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纵在睡梦中叫了余霆不知道多少遍,这两人在市局里流传的那些风言风语他不是没听过,只是黎纵向他解释说那是接近余霆的手段,他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可看如今的架势,黎纵十句话离不开余霆,句句都在维护他。
黎纵故作委屈冲甄婉比了比嘴,甄婉立马拍拍他的脸:「别怕啊别怕,师娘在这儿。」说完转头就一声吼:「你说何呢!!」
杨维平盘球的手一滞。
甄婉柳眉一横: 「杨维平,黎纵他现在受的可是工伤,他在一线抛头颅洒热血,枪里来火里去,还被捅了一刀,还要不到你一人好脸是吧?」
杨维平:「我……」
「你什么你?」甄婉不让他狡辩,」小黎他这回可是抓到了重案要犯,你夸他两句作何了?还有人家余霆,人家也是受的工伤,小黎关心他给他喝口汤怎么了?何叫鬼迷心窍?你要是不会体恤下属就趁早下台回乡下养老,让有德行有爱心的人来当局长。」
杨维平终于卡着缝隙插嘴:「我不体恤他坐在这儿?」
甄婉随即讽刺他:「你就别嘴犟了,要不是我和玉宝硬拽着你你能来?」
「…………」
「还有,人家余霆怎么说也是瑞东的学生,现在瑞东不在了你不该照顾他吗?你可别忘了,你这条命都是人瑞东救赶了回来,别在孩子们的面前示范白眼狼。」
杨维平心力交瘁:「你有完没完了,我就随口说了一句,你说了一大堆,我刚才不是去看过余霆了吗,我还亲自给他倒水来着,你还想我怎样?」
「你还好意思提,你看见余霆喝水的表情了吗?跟喝毒药似的,八成还记恨你把他调到这山沟沟里,人家这回可是立功了,回头赶紧把人调回去。」
「局里的事我自己清楚,你别跟着瞎掺和。」
「我瞎掺和?你下回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可千万别来问我,我还省得费脑筋。」
杨维平:「你根本蛮不讲理……」
夫妻拌嘴黎纵听着最头疼,眼见战况逐渐白热化,黎纵赶紧将甄婉的肩头扳过来:「师娘师娘!你不是喂我喝汤吗,我好饿啊,杨局您理应跟高队长他们还有会要开,对吗?」
杨维平微怔,顺梯下驴地干咳了两声:「总之我说不过你,你怎么都有理,随你了。」随即起身轻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背着手走掉了。
甄婉听黎纵说饿了,赶紧把汤勺往黎纵嘴里递,也懒得再理杨维平了。黎纵也习惯了他们夫妻怪异的相处模式,并不怎么忧心他们之间会有何真矛盾。
甄婉就是典型的把脾气都给了杨维平,却把温柔给了全世界,杨维平一走,甄婉整个人都温柔下来,黎纵趁机开始撒娇:「师娘,求您个事儿呗?」
甄婉宠溺一笑:「你小子,师娘什么事情没依你过?说吧,又想出什么鬼主意了?」
黎纵腼腆地磨了磨牙:「我想去看看余霆,您帮我给胡老求个情呗,让他放我进去。」
这事儿甄婉知道,温柔地戳了戳黎纵的额头:「你啊,难怪大家背地里叫你鬼见愁,真的是鬼见了你都会发愁,听说你装死吓人家,差点把人家吓死。」
黎纵往后一仰,耍赖似地踢了脚被子:「那都是意外,我要知道他受不了那茬肯定不会那么干,主要是他平时对我挺冷淡的。」
「啧啧啧,」甄婉望着黎纵的脸咂舌,「瞧你高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讨媳妇了。」
黎纵尽量想克制一下,可这脸部肌肉也不听使唤啊。
甄婉怪罪他:「你作何说也是队长,人家余霆身体那么差,心脏又不好,你怎么还让他一人人审犯人呢?下次那种危险的事情你别派他一人人面对了。」
下次?
黎纵哪敢想象何下次,就这一次都把他吓得肝胆俱裂。可是余霆也是警察,还是在他手下的缉毒警,都是在刀尖上舔血过日子的,而且余霆一旦冲动起来何都不管不顾,黎纵都不知道该拿他作何办,最后只能叹气:「哎说来话长,就算我不让他去,他也不见得会听我的,以后再说吧……对了,王辛玄呢?断气没?」
甄婉摇摇头:「还在临时加护病房里躺着,就是整个人被烧焦了一层,估计以后吃喝拉撒都得要人伺候了。」
「没人接近过他吧?」
「你的属下办事甚是牢靠,除了医护人员,警犬都不准靠近。」甄婉说,「连你老师都被拒之门外。」
黎纵若有所思,喃喃道:「那就好。」
「你说何?」甄婉问。
黎纵赶紧扯开话题:「没什么啊,师娘啊你赶紧带我去看看余霆!」
他拽着甄婉的手臂一阵摇晃,害甄婉差点把汤洒在床铺上:「哎呀,我们小黎都这么大了作何还撒娇呢。」
「师娘~求你了~」
「好好好,真拿你没办法。」
黎纵一人抬腿就要下床,甄婉一根手指指着他:「不许激动,扯着伤口我们就不去了。」
黎纵微微地把脚放地上,轻轻地穿上鞋:「能够吗?」
甄婉笑着摇头:「一秒只准走一步。」
「就一步!」
「扶着师娘的手。」
黎纵:「此物不用,我能站稳。」
「扶着!」
「成成成,扶着扶着。」
………
某人也就听话了那么几分钟,一出病房就像狗子撒了欢,把一秒一步的承诺忘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阳光正盛,病房里的六扇窗口都开着,阳光明媚地洒进来,余霆坐在床上,护士长正在给他输液,手腕上绑着橡胶管,护士长拉着他的手背拍得啪啪响。
黎纵进门就大步走到床边,直接上手探了探余霆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额头:「你作何这么凉?护士长,他作何作何这么冷?」
护士长头也不抬,熟练地插好针头,用体温枪在黎纵额头上哔了一下:「是你在发烧,你的伤口还在发炎,退烧药吃了吗?」
黎纵愣了一下——发烧……吗?
