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正中地面摆了两口大箱子,刚才抬箱子的小厮揉着肩膀出去,可见里面的分量多足。
娄诏寂静站在墙边,主座上,冯老夫人正和另一位夫人聊得欢畅,根本没给这个孙女婿一人眼神。
相对于清顺的愤愤不平,娄诏倒没觉着什么。一人入赘女婿,说到底还是外人。
「我看这天怕是要变,阴沉得厉害。」冯老夫人端着茶盏,一身锦缎上绣满了大小的寿字。
边上来耍的赵夫人也会看眼色,笑笑:「下场雪倒也有趣,冯家这边孩子多,过节也热闹。老夫人有福,瞧这大箱子,都是孝心呢!」
闻言,冯老夫人瞅瞅那两只箱子,本来也算舒畅,就是见着娄诏觉着心堵。无他,也是认为冯家资产落到外人手里,心理不顺。
「小一辈的都大了,有自己想法,老人家的话不顶用。」
赵夫人捂嘴笑笑,这次来也是想看看冯家大房是何情况,家中有儿女,看能不能结个亲。
正说着,棉门帘子掀开,邹氏领着冯依依从外面进来。一见着赵夫人在这儿,邹氏笑得挤没了一双眼,心里也恍然大悟对方来意。
「家里好久不曾这样热闹了。」邹氏说着,忍不住就去看墙边的箱子,寻思着一会儿怎么开口。
冯依依对着老夫人福了一礼,随即乖巧站去老夫人身旁。
「不是祖母说你,你瞧你琦弟这次受了大大得罪?」老夫人扫了眼冯依依,忍不住埋怨,「要是人有个三长两短,这年还有法过?」
冯琦是冯家最小的孩子,比冯依依小好几个月,被这边惯得厉害,老夫人更是不在话下。
冯依依双手交握在腰间,解掉斗篷后,是一身合体的烟紫色袄裙,整个娇艳俏皮。她是个藏不住心思的,闻听老夫人的话,秀眉当即一蹙:「琦弟受苦,谁也没料到,所以爹把这些给送来,当是我家赔罪。」
这指的就是送来的箱子,可是话说的又不算清楚。送来赔罪就是给冯琦,偏又抬到老夫人这儿。
邹氏眼珠子一转,虽说平时一个屋檐下,可她此物媳妇儿实在难当。老夫人一把抓着家里,大事小事都轮不到她,更别说二房送来这些东西,指不定到最后连个指头都碰不上。
「娘,路上依依同我说,箱子里有些给琦哥儿的,眼下放在这儿碍事,先让人抬下去。」
老夫人「啪」的将茶盏搁回台面上,弄出些动静,下垂的眼角勾出一丝阴沉:「怎么放在我这儿,还能丢咯?」
毕竟赵夫人在这儿,老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个邹氏是有多急?人还没走,就要从她这老婆子手里抢东西!
邹氏脸色一僵,讪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暗处咬了一口牙。她儿子受罪,凭什么赔礼的东西要留在这儿?当日,还不是她豁出脸去跑到二房那边一趟,才得来这些好东西!
心里不甘,到底没敢表现出来。眼下还有和赵家的事,总不能坏了子女的姻缘。
花厅一瞬的静寂,还是赵夫人先开口缓了气氛:「依依转眼就嫁了人,我家那姑娘还说要一起约着去五梅庵赏花。」
「几个姑娘结伴去,倒也有趣。」邹氏笑着应承一句,那箱子好像压在她心上,总觉着堵得要命。
冯依依点下头,接过话去:「那就说下了,改日我们一道去。」
说笑声继续,两家人说着自己孩子如何,间或抱怨声管不了。
冯依依望着几人说笑,分明的感觉到老夫人和邹氏在暗中开始较劲儿,想来谁也不愿把两箱东西松手。一个认为进来家里的东西就该归自己管;一人认为那是儿子受罪的赔礼,凭何被别人夺走,更别说邹氏手里早已没何入项。
可是她们不想想,这两只箱子是她们的吗?整日盯着别人家,是吃准了冯宏达行商买卖需要一人好名声,孝顺,兄友弟恭?
冯依依现在还记得邹氏羞辱娄诏,跟仇人似的。不带这么欺负人的!看去门边,盆架摆着一株红梅,开的热烈,娄诏始终静默站立,与厅中热闹格格不入。
「对了,有一副珊瑚头饰适合堂姐,忘记放在那只箱子,大伯母到时候细细找找,那东西娇贵,别的再压断咯。」冯依依提醒一句,整个花厅是她清脆嗓音。
果真,邹氏和老夫人相视一眼,神色各异。
冯依依当做没事般笑笑。二房富足非常,她不在乎这点儿东西,只想看邹氏受憋屈,明明东西在跟前就是得不到。
欺负人,她也会!
「依依真是有心。」邹氏喉咙发涩,心中不甘翻涌,看老夫人脸色阴沉,便再不敢开口相要,只能狠狠咽下。
这时,一人下人进来,手里捧着一物,后面还跟着一人青衣女子。
下人弯腰送到邹氏面前:「夫人,这姑娘送了这玉佩来,说是咱家琦公子的。」
众人目光落在那人手心,见是一枚环型双蝠翠玉牌,底下坠着青色穗子,正是冯琦平时所佩戴,当初还是冯宏达相送。
只是这几日冯琦一贯在家休养,玉佩作何就到了外面?
