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鬼就是鬼

余霆几乎是毫不迟疑地解开了身上的绳子朝暗处的人影才冲了过去。王辛玄意识到危险时已然避闪不及，硬生生挨了一记飞踢，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了一堆陈旧的瓦罐坛子里。

瓷片碎裂之声炸响，王辛玄还没及起身，一扇门大的木板迎头砸开，他翻身一躲，在碎瓷片里打了个滚，一脚蹬在墙壁上窜到了余霆脚下，一记剪刀脚险些撂倒余霆。

地板一震一斜，电筒骨碌碌地滚到了更远的地方。

余霆一人微微踉跄，王辛玄腾身一跃抄起一根断裂的木棍重重地劈中余霆右肩，木棍应声肢解，余霆一把抓住迎面而来的直拳，用力地将王辛玄撞向墙壁。

电光火石间，王辛玄反扣住余霆的脖子，余霆便钳住他的胳膊一遍遍撞向墙壁，一声巨响连着一声巨响，整个房屋一阵震颤，天花板上的霉灰如下雨般坠落。

王辛玄旋即拔出他的匕首指着余霆，捂着嘴呸了一口血，吐出了被打掉的大牙：「昨天没弄死你，你倒又自己送上门。」

忽然，余霆脱身而出，抓住迎面挥来的手臂，照着王辛玄的头就是几记连续的勾拳。王辛玄护着头部，一人弹腿踢中的余霆的侧腰，余霆整个飞出去撞在钢制货架上？

余霆腹背受创，半跪在地面，手臂上的伤口仍然不停往外渗血：「是不是你杀了陈彪？谁让你这么干的？赛神仙是从哪儿来的！」

王辛玄年过四十，五短身材，但身型十分健硕，他脱掉了被余霆撕烂的深蓝色卫衣，脖子扭得咔咔作响。

他哼哼地笑了两声：「霆公子，你披上层假羊皮还真把自己当真货了。」

余霆杀气腾腾地望着他：「你叫我什么？」

这是他做了曹定源的干儿子那天起才有的称呼，也只有鹰箭的人会这么叫他。

王辛玄掰着指节：「您是以为鹰箭亡了就能够高枕无忧了？你以前干的那些事就能带进棺材了？」

余霆按着手臂霍然起身身来，声线阴沉得可怕：「曹定源在哪儿？」

鹰箭的主电子设备已经被炸毁了，阿拉丁的配方只有曹定源才可能清楚，王辛玄和陈彪知道曹定源地下落，他们手里的赛神仙就是最好的证明！

王辛玄无视他的提问，继续道：「霆公子，人做久了能够做鬼，但鬼做久了就做不了人了。」

余霆死死地盯着他：「我一贯都是人。」

王辛玄反问：「那省厅清楚你的身份吗？你敢把你干过的肮脏事告诉上面那个警察？」

余霆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你真打算让那群警察抓到五爷？」

「他死有余辜。」

王辛玄立刻：「可五爷要是落网，你的那些秘密就守不住了。」

那些秘密？

那些秘密是指哪些？

余霆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还有何是见得光的，他还有何事情能够对人言？

就像一个浑身漆黑的乌鸦想从自己身上找污点，低头一看，却以为是自己瞎了眼。

「我没何好怕。」余霆一字一句地说。

「没何好怕？？」王辛玄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要是真不怕怎么会鹰箭被端的时候你要炸了集团的主电子设备？」

「…」

王辛玄：「只因你不敢让警方通过主电脑查到当时地下室地监控，因为是你放走了五爷，你不敢让警方抓到他，也不敢杀他，因为他才是你的……」

「住口！！」余霆低声怒喝。

那是余霆的禁区，他这一生最大的耻辱，即使堕入阿鼻地狱也不可能面对的真相，为此余霆憎恨自己入骨，他本不该来到这世上，他更该死在当年的那场核爆里！

没有人可以揭他的伤疤，没有人能够要挟他！

余霆死死地压制着心中翻起的杀意：「你还知道何？」

「你想问什么？」

「是不是049出卖了我？」

「不清楚。」王辛玄直截了当，「我只知道你查049的事，我就得送你上西天。」

王辛玄只不过是鹰箭余党层层密网中的一环，049是谁他或许真的不知道，但此物答案对余霆来说业已非常肯定了。

只因他在调查049，是以049要杀他。

余霆：「果真是049，他怕我查出真相，曝光他黑警的身份？」

昏暗中，余霆看不清王辛玄的脸，但他眼皮底下那道狰狞的疤，像是在黑暗中蠕动地蜈蚣：「049这个代号根本没被启用，此物人根本不存在，警方是不会相信一人虚拟代号的，你别白费力气。」