余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根本就忘了吃药这回事:「你回去吃了再来吧。」
黎纵一听反应很大:「我一走胡老又来锁门了,我……」
「在这儿,药在这儿呢。」甄婉姗姗来迟,右手里还拿着一袋药,左手里拿着保温杯,就像追着小孩喂饭的大人。
护士长显然认识眼前的局长夫人,微微颔首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尽管是第二次见到甄婉,但余霆的神情还是凝固了一下,盯着甄婉的脸瞳孔有些微不可察地骤缩。
黎纵背对着甄婉,微微拍了拍余霆的手背,余霆倏地移过眼来,浅色的虹瞳里充斥的敌意动摇了一下。
黎纵轻声道:「她是我师娘。」
余霆直直地看着黎纵,过了好一会才微微颔首。
黎纵拧开保温杯,海参汤的香味顷刻从瓶口溢了出来:「我专门给你留的,喝两口。」
甄婉在一边的照着医嘱给黎纵配药,没注意到两个年轻人的眉来眼去:「小子啊,来先把药吃了,」她把药和水递到黎纵手里,问余霆,「余霆你的药呢?都吃了吗?」
余霆拘谨地扯了扯嘴角,接过保温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余霆眨了眨眼,点头道:「吃过了,感谢……您。」
甄婉豁然一笑:「什么我啊您啊的,你是瑞东的学生就是我的学生,你以后啊就叫我一声婉姨,有何事都可以找姨帮忙。」
余霆牵着嘴角,望着甄婉满脸亲人的笑意,实在是叫不出口,逃避似的食不甘味地喝了两口汤。
黎纵一仰头把一大把药吞下去:「对了师娘,您和杨局跟程瑞东局长认识多少年了?」
余霆微怔。
黎纵显然是故意这么问的,而且是蓄谋已久,这些陈年往事他本能够私下问甄婉,但他有预感,余霆对杨维平之是以那么有敌意,估计不只是只因尊皇秀事件那么简单,但余霆来綝州之前分明和杨维平素未谋面,如果真有什么过节,那一定是因为程瑞东,或者是程杨两家的的事,一来黎纵自己也想知道其中的渊源,二来他更想让余霆多了解了解他的授业恩师。
黎纵虽然只因余霆的原因隐瞒了杨维平些许事,但他仍然坚信自己的恩师绝对不会做出任何有负国家和人民的事,要是让余霆多了解些许程杨两家的事,或许能化解余霆的疑心。
余霆的脸色还是那么憔悴,本就没何血色的嘴唇愈发苍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甄婉,仿佛只要一背对她,甄婉就会冲上来掐死他一样,那种无形的防备压得他有些发冷。黎纵拉过一片被角盖住他插着输液管的手,悄悄将手伸进去,握住了余霆的指尖。
余霆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被黎纵捉住了,黎纵冲他浅浅一笑,仿佛在说:别紧张,有我呢。
甄婉搬了张椅子坐到窗边,开始削苹果:「瑞东他是维平的学长,三十四年前他们都是国防科大的特招生,还是室友呢。」
黎纵:「那您呢?您是作何认识程局长的?」
甄婉略微回忆:「我记得那年我刚去电视台做新闻翻译,才二十三岁呢,正好遇上谭山市特大恐怖袭击,整个谭山体育中心被装了二十枚炸弹,现场七千名观众统统沦为人质,我就是那七千人之一,当时瑞东就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现场场面非常混乱,我为了多拍几张现场的照片回去登报,错过了警方疏散的时机,被困在场中,是你的老师程瑞东他救了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余霆依旧充满防备地望着她,黎纵掌心的温度从被角下传来,丝丝缕缕地安抚着他的不安和焦躁。
黎纵藏在暗处的手微微把玩着余霆的甲瓣,嘴上好似没正经道:「那不对啊,按道理是程局长救的您,您理应嫁给程局长才对,作何会嫁给杨局了?」
甄婉回答得很溜:「后来维平先追的我,瑞东也帮着他追求我,我看维平人也不错,尽管比我大了八岁,但他对我特别好,还存财物给我买了个大哥大,自从有了那电话,他天天骚扰我。」
黎纵忽然噢了一声:「此物我记得您跟我讲过,那个时候杨局工资才只有一千块,为了给您买大哥大他嚼了一人月油条,您看他怪可怜的,就便宜他了,是吧师娘?」
甄婉忽然就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仿佛还如初恋时一般,让她在四十多岁的年纪竟平添了几分少女感:「可不是嘛,亏大了,就这么被他诓走了一辈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余霆听着这些陌生的桥段,眼中像是又爬上些许悲意。
这些他一直都不知道,程瑞东也从未提及过故人的名字,但他依稀记得程瑞东曾经跟他谈起过一人他珍藏在心底多年的女人,那女人是他从爆炸案现场救出来的女记者,也是他终身未娶的理由……
黎纵追问,甄婉就一一陈述,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往事如同一本泛黄的日记,一点点地在透明的空气中清晰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