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室内里忽然就安静下来,遮光从窗帘隔绝了外部的光线,落地灯冷暖适中的光线洋溢在整个屋子里。
余霆45斜倚在床上:「我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余霆病容憔悴,黎纵满眼心疼,轻轻地扶着余霆地肩,把他往下面放了一点:「此物位置舒服吗?」
「你说呢?」黎纵声线低沉,「你倒是双眸一闭何都不知道,知道自己两次心脏骤停吗?」
余霆摇头。
黎纵沉沉地叹了口气:「你可把我折磨得够呛,你说我要是把你给害死了,我可作何办啊。」他停顿了几秒,尽力勾起嘴角也难掩悲怆,「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多后悔,我太想保住你的手了,可后面注意到你没了心跳,我又悔得不行,想着不如就让你残废好了,不然我一肚子的话跟谁说?」
望着黎纵明显削瘦的面容,余霆有些不住地心疼:「我的手……」
余霆愣了,他也不知道,黎纵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替他做这样的决定……
「完好无损。」黎纵苦涩地笑了一下,坐在床边,「那天我居然在想你这么优秀的一个人怎么能残废,就算最后你死了,我大不了就给你陪葬,也没功夫辨别别的何滋味,现在,简直细思极恐。」
余霆认真地望着他,他的眉眼,他的薄唇,仿佛端详一件精美而珍贵的艺术品。
黎纵的眸子黯了黯:「那时候医生告诉我你的心跳没了,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我看着医生脑门上汗,悔得肠子都青了,就想着人生压根没有下辈子,我们还有很多话没有说清楚,就跟上次一样,我们大吵一架,还没说开呢你就跑到这到山里来,可那样我至少还能找到你,要是你没了……我上哪儿找啊。」
黎纵的声线很轻,轻得就像羽毛般不足轻重,可落在余霆心上就能激起波浪,顺着血脉窜进麻木的四肢。
余霆心中五味杂陈,欲言又止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抱歉。」
他不清楚自己怎么会要道歉,然而这一刻,望着黎纵黯然神伤的模样,他的心软得很一滩水似的,他想对黎纵说的,不只是一句对不起,还差一句感谢你。
这三个字听得黎纵的心空得厉害,但还是尽量笑着:「抱歉何啊,你说你,总让我心跳加速,一大半都是被你吓得,你怎么这么磨人?」
「黎纵。」余霆说,「你别笑了。」
黎纵:「嗯?我笑起来丑?」
「不是……」余霆不清楚作何形容自己的心情,黎纵这么强颜欢笑,看得他的心里酸涩难耐,比三伏天里的棉袄还叫人难受。
黎纵像是察觉到了何,狷邪地提了提眉角:「你这么看着我,是要感动得哭给我看吗?」
余霆当即低下了头,把视线收赶了回来:「我感动何?感动你有事瞒着我?」
黎纵略微狐疑,一面打开保温桶盛鸡汤,一面思索:「我瞒你什么?」
余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黎纵攒眉道:「我向你保证过绝不瞒你,你忘了?鬼门关走一遭,记性都变差了。」
余霆微微侧过头,躲开了递到嘴边的汤勺:「外面那些医生是怎么回事?」
「我叫他们来给你做手术啊,」黎纵说得一脸无谓,觑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半小时到十二点,时间刚好,医生说这几天你的胃都没进食,又打了那么多药跟激素,不能一来就给你吃东西,要先喝点流食,半个小时后要是没有异常反应就能够二次进食了,张嘴。」
余霆倔强地看着他。
黎纵的手在空中僵持了一秒,直接认输了:「我就找了好几个技术好点的医生来给你看病,你的手筋断了一连串,这种手术只有他们能做。」
余霆:「随后还从綝州随便运了几台机器过来,是吗?」
黎纵一怔:「你怎么清楚是从綝州运过来的?谁漏的口风?候小五还是向姗?」
余霆着冷脸:「那些医生胸口工牌的编号是05开头,那是綝州卫生局编制码的开头,那些设备仪器上有s字样的喷码,那是市级医院才有的设备。」
黎纵舔了舔嘴唇,心说:不愧是京三省禁毒局最优秀的卧底,果真不好蒙。
「是啊,」黎纵索性承认,「但我没想瞒着你,你醒过来就去做检查了,我这都还来不及跟你说,你别一来就给我扣这么一顶大帽子,我冤不冤。」
余霆:「怎么运来的?」
黎纵把汤勺往他嘴边一戳:「你喝一口,我答一句。」
余霆毫不犹豫地喝了。
黎纵:「空运,稍微动用点人脉。」
稍微?