余霆哼了一声。

「霆公子还是这么骄傲自信。」王辛玄问，「你觉着警方会相信你说的话彻查049？还是觉着他们会原谅你杀了他们的禁毒局长？还是原谅你放走了大毒贩？」

「……」

「他们要清楚你就是大毒贩曹定源的亲儿子，恐怕连你烟雀的身份都会遭怀疑。」

「……」

王辛玄：「我们都是做鬼的，活着是鬼，死了也是。」

余霆沉默了，昏暗地空间里，电筒的光照亮了他的轮廓，黑暗却淹没了他所有的情绪。

过了半晌，王辛玄听好了他闷在胸膛里的笑。

王辛玄沉声：「你笑何！」

「笑你白痴。」余霆说，「你应该知道，清楚我身份的人都下去了。」

这不是恐吓，余霆曾经在达纳海沟杀了一船的人，那些人都是所谓的「自己人」，如果王辛玄是曹定源的狗，他就理应知道，有些事情是不是挂在嘴上的。

但王辛玄敢说就不怕死：「我要是死了，你永远也找不到五爷，那警察也永远查不到赛神仙。」

余霆轻笑：「你太自以为是了，不过是清楚些皮毛，就拿着当免死金牌？」

像是为了证明何，王辛玄忽然说：「上面那警察喜欢你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余霆的心脏倏然一紧。

「你们刚才那段生离死别的话简直感人得不行，我差点都鼓掌了。」王辛玄一脚将横在面前木桩踢飞，逼近两步，「难怪当年集团里传言霆公子是冷血千面魔，软硬不吃还不近女色，原来是专搞男人。」

余霆紧绷着下颌，指节捏得喀喀作响：「你们别动他！」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王辛玄是个鸡贼的毒贩，他立马从余霆阴沉了三个度的声线中听出了端倪。

余霆不怕脏，不怕诟病，甚至不怕死，几乎没何能威胁他，王辛玄一直在试探，终究他发现了余霆的弱点，不屑地闷哼道：「看来不止是他喜欢你这么简单。」

余霆在很短的时间内意识到，他和黎纵最大的差别不是成长经历，不是出生环境，更不是生存方式，而是黎纵他是一人有父有母，有血有肉的人……

黎纵有亲人，有父母，有朋友兄弟，是和余霆完全然全不一样的人，他的牵挂太多。

他为什么会想这些？为什么要害怕？

那些人跟余霆有何关系？他作何会要顾及别人的死活？

余霆粗重的呼吸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突兀，王辛玄从他颤抖的气音里听出了一丝人性的裂缝。

余霆略微分心还未反应王辛玄就猛然扑了上来，将他整个扑倒在地，二人扭打着滚出数米远，背脊轮番压过满地的碎瓷片，最后狠狠地撞在墙壁上。

余霆一把攥住刀刃，锋口顷刻豁开皮肉，王辛玄从上往下的爆发力强劲，余霆受伤的手臂迟疑螳臂当车，只能用力拧转刀头，刀刃倾斜着刺入余霆的右肩。

又一阵天摇地动中，王辛玄打挺而起，一人摆身将余霆压在身下，举起匕首朝余霆的咽喉刺了下去。

余霆一声闷哼，额角的青筋暴起。

王辛玄上半身顶力下压，刀刃重重下陷，沉沉地插进骨缝：「鬼就是鬼，一辈子都是！」

余霆死死咬着牙关，愤恨地瞪着他：「……」

王辛玄转动刀身，刀刃绞着血肉，余霆咬牙低吼一声：「啊——」

王辛玄一手拧着刀靶，一手掐住了余霆脆弱扬起地咽喉：「你早就洗不干净了，不死也没用，你还活着干何？不如就你让我杀了你，我完成任务，你也解脱了。」

余霆的喉咙被掐出了咯咯的空响，死死地瞪着双眸望着王辛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王辛玄脸上的疤愈发狰狞可怖：「死吧，死了就没人再怀疑你，那警察只会记住你的好，他永远都忘不了你，只因死人是无法超越的！」

