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宝要跳楼。
这听起来像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但当时的妈却说了一句「她不敢跳」就坐在了天台的椅子上喝起了自带的菊花茶。
所有围观群众都惊呆了。
杨玉宝站在天台的护栏上,死死地抓着天线杆,大吼大叫得引来了村民们的围观。民警们原本想上前制止,但过了许久也不见杨玉宝真的跨出围栏,一贯都在比较安全的区域内逗留,也就信了甄婉的话。
杨玉宝见无人管她,哭闹得更加大声了,整张脸都糊满了眼泪,又被风吹干。
一开始大家都被她弄得很紧张,结果半小时过去了,大家都逐渐没了紧迫感,但还是没人上前把她拉下来,杨玉宝就像个没有台阶下的孩子,哇哇哇地又是跺脚又是挥拳的,就在这时,黎纵来了。
黎纵径直从围在天台上的人群里穿过,他似乎也十分笃定杨玉宝不敢跳,上前拽着杨玉宝的胳膊就把人扯下拉,在一片唏嘘声中拉着人下了天台,随便进了一间没人的病房,关门,上锁。
杨玉宝立马就不哭了,一头就往黎纵怀里扎。
黎纵推开他,宠溺的表情从他脸上全然消失:「闹够了没有!」
这一吼,杨玉宝懵了:「师哥……」
「你十六岁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违纪犯法都要承担法律责任了!」黎纵训斥道,「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杨玉宝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打转:「师哥你干嘛这么凶啊,你一直没有这么骂过我!」
黎纵道:「是!我没有骂过你,从前我一贯以为你只是任性,不管你怎么放肆作何没大没小但你的心是善良的,就算你一直不为别人着想,我也觉得只是因为你年纪小,等你长大一点了就会懂事了!」
「师哥……」杨玉宝的眼泪唰啦啦地往下掉。
黎纵挺拔的脊梁极具压迫性,这是他从未有过的用训斥下属的姿态站在杨玉宝面前:「你站在天台上想干嘛?想过摔下去的后果吗?要么残要么死!见过砸烂的西瓜吗?」
杨玉宝委屈极了:「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不要你跟那余霆在一起,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所以你就玩这种戏码是吗?」黎纵猛地提高音量。
杨玉宝开始跳脚:「谁让你骂我!谁让你不理我!你以前不会对这么对我的,你变了!都是那余霆害的,我讨厌他!他怎么会不死!他要是死掉就好了!」
「你!」
黎纵猛地抬起手,杨玉宝顿时抱住了头。
但沉重的巴掌并没有落下。
半晌杨玉宝一点点睁开双眸,抬起头来:「你还要打我……呜呜呜呜……你为了他要打我了!」
她蹲在地面,头埋在膝盖里哇哇大哭起来。
现在的杨玉宝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人球,哭得那么难过。他总是这样,在要求得不到满足的时候她总是这样号啕大哭。
黎纵用力地皱了皱眉头,将险些喷薄而出的怒火强行往下压。
但这一次黎纵并没有像从前一样拿着她最爱吃的零食,轻言细语地哄她,然后将她背在背上,在宽阔的草坪上奔跑逗她开心,而是冰冰地站着,望着她哭了好久。
整个屋子里只剩杨玉宝不依不饶的哭声,静到杨玉宝都以为黎纵业已离开了,她小心翼翼地抽泣着抬起头来,偷偷瞄了一眼黎纵的方向。
黎纵坐在墙边的铁椅上,手肘撑着膝盖,掩面沉默了许久。
杨玉宝的确也哭累了,腿也蹲麻了,干脆坐在地上抽泣。黎纵忽然想起了很久的事,那时他还住在杨家的客房里,由于客房的采光很好,杨玉宝总是会在他的室内里写作业,那一天,他发现了杨玉宝的秘密——一本婚纱主题的杂志。
里面每一页的模特都被抠掉了脸,换上了黎纵和杨玉宝的脸,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用青涩的语句写满了一人少女的思慕。黎纵将那本杂志藏了起来,杨玉宝找了好久,最后缩在床角哭了好久。
那本杂志已经在黎纵拖着行李箱离开杨家的那一天,随手扔进了马路边的垃圾桶里,再也找不到了。
想想恍若隔世,短短两三年的光景,玉宝已经从那扎着马尾巴背着书包追着他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
黎纵叹气的声线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杨玉宝的啜泣声也越来越小。
「玉宝。」黎纵沙哑的声线响起,杨玉宝哼了一声又把头埋进了手臂里,「今日这种事我希望不要再有下一次了,再有我也不会来了。」
杨玉宝的声音从手臂缝隙里闷闷地传来:「那我真的跳下去。」
黎纵平静道:「跳吧,不过我得提醒你,你想过你死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杨玉宝微微抬起半张脸,头发丝黏在湿答答的面上,望着委屈又可怜。
黎纵道:「你死了我会第一时间赶过来,送你最后一程,不少人都会为你的蓦然离去痛不欲生,但最悲痛的事你爸妈。」
「……」
