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霆愣了很久,小黄牛看中了他脚下的那撮草,拱了拱他的脚他才回过神来:「你作何在这儿?」
余霆的声音一响起,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把黎纵先前所有的焦虑都一扫而空,随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黎纵发现自己其实没有何特别心烦的事情,那些令他烦躁不安的琐事似乎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总之见到余霆的一刹那仿佛何都雨过天晴了。
黎纵一直就在想,他见到余霆的电光火石间会有何本能反应。
现在他知道了,并用三秒钟回味了一遍马国宏的话,得出了一个结论——他确实喜欢余霆,而且喜欢余霆仿佛并不是一件坏事。
黎纵熟练地藏住了内心的欣喜,脸一板:「我怎么在这儿?你说我怎么在这儿?」
余霆也不敢随便猜测黎纵的来意,但看黎纵一脸严肃,他只能往案子方面想:「你来查案的?」
黎纵左右探了两眼:「这犄角旮旯有什么可查,我是来找你的。」
「……」余霆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通过黎纵的嘴说出来,他也足足怔愣了一下。
黎纵对他木然的表情很不满:「怎么?我不值得你给点反应吗?」
余霆张了张嘴:「……」
他实在不清楚作何反应。
黎纵:「你知道我作何来的吗?我昨晚上开了整整四个小时的车到百景,还遇上大雨封山,今日早晨五点雨一停我就进山了,到了村口发现移动电话没信号!」
余霆发现黎纵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熬了一夜的缘故,还是被气的:「那你是作何知道我上山了的?」
黎纵的眉头不自然地皱了皱,声线沉了下去:「我把我的项链送给一帮毛孩子,他们告诉我村里来了一人又高又帅的大哥哥,还牵着牛上山了。」
项链……
原来那好几个孩子拿的项链真是黎纵给的。
余霆垂下眼去不语,视线落到了落满桃花的青草地面。
小黄牛此刻正他脚边吃草,啃着草皮发出细微的挲挲声。
黎纵注意到吃草的牛,忽然想起了余霆刚才冲着一头牛叫自己的名字,一本正经的脸绷不住了:「对了…」他话音顿了顿,一指埋头干草的牛,「你管这小犊子叫黎纵?」
余霆掸去落在牛背上的花瓣,对此事供认不讳:「嗯。」
对于和牲口重名这件事,黎纵非但不生气,还被莫名地取悦了:「哎你就这么想我啊?」
余霆转头看向他,黎纵笑得别有滋味:「我所见的是过睹物思人,没见过你这种睹牛思人的。」
余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黎纵的出现在他的臆想之中,意料之外,虽然他也会不经意地想起黎纵这个人,但黎纵忽然出现,他一时竟有些不知该作何应对。
但其实仿佛也不用应对。
可余霆总觉着心里怪怪的,面对黎纵心下有种隐隐的退却。
余霆牵着小黄牛就要走:「请让一下。」
黎纵跟上他:「我帮你牵。」
黎纵说着就要去接缰绳,余霆顺拐顶了他一下:「不用。」
这一下不偏不倚顶在黎纵的胃上,原本就还隐隐刺痛的胃顿时像搅翻了黄浦江。
黎纵一声闷哼,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半跪在地上一脸铁青。
余霆一慌,他就是微微地拐了黎纵一下,下手也不重啊。
可是黎纵额角的汗都渗出来了。
余霆赶忙蹲下身:「你作何了?」
黎纵疼得一脸煞白,看着余霆担忧的样子,惨淡地提了下嘴角:「你紧张我啊?」
余霆不清楚他作何还笑得出来:「到底怎么回事。」
黎纵抽搐,痛得屏息了好几秒:「还不是怪你……一声不吭就跑了,气得我胃痛。」
余霆白他一眼:「你胡说什么。」
