莫名其妙起来。他发现黎纵总是爱忽然不说话,不清楚自己在瞎脑补些何。
他忽然想起自己先前叫他「宝贝」的事,还帮他找房子,还刻意关心他……黎纵就是糙男人,平时哪儿会对人那么体贴,那些都是为了和余霆套近乎装出来的,谁清楚他真的喜欢男人。
完了。黎纵心不禁一沉,简直是给艰巨的甄别任务雪上加霜,人家都说了「你离我远一点」了,黎纵要是再舔着脸凑上去不就成男绿茶了么,况且万一余霆陷进去了,他因求而不得而开始而沮丧,万一自暴自弃,万一他开始吸毒怎么办?
黎纵有些焦虑。这是他告别青春期以后前所未有,况且莫名其妙的焦虑,不知为何,总之令人心绪不宁。
出了高铁站以后黎纵就以「我去上厕,你不用等我」为由脚底抹油了,目的就是不跟余霆打同一辆车。
便,他打定主意要重新制定一个甄别计划,在新计划落实之前先和余霆保持一下距离。
回市局之后,余霆又坐回了他的冷板凳,所有人都在为抓捕王辛玄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泡了杯茶,拿了本《刑事现场勘查学》看得十分认真。
一连两天余霆都是此物状态,日中黎纵开完案情研讨会从三楼下来,故意绕到值班室大门处看了一眼余霆。余霆只是很平常地跟他打了声招呼,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情绪异常。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黎纵稳如老狗地「嗯」了一声,带着禁毒的人回办公间了。
黎纵进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向姗叫过来,向姗是个单纯的女孩,还以为黎纵是找他讨论案情,杂七杂八的文件档案抱了一大摞,迎面走来都看不见她的脸。
向姗用屁股挤开磨砂玻璃门,一摞文件砸在黎纵的办公桌上:「头儿,各部门排查的细节都在这儿了,这个刑侦那边传来的,此物是交通部门传过来的,这个……我看看,这个是简副从谭山传过来的嫌疑人的口供,这个是何靖雯家最近的监控……」
「行了,」黎纵用笔杆子指了一下转椅,「你先落座。」
向姗照令执行,黎纵忽然说:「租房合同签了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话题跳转得猝不及防,向姗瞪着漂亮的大双眸半晌才反应过来,随后摇了摇头。
黎纵在自己住的小区里帮余霆找了一套房子,本来是计划悄悄替余霆承担三分之二的房租,可余霆竟然没有签那份合同。
黎纵颔首不语,像是若有所思。
向姗嘻嘻一笑:「头儿,我那边的房子也要到期了,他不想住,您给我住呗?」
黎纵只是看了她一眼,她嘴立马就嘟起来了:「头儿你真的很偏心,申请不到住房补贴的人又不止余师兄一人人,您怎么只关心他啊。」
黎纵一抬眼,额头上就写着「我心情不好」五个大字,向姗立刻就拉嘴上的拉链拉上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黎纵从一堆文件里找出了今天开会内容的资料,翻了几页:「通知下去,把行动组的人统统叫回来,准备出任务,这次杨局要亲自上场指挥,老李会提前48小时在任务地点周边进行布控,你去勤务拿猴子的持枪证明,把他的88狙提出来。」
侯小五是特种兵出身,专业的狙击手,禁毒执行任务一般情况不会轻易出动狙击枪,但这次行动特殊,杨维平要亲自上阵指挥,他的安全高于一切。
向姗听到88狙使劲地咽了口口水:「这次到底是何任务啊,还用杨局亲自带队,连猴哥的88狙都出动了。」
黎纵浓眉一皱。其实他也不清楚怎么会杨维平要亲自督办,在黎纵看来围捕王辛玄及其同党是一件很平常的任务,况且并不一定就能人赃并获,他们只是截获了王辛玄的最后一通邮件,怀疑王辛玄会在4月14号晚上在尊皇秀ktv与一个叫鸡哥的人进行接头,一切尚未盖棺定论,可杨维平的介入让这个行动瞬间升级。
黎纵只能告诉自己也许杨维平是有自己的考量。
但他回神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叼起了一根烟,他弹弹烟灰,缓慢地靠在椅背上:「向姗,把监控打开我看一眼。」
向姗:「哪个监控啊?」
「禁毒楼下值班室。」黎纵说。
墙上的液晶显示器逐个亮起来,余霆还坐在值班室里寂静地看着书,要是不是大门处的盆栽一贯在随风摆动,向姗还以为监控卡住了,都想重启开机了。
黎纵面无表情地望着屏幕里的人,心里的焦虑又油然而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黎纵现在一看到余霆,哪怕是隔着屏幕都会莫名焦虑。不过不碍事,好在也不是不能克制。
向姗忽然说:「您是想召余师兄进行动组了吗?」
黎纵不恍然大悟她为何有此一问:「谁说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猜的啊,您从谭山回来这几天对余师兄也太关注了。」
向姗平时可是一天到晚围着黎纵转八百圈的人,这几天最多转了六百圈,剩下的两百圈都奉旨围着余霆转了:「以前也没见您对哪个新人这么照顾,我觉得余师兄估计都把我看烦了。」
黎纵盯着屏幕,不以为意地一笑:「你不是喜欢他吗,给你制造机会还不开心?」
向姗扭扭捏捏地撇了撇嘴:「开心是开心了,就是……」
黎纵扫了她一眼,示意她有话就说。
「您还不知道,余师兄根本就是大冰山和闷葫芦的结合体,跟他说话就是全vi应答模式,还好、还行、还能够,谢谢、不用、我自己来,」向姗越说越泄气,「他还很挑食,我都记不住他不爱吃哪些。」
「这就放弃了?」黎纵懒懒地问。
向姗害了一声,心灰意冷地歪着脖子望着屏幕里的人:「跟余师兄在一起一定很闷,我觉得我们可能缘分不够。」
「这就对了。」黎纵立即赞同。屏幕里的人动了,余霆按着他颀长的颈椎,眯着眼扭了扭头,黎纵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说:「他啊,不是你的菜。」
向姗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我一会儿把房子的合同还给您,您自己找他签吧。」
黎纵正要点头,忽然注意到了极为惊悚的一幕。
屏幕里忽然出现了一人快递员,不知跟余霆说了些何,余霆接过他递过去的包裹就开始拆。黎纵认得那档案袋,那是他从谭山发回来的快递。
黎纵飞快摸出移动电话,他的手机还是会议模式,快递员给他打了五通电话。
回电话业已来不及了,余霆已经拆开了包裹,那本黑皮册子已经从黄色的档案袋里掉到了台面上。
黎纵冲到办公区,抓着电梯门才刹住脚,啪啪啪地按了几十下电梯钮之后又冲向了应急楼梯。于是整个禁毒的人都注意到了他们一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黎支队长在办公楼里惊慌失措地飞奔。
黎纵腾地霍然起身来,向姗被他吓了一跳,主要是黎纵的表情也很吓人:「头儿……头儿您怎么了?您要去哪……」
民警小心打听:「作何回事儿?」
「宇宙是不是要炸了?」端着饭盒的小眼镜小声问。
又一人补充:「去监控室看看监控不就清楚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