「所有爱你的人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悲伤、痛苦、绝望,」黎纵微微停顿,「当然,也包括我。但我们还会活下去,过一段时间之后大家就会渐渐地忘了你,不会频繁想起你,清楚谁会最先忘记你吗?」
杨玉宝吸了吸鼻子,望着黎纵不说话。
黎纵低沉的声音不疾不徐:「你的同学,他们只会在你上新闻的那段时间短暂记住你,等到哪个明星出新绯闻,他们就会立刻忘了你,然后是朋友,闺蜜,亲戚,最后是我。」
杨玉宝的眼泪泡在眼眶里,满脸倔强:「你……连你也会忘了我吗……」
「会。」黎纵毫不迟疑,「我也会忘了你,没有人会一贯记得一人再也不能创造价值的人,然而我会代替你照顾你的父母,孝敬他们,给他们养老送终,他们会拿我当儿子,也会逐渐快乐起来,但他们不会忘记你,他们可能会留着你用过的东西,长年累月望着你的照片,在没人的时候痛哭。」
「……」
「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后还依稀记得你的人。」
杨玉宝带着哭腔的声线一贯发抖:「那…你呢?」
黎纵直言不讳:「我会和余霆在一起,生活大概不会事事如意,但我会不多时乐。」
「你坏蛋……呜呜呜呜……」杨玉宝用袖子囫囵地擦着脸,「你个大骗子,你明明说过会永远疼我的,我现在长大了,再过两年……」
「玉宝。」黎纵打断他,「只要师哥还活着就会一贯保护你,这一点不会变,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师哥都会原谅你,我永远都是你的师哥。」
杨玉宝忽然大声起来:「可是我想嫁给你。」
「…………」(tt-hh)
空气忽然寂静。
黎纵波澜不惊地看着杨玉宝许久,最后摇头叹息:「不行。」
杨玉宝别过头去:「还是不行,以前你说小孩子是不能结婚的,可是我都长大了,你还说不行……为何总是不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杨玉宝不依不饶道:「可是他配不上你……他……」
黎纵起身过去,拉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带起来,粗糙的指腹从细嫩的脸蛋上刮过,擦掉杨玉宝的眼泪:「师哥有喜欢的人了,我答应了他这辈子我只爱他,你不能让我食言吧?」
「没何配得上配不上,」黎纵说,「你以后不能再那么对他了,师哥特别喜欢他,追了好久才追到手的,你说话中伤他师哥会很难过,清楚吗?」
杨玉宝一个劲儿摇头:「可是我妈说了你们的感情是苟箧之事,你爸妈和你的家族不会接受你们的,还有我爸,他也一定不会答应的。」
黎纵笑了:「行了,你师哥我当初踏上缉毒这条路,他们谁同意了?我这不还是来了吗?不许再闹了,再闹师哥就真生气了。」
「可是……可是……」
「不许可是。」黎纵把纸巾塞给她,「把眼泪擦干,别让百景的人看咱们綝州的笑话,你可是市局的长公主,不准丢人。」
叩叩叩——
敲门忽然想起,黎纵冲杨玉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敲门的是小蔡,他在大门处迟疑了半天才下决心把门敲开。
门一打开,黎纵严肃的脸就吓得小蔡一阵口吃:「那个黎……黎队,綝州的侯警官又赶了回来了,余师兄跟他上了门口一辆中巴车,好像……像是有要紧事,问您…要不要去看…看看。」
黎纵一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杨玉宝:「别哭了,赶紧去给你妈道个歉,高队长牌的车已经在路上了,收拾收拾回家去吧。」
黎纵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跟着小蔡下楼,围观的村民们都散了,一辆綝州白底红字的中巴车就停在大大门处。
黎纵拉开后车门跳上车后,余霆此刻正翻看一沓厚厚的口供,被忽然照进来的强光晃了下眼,难受地皱了皱眉。
黎纵动作很利落,车厢内又不多时暗下来,候小五从驾驶室转过头来:「头儿!」
黎纵轻车熟路地坐到了余霆身旁,问候小五:「何情况?」
余霆把口供本递给黎纵,候小五立马开始解说:「这份是我按照您的吩咐在回綝州的车上给王辛玄做的紧急审讯,是姗姗负责记录的,余师兄方才业已看过了。」
余霆嗯了一声:「内容很详细。」
黎纵接过口供并没有第一时间翻阅:「王辛玄呢?他作何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说到这个候小五立马一拍扶手箱:「头儿就是头儿,您就是一神算子!您是不是早就料到王辛玄活不长,所以叫我赶紧给他问话啊?」
黎纵觉着他废话真多:「问你何就答。」
「是是是,我们一整车人把王辛玄看得死死的,连载王辛玄的司机都安排的龙局长的秘书,可那犊子还是翘辫子了。」
黎纵:「作何死的?」
「憋死的。」候小五道,「王辛玄死在回去的救护车上,司机是龙局长的秘书,副驾是我,车厢里只有一名医护人员和姗姗,医生初步断定是路途太颠簸,异物压迫氧气管导致管道堵塞,窒息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余霆:「意外?」
候小五:「算是吧。」
黎纵摇头:「肯定有问题。对了猴子,龙局长的秘书作何会在綝州的队伍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