还不等冯家这边说话,那女子开口:「五日前,公子去找我家姑娘,把玉佩落下了。见他一贯不去取,妈妈便让我给送过来。」
找姑娘?妈妈?只这两声称谓就足以道明冯琦去的是何地方。
一时间,厅中人脸上神色各异。
冯依依略一沉吟,轻扇两下眼睫:「五日前?那不是琦弟遇到歹人那日?」
这声提醒直接让邹氏变了脸,眼中闪过慌张,从下人手里取走玉佩:「来人,送送这位姑娘。」
这显然就是心虚,冯依依哪里肯,当下上去拉下那女子:「姐姐作何称呼?你将东西送赶了回来,应当感谢你,我家祖母最是讲道理。」
说着,冯依依转头看向老夫人。碍于众人。老夫人点头。
「我叫小翠,我家姑娘是玉华楼的宝扇,感谢不必,只求放过我家姑娘。」女子开口,看去主座,深深做了一礼。
原本有些不好意思的赵夫人,这下觉着新奇,道:「休要乱说,你们那地方还要别人放过?」
小翠脸一苦,胆怯道:「夫人明鉴,当晚冯公子同不仅如此几人上了画舫,后面便和人起了争执,争抢宝扇姑娘,不慎摔下了水。昨日,还有人去找妈妈说让赔银子,不然就告官。」
话只说一半,谁还听不出?冯琦本就没遇何劫匪,他分明是和人花船上争抢花魁,被人打下了水。
「混账!」老夫人狠力拍了桌子,那茶盏几乎震倒。然而更多的是无地自容,先前一直向着大房这边,现在直接被呼了巴掌,还是当着赵夫人的面儿。
冯依依也没不由得想到,本来是冲着邹氏来的,却意外得出了真相。大房这边把事情压得很紧,即便清楚是假的,她也没办法真的去查,现在到底还了娄诏清白。
邹氏心里一跳,想要辩解,奈何人家一枚玉佩已是证据。
看着邹氏灰败的脸,冯依依心中一阵疼快,转而对小翠道:「你且回去,我们不会告官,琦弟是醉了而已。」
邹氏赶紧接话,对身旁人使了眼色:「好生送姑娘回去。」
现在事情只能往下压,真告官,这边的名誉还要不要了?儿女的亲事呢?
赵夫人此时也歇了想结亲的念头,见笑话看完便想着回去,却听冯依依又开了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既然琦弟是自己落水,那赔罪便不必了,」冯依依绷着脸,走去老夫人面前,「祖母,爹爹念及骨肉兄弟,总将事情做的好看,可是讲道理在先,这赔罪礼实该我们带回去,留下反倒失了情谊。」
老夫人脸色铁青,既不是娄诏错处,自然不能硬扣下送来的礼,没此物道理。更何况,一旁还有赵夫人看着,总得顾及个名声。
「是冯琦淘气,该你大伯母向你们赔罪!」老夫人咬着牙根子道,望着邹氏的目光跟刀子似的。
这种情况下,邹氏只能低头致歉,饶是她一张利嘴,也觉得脸上火辣得厉害。
眼看也没了意思,冯依依便走了了东城大房家,出了老远,还能听到老夫人责骂邹氏的声线。
天色渐暗。
大门前,车夫赶着马车候着,见人出来,赶忙把马凳摆好。
冯依依转头看着娄诏,刚才花厅翻了天,可他仍旧跟没事儿一样,只字片语没有:「你说冯琦会不会挨打?」
「不会,」娄诏启唇,眼底藏着讥讽,「不过,冯家人不打他,不代表别人不会。」
娄诏去到车前掀开帘子,眸色停在冯依依脸上:「上车吧,我还有几处要去跑。」
冯依依拽拽娄诏袖角:「还你清白都不开心?只不过这事有些奇怪,玉华楼不简单,真的怕报官吗?」
「辛苦了!」冯依依踩上脚凳,双眼一弯,钻进车厢中。
回到冯宅,已近傍晚。
带去大房的两只箱子重新被带了赶了回来,小厮吃力的抬着往库房送。
风有些硬,吹着树梢摇晃。
冯依依看着大门外等候的马车:「是爹安排你去的?」
娄诏点头:「今日要办成。」
冯依依嗯了声,手摸去自己的袖口,彼处一枚圆形的硬物:「知道了。」
「我去了。」说完,娄诏青色袍角一掀,人已去了门檐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等一下!」冯依依对着出了去的背影喊了一声。
娄诏薄唇一抿,之后在门槛处转身,见着冯依依已经跑到跟前,两只白皙的手抬到他的跟前,上面躺着一枚圆形腰佩。
冯依依拿眼偷偷瞄了下娄诏的俊脸,然后垂下眼帘望着掌中之物:「我得了一枚腰佩,当时就觉着夫君佩戴最是合适。」
原是早就想给的,只是后面事情太多没机会。
鲤鱼腰佩,底下坠着长长的红穗子,结扣也打得精致漂亮。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娄诏垂着的手微一动,终是用细长的手指勾起了那枚腰佩,便也见到了女子眼中璀璨的光芒,耀眼的清澈。
「谢表妹。」娄诏目光从那双眼睛别开,掌心顺势收起,握住那枚圆润。
冯依依满心欢喜尽写在脸上,往后稍退了一小步:「你忙完赶紧回来,咱俩商量下带何回魏州?」
魏州?娄诏扫了眼站在门边的清顺,后者赶紧偷着摆了手,证明不是自己告诉的冯依依。
娄诏颔首,道了声好。想去就去吧,只不过多带个人而已。
出了大门,娄诏回身,见着冯依依还是站在原处,他身子一顿,叮咛了声:「回屋吧,外面冷。」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嗯。」冯依依应着,一双会笑的双眸弯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