「…………」

余霆就快窒息，他的太阳穴在极速膨胀，连眼睛都快炸开。

黎纵……黎纵会…会记住他吗？他们明明还……何也没有开始……

余霆忽然不甘心，随着眼前的光愈渐暗下去，心中地不甘反而如洪水猛兽般滋生翻涌，他一辈子都活在阴谋和杀戮中，没日没夜想着如何算计别人，如何不被别人算计，要是没有黎纵……要是没有遇到黎纵……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清楚被人日夜牵挂，被人舍命保护是何感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是黎纵他没理解过余霆，从余霆站在他面前的第一秒开始，他就从没真正理解过余霆。

余霆总是拒绝，总是把自己死死地锁在自己臆想的世界里，把黎纵当成了第一假想敌，把所有的刀口都指向他，黎纵靠近一步，他就捅他一刀，可黎纵呢……无论余霆做什么，说何，他还是忍着痛一步步靠过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了余霆拼命，余霆忽然很想清楚黎纵的答案，他介不介意自己那些肮脏不堪的过去，介不介意自己曾经杀人放火，介不介意他制毒吸毒……他不要结果，不要救赎，他只要一人答案，他想要一个坚定而明确的答案。

可是……可是余霆不多时就会死……死了……死了他就不知道黎纵的答案……死了黎纵就不清楚……不知道余霆对他……

不！！

他绝不能就这么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王辛玄没不由得想到余霆哪里来的力气，近乎是玩命地松开刀刃，刀刃瞬间没入他的身体，鲜血淋漓的手反扣住王辛玄的脖颈，一腿屈膝上顶一腿扣住王辛玄的腰侧，振身反转将王辛玄掀翻出去。

王辛玄一个跟头，咣地一声，后脑重重磕在翻倒的铁皮架子上，眩晕未过余霆迅猛地扑上来，一把拔出插在肩头的匕首，飞溅的鲜血喷了王辛玄一脸。

王辛玄侧身一躲，下一秒一声惨烈的嘶吼冲出了他的喉咙：「——啊！！！！」

他闪躲及时，余霆刺中了他的大腿。

余霆拔刀再刺，王辛玄翻身一躲，刀头扎入地板。

王辛玄必须死！

他看了黎纵的脸，要是让他活着出了大山，黎纵的长相就会曝光。

他一定要死！

王辛玄被吓了一大跳，他万万没想到余霆竟还有力气反攻。

余霆根本不顾身上的伤口和窟窿，迅猛得像个没有知觉的怪物，一遍遍地扑向王辛玄，王辛玄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抄起手边的半个烂坛子拍向余霆的脑袋。

迸溅碎裂之声贯耳，余霆应声倒地，几度挣扎也没能爬起来。

「妈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王辛玄站稳脚，抹了一把脑门的血，拎起一块生锈的大铁锤，一步一步走向余霆，以他的经验，一锤下去余霆就能脑袋开花，看他妈的还不死！

余霆睁着眼，看着王辛玄拖着铁锤一步步靠近，然后举起了锤子……

鲜血从头发里淌下来，余霆动不了了，徐徐闭上了双眸。

「咚————」

突然，一声轰然巨响，刺眼的光束刺穿眼皮。

无数碎木屑砸在余霆的背上，整座木楼以一种极其恐怖的姿态弯下了腰，顿时吱呀声、碰撞声、力拉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黎纵来不及找密室的入口，飞身砸烂了一面非承重墙。

说时迟那时快，王辛玄的锤子还未落下，墙体忽然爆裂，一个高大的人影嗖地窜了进来，凌空落地起身上跳，膝盖以迅雷破顶之势撞击王辛玄的下颚，当场把王辛玄踹飞出去，整个惨叫着砸进了木板瓦罐的废墟中，连裤兜里的卫星电话也一并飞了出去。

王辛玄刚爬起来，眼前蓦然一暗，黎纵快步上前一记飞踢，王辛玄腹部一凹撞上墙壁又弹了赶了回来，当即又被黎纵整个拎了起来用力砸向了一旁的钢架。

一阵噼啪乱响，王辛玄生生砸断了钢架生锈的钢管，在地上挣扎着绷弯了身子，连惨叫都没第一时间发出来。

「余霆！！」黎纵冲上前扑到地面，一把将余霆抱在怀里。

余霆身上双眸能看到的地方全都是血，肩头的窟窿也在不断冒血，惨白的脸和脖颈业已被血和冷汗泡透了，他血淋淋的手一把攥住黎纵的白衬衣：「……杀了他！」

黎纵的眼眶瞬间溢满泪水，眼神在移向王辛玄时下沉到了憎恨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