「我……」黎纵一人音节未落,脊柱骤然绷紧,整个人像是琴弦绷到最极处,连胸腔都绷出了颤音。
「快坐下。」余霆整个人一激灵,「坡下有个务农补给站,我去给你讨瓶水。」
「余霆…」黎纵一把拉住他,「我有话跟你说。」
余霆:「回头再说。」
黎纵拽他赶了回来:「不行。就现在。」
余霆被他扯得一个踉跄,险些扑在黎纵身上:「有何事等你……」
「我等不及了,我现在就要说,」黎纵抓着余霆的手腕的手忽然下移,攥住了余霆的手,余霆浑身一震,猛就要缩手,黎纵紧紧地攥着他,「你走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每天脑子里全是你,睡觉是你,工作是你,吃饭是你,发呆还是你,移动电话只要一响我都以为是你,我觉得你此物人特别烦,简直无孔不入,但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真的一刻也等不了,马不停蹄就想来见你,我这辈子没这么心绪不宁过,就算被埋在防空洞里迟迟等不到救援,被毒贩拿枪指着脑袋我都没这么焦虑过。」
「……」
余霆不吭声,浅色的眼眸怔怔地望着他,仿佛水底汹涌的暗流,表面上却只是随着光晕微微波动,隐隐露出一点端倪。
黎纵的眼睛在阳光下像光泽柔和的黑珍珠,闪着充满期待的微光,仿佛融进了这漫天的朝霞,足以照亮冰冷峥嵘的长夜,诱惑深渊矩步的行人驻足回头。
黎纵不知道自己说得够不够清楚,他希望余霆能给个回应。两个人坐在草地面,半个身子都贴在一起,体温隔着柔薄的布料烘烤着彼此,余霆不自在地挪了挪,但随即又被黎纵抓住了:「我……你恍然大悟我的意思吗?」
黎纵的影清晰地照进余霆的眼中,他的身体紧绷了片刻,最终像是放弃了何一样,闷闷道:「我还是给你去拿水吧。」
他甩开黎纵的手,骤然起身就要逃走,黎纵一人前倾把他的手抓赶了回来,大幅度的动作扯得他五脏六腑一阵痉挛:「啊!」
余霆赶紧:「黎纵!」
黎纵趁机抓着他的手,十指紧扣地攥在手心里,生怕人再跑了溜了,他沉沉地地看进余霆眼里:「余霆……」
余霆有预感他会说何,打断他:「好了,我先送你去卫生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黎纵纹丝不动,拉着余霆的身子朝自己身上倾斜:「我可能是真的喜欢上你了,怎么办?」
余霆表面竭力保持镇定,但一对上黎纵的目光,他的心就悬得跟走钢丝一样。
黎纵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很久,视线抚过他的眉梢,眼角,鼻翼,脸颊…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山的桃花,黎纵发现灰色和粉色交融在一起,竟美得不可方物。
「我该作何办?」他追问。
近距离的双眸彼此都含着微光,余霆紧抿着唇,别开了视线:「黎纵你入戏太深了。」
黎纵:「我是认真的。」
「放手。」
黎纵不放。
他就不信余霆现在忍心跟他动粗。
果真,长达二十秒的对视僵持之后,余霆还是没动,甚至都没移开目光。
到此为止余霆像是业已整理好了思绪,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别发神经了,跟我走。」
一滴汗从黎纵煞白的面颊上滑落,他叹了一口气:「你还是不愿意信我,可我犯得着拖着病…开七个小时车到这深山老林来找你开玩笑吗。」
黎纵任由余霆把他的胳膊捞过去:「我没逼你表态的意思,我就说给你听,你次日再答复我也行,过几天也行,实在不行下个月也成,反正这也快月底了…啊!」
余霆自顾自地将他的胳膊绕过后颈,把黎纵架在自己身上:「你别说话了!」
黎纵被架着站起身,一口顶在心窝的气半晌才呼出来,整个人都摇晃了两下。余霆连忙捞住他的后腰。
黎纵一声声痛苦的闷哼就像闷鼓雷,听得余霆的心紧皱成一团:「你就不能省点气力吗!」