这话搪塞别人能够。
国家对航空管制很严格,不是所有的飞机都能在天上飞的。
「那村口的运钞车呢?」余霆又喝了一口。
黎纵:「你手术过程中需要不少血,我就向当地的村民买了一点,结果他们都不用微信支付宝,我就只能叫银行拉点财物进来。」
「那点钞机呢?」
「点钞机是纯属质量问题,伪劣产品都这样,才用一会儿就罢工了。」
余霆:「你这次花了多少钱?」
「………」黎纵趁机往余霆嘴里多送了几勺,「好了,也不能多吃,先观察一下。」
余霆:「你还没回答我?」
黎纵一咂舌,立马过河拆桥:「审犯人呢?你穷成这样,告诉你了你也还不上,还是不清楚得好。」
黎纵自己都不清楚多少财物,反正他把浑身家当都给葛新祖了,所有的一切全权委托给葛太子处理了,那种破事哪有余霆重要,只要余霆没事就好,那好几个财物他都懒得去记。
「感谢。」
余霆忽然说。
黎纵拧保温桶盖的手一顿:「什么?」
「我说,谢谢黎队长。」余霆瞳仁如水,月色般吸引人。
黎纵有些怔愣,余霆变脸的迅捷有点快,他还没缓过来。
余霆神色柔和了不少,疲惫的声线有种莫名的温柔:「你猜对了,我不能失去我的右手,是以……感谢你。」
——谢谢你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替我守住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四目对视好一会,黎纵忽然长叹一息,道:「别光用嘴说啊,一句感谢可值不起我这些天砸出去的财物,你得拿出点行动来。」
余霆顿时苦笑:「那你也要看我有何,没有的东西就给不了了。」
「有的都能给?」黎纵猛地凑上前来,与余霆几乎鼻尖相抵:「是不是要何都行?」
余霆隐隐猜到他的心思,微微仰着脖颈:「你想干什么?」
「别动,小心伤口。」黎纵大手托住他的后颈,「我只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避无可避,余霆的耳根烧红:「………」
黎纵的五官堪称完美,一双漆黑的眸子,宛若寒潭般深沉,眉宇间的戏谑去了,只剩一种敢爱敢恨的执拗之色:「第一件,以后不许这么拼了。」
余霆眨了眨眼:「我能拒绝吗?」
「不能。」黎纵握着他后颈的手微微有力,掌心炽热,「要是以后你再敢把别的事置于自己的生命之前,我就挑断你的手筋脚筋,让你这辈子都只能在我手心里做个废物。」
余霆微微停顿:「第二件呢?」
「亲我一口。」
黎纵沉沉地地看着余霆的眼睛,凑近到了余霆一人抬鄂就能亲到他的距离:「我要你现在亲我一口。」
余霆没动,只是望着他。
黎纵也不着急,对余霆他有的是耐心:「还依稀记得那天在木楼里自己说过何吗?」
「说何?」
「你是不依稀记得了,我可是一个字也没忘,」黎纵说,「你说你从小父不详,带过援交女,吸过毒,犯法的事情你都干了,问我像你这种有何好,还说……」
黎纵力场滚烫,余霆的脖颈都漫上了一层粉红,眼角也微微泛红:「还说什么?」
「说你自己配不上我。」黎纵施施然地就笑了,「我在你眼里有那么好?」
「黎纵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不嫌弃你。」黎纵不给他插话的机会,「你身上的那些疤痕我都看过了。」
余霆忽然浑身细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身子,那是身体本能地防御。
黎纵:「要是不是这场手术,我究竟还要多久才能看到这些?」
余霆窘迫的偏过头,他从小生长在复杂的环境下,没何太大的羞耻心,任凭什么样地指控和抨击都不会影响他分毫,可是此时,黎纵窥视到的,仿佛并不只是他身上的疤痕,而是他埋在血肉里,裹在骨子上的,不可示人的疮疤。
过了很久,黎纵才听到余霆闷闷地声线:「很丑,没何好看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是!那些被衣服严严实实遮住的刀疤,弹痕,鞭痕,甚至被高温烫伤的疤痕几乎布满了他原本萦白如玉的身躯,但这具肉体毕竟年少,强盛的新陈代谢和恢复力业已将那些痕迹,淡化得只剩浅浅的痕迹,但也的确算不上好看。
可余霆清楚黎纵注意到那些伤疤在他身上交错纵横的时候心里有多痛吗?
他不知道!
黎纵克制着力道,把他的头转过来:「看着我。」
余霆的头被扳过来,却紧闭着眼。
「我不嫌弃你。」黎纵对他说,「无论你以前做过何,杀人放火,打劫吸毒,何都好,我什么都不在乎……你听见没有?」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
「余霆,那些日子业已结束了,就算你没办法从那场大雨中走出来,大雨还是停了,就算你当年在南朝明珠下海挂过牌,我也不介…」
「我没有。」余霆胸腔一颤,猛地睁开猩红的眼睑,「我没做过鸭。」
黎纵:「!!」
余霆的眉心拧成疙瘩,脖颈上的青筋隐隐可见,急色在他因浅淡而略显微寒的瞳孔中无所遁形,仿佛这不是一件随口就能简单说明的事,而是一件极其、异常重要的事。
他直挺挺地看进黎纵眼里,一字一句,字字坚毅:「我不是鸭,也没有艾滋。」
这电光火石间,黎纵很开心,发了疯地开心。
余霆在向他解释!余霆在向他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