都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胡言乱语,余霆觉着他当真是病得不轻。
黎纵从余霆略带三分火气的口吻里,咂摸出了一丝隐忍的心疼,叫得更惨了:「哎呦哎呦,不行了不行了,我直不起腰,疼死了,太疼了!」
余霆慌忙揽住他的前腹,几乎从侧面环抱住了他的腰,用整个身体撑起了黎纵大半的重量,问他:「这样好点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个姿势让余霆的耳朵几乎贴在黎纵的胸上,黎纵垂眼望着余霆,偷偷一笑:「好多了…但还是很痛,如果,要是再抱紧一点……嗯!」
余霆的劲儿使得猝不及防:「这样吗?」
坡下农田里的人听见声响,摘下草帽仰头看上来,看见两个搂搂抱抱的大男人。
「还……还是疼。」他是真的疼,余霆这样勒着他其实适得其反,但黎纵不知是在放纵什么愉悦兴奋的情绪,找虐似的说,「再使劲一点……就更好。」
话是这么说,但身体是骗不了人的,他的声带此刻正难受得颤抖,余霆清楚他在装孙子,手劲松了几寸,冷道:「那就忍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黎纵也清楚自己有点玩过火,根据他和余霆相处的经验,低头道歉是没有用的,于是他剑走偏锋走「弱小懂事」的路线。
「你扛得动我吗?」
余霆没有理他,一手牵着小黄牛,架着黎纵一点点往山下走。
黎纵的身高将近一米九,浑身都是严格自律和常年锻炼的精悍肌肉,体脂越低重量越沉,余霆比他足足矮了半个头,要承受他的重量确实有些吃力。
黎纵继续:「要不你把我扔牛背上吧,我吃得消。」
「它吃不消。」余霆皱眉,「他才一人月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么大了才…才…一个月大?」
「你能不能不说话?」
「我就靠说话来转移注意力……不然更疼,嘶~!」
二人就这么斗着嘴,快一步慢一步地走下了山坡。
小蔡是个热血青年,帮忙挂号,打单子,缴费,拿药,而余霆就只能守着黎纵。
好在卫生站离得不远,余霆用公用电话叫来了治安站的小蔡。
因为医生说黎纵因滥用强刺激性特效药物,严重伤了胃,又长时间空腹导致了轻微的胃出血和低血糖,这会儿正坐在卫生站走廊的躺椅上挂吊瓶。
说何被余霆气得胃疼,全是鬼话连篇,幸好那天在ktv的洗手间余霆及时阻止了他,如果他真把一整瓶醒酒药吞下去,估计现在就胃穿孔了。
余霆满似沉水地调慢了点滴的流速。
黎纵:「太慢了,还有一瓶半,这得挂到何时候?」
余霆抬眼看他。
「行行行,慢点就慢点,你开心就好。」黎纵继续食不甘味地喝着白米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余霆沙沙沙地扒开塑料袋,用勺子把一盒蒸蛋搅碎到能够喝的程度。
说实话,这样看上去有点像婴儿的大便,然而黎纵很配合地就伸手去接,他左手拿着勺子,下意识就伸出了插着针头的右手。
余霆又是一人眼神过来。
黎纵赶紧把手缩回去放好,活像个受气包。
走廊上短暂沉默了一阵,半晌,黎纵解不开气似地,转头冲着余霆的侧脸就是一句:「有礼了端端的发何火啊?」
余霆平静地看向他,他瞬间就怂了:「不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身上有病就理应在家躺尸,病号就该有点病号的自觉,你是不是惶恐我?」
余霆道:「我是嫌你烦。」
黎纵吃下了递到嘴边的一勺蛋:「你这就是口是心非了,你…」一口蛋刚咽下去,第二口又来了,黎纵只能一口接一口,「你要是真那么……那么讨厌我,作何会……为何喂头牛都叫黎纵?还说……还说不想我?…余霆你等我说完再喂行吗?」
余霆顿了顿,又给他喂了一口:「你很开心跟畜牲同一个名字吗?」
黎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