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互不相让

石屋里突然传来说话声，是三个女修士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声线清脆：「我饿了，罗师姐，还有吃的吗？」

那叫罗之云的女修士好似在生气：「叶小宛，带出来的食物都被你一人人吃完了！平日叫有礼了好修行，就是不听，出来动不动就肚饿扯后腿！」

叶小宛也不气馁，又奔着另一位师姐，只管撒娇：「曾师姐，你那里有没有什么零嘴？」

令狐蓁蓁凶恶的眼神瞬间偃旗息鼓，返身疾步进屋，不想周璟也醒了，正倚在墙上揉双眸，一见她，他满面错愕：「你还没走？」

最年长的曾静感叹道：「头天最后一粒糕点也被你吃了，现在还问我要，我给你变出来么？」

他们居然以为她会走，她来这成天下雨的鬼地方守了半个月，想叫她两手空空回去，不可能。

不过眼下这不重要。

令狐蓁蓁把水放在三个女修士身旁，伸手入袖，跟变戏法似的从里面取出一沓白纸包好的干饼，毫不犹豫递过去。

「一文钱一张饼。」她的语气仿佛卖饼的，「再加一文人情费，共两文一张。要吗？」

秦晞跟进来，一个字一人字地念：「人·情·费，是什么意思？」

令狐蓁蓁对他没什么好脸色：「饼我能够给，也可以不给，给了就是人情。」

……这都何玩意。

周璟特别鄙夷地斜睇她：「就是没脸没皮要财物罢了，什么人情！」

要财物有何不对？令狐蓁蓁对这俩无赖一肚子气，正要再想点难听话骂他们，叶小宛已塞过来一把钱，朝她笑得两眼亮晶晶：「来六块，令狐姑娘，多亏了有你在。感谢啦。」

这才对，看看这些女修士，多上道。

令狐蓁蓁面色稍霁，手腕一转，铜板已收入衣袋，见那两个太上面无赖正望着自己，她恶用力地开口：「欠我六十文，无赖！」

说罢她跑得飞快，逃命般狂奔，眨眼就窜出了石屋。

下午还五十五文呢，到晚上突然就变成了六十文，果真是坐地起价的讹诈！周璟恼火：「她还来劲了！回头取了果实，老子一颗颗捏碎给她看！」

尽管跑得快，但令狐蓁蓁还是把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于是当晚翻来覆去一直没睡好，不停梦见栾木果实被用各种方法毁在自己眼前，最后一次惊醒，她再也睡不下去，索性翻身跳下吊床。

看看天色，还是阴凄凄地，怕是卯时还没到。只不过也好，那两个无赖竟然要一颗颗捏碎果实，今日得早些去，若是果实熟了，她旋即就摘，守了半个月，不能叫这种败家子臭无赖虎口夺食。

将吊床收进袖袋中，令狐蓁蓁拔腿便走，忽闻石屋里传来一声叹息，是罗之云的声线：「周师兄，你之前不是还说不要计较男啊女的？作何现在又讲究起来了？」

周璟站在对面，身上的白衣服一夜之间就变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衬着那张绝世美人般的脸，乍一看像个身段高挑稍微壮些许的女子。

他跟变了个人似的，极其慎重：「诸位伤处多有不便，抱歉。我能够替诸位下山请大夫。」

罗之云哀求道：「算我们恳求你，周师兄，我们必须取到栾木果实，疗伤术我们也不会，周师兄真忍心叫我们这一趟白跑？何况这里成日下雨，如何能长期养伤？我们更连食物都耗尽了。」

话音刚落，却听令狐蓁蓁轻柔的声线响起：「栾木果实生吃也有效。」

说着，她水绿色的身影徐徐走过来，目光从女修士们身上扫过，三个人都是断了大腿骨，一直坐着不能动。

「只要不是致命伤，吃下一颗栾木果实，三个时辰内便可痊愈。」

她跟背书似的把师父的话复述一遍，又道：「栾木果实也许今日就能熟，我替你们多取三颗，一人给我十文财物就行。」

不是，这人怎么回事？周璟特别嫌弃地望着她，张口闭口就是财物，而且要的还不多，这么几文几文地，就是一股试图讹诈的味道，回头真取来了果实，他敢肯定这讹诈女又要坐地起价，搞不好一百两一颗的话都能说出来。

「还是交给我们太上脉吧。」

秦晞的声音在身后方不极远处响起，令狐蓁蓁登时一蹦三尺远，这人老是在背后无声无息地出现，好烦。

他看着像是早就起了，居然还换了身衣裳，淡淡的水色，在氤氲的山雨水汽里显得长发如倾墨，眉眼点漆一般。修士精通真言，乱飘的硕大雨点连他一根头发都没弄湿，从头到脚格外清爽齐整。

「大家都是中土仙门修士，出门在外本该互助，我与七师兄替师姐们取来果实，不要财物。」

他把「不要财物」三个字说得还挺重。

周璟朝他使眼色，师弟又呆了，没听过「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句话吗？这女的昨天不发怒，不表示今日不发怒，搞不好她马上就要破口大骂起来。

令狐蓁蓁果然露出一种要发怒的神情，张口却道：「那剩下的呢？还是放烂掉？」

秦晞慢悠悠拨着头发，答非所问：「你既然没走，那要不再等等，待我们取到了果实后，送你下山？」

他是真打算叫她亲眼看着他们糟蹋果实，好死心走了对吧？

她被气得前胸疼，回身欲走，冷不丁却听他出声道：「我去打些水。」

令狐蓁蓁猛然扭头，果真见他要去拿石屋里的瓦罐，她「嗖」一下蹦起来，动若脱兔，一溜烟窜过去抢了所有空瓦罐，做出往袖子里揣的动作，竟然还真被她收了进去，也不知藏在哪儿。

抢完她拔腿便跑，跑得比昨晚还快，怒道：「瓦罐是我的不许你们用！」

不打架自然最好，可她素来厌恶背后有人，何况还是这无赖，当下只用眼神用力杀他。

话音未落，便觉秦晞追在后面，令狐蓁蓁以为他要动手，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手指立即扣在袖袋上，谁想他始终不紧不慢跟在后头，倒不像是要来打架的。

秦晞却盯着她右手腕的深色木雕镯看，那上面密密麻麻用银墨画出纹饰，一看就是加持了袖中乾坤法的宝具，怪不得两手空空，却何也不缺，体量不小的瓦罐也能收纳入怀。

这东西只有手艺人会做，十分罕见，豪富之家都未必用得起。

他复又望着她干净的脸庞与衣服，在云雨山这鬼地方待了许多天，还能这样洁净，她又不是修士，身上应当是有避雨符之类的东西。

这算何？身上带了一堆价值连城的符纸宝具……的讹诈女？

大荒果真奇人奇事甚多。

见令狐蓁蓁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便笑了笑，问得无辜：「怎么？」

她的声音骤然冷下去：「别跟着我。」

他倒不是想跟着，就是不太认路。

秦晞四处看了看，好在云雨山的栾木生得极高大，叶片颜色也与众不同，非常显眼。他纵身一跃，轻飘飘上了树，道：「那我先去了。」

说罢他又一次微微跃起，也不知是风托着他，还是真有看不见的翅膀，眨眼便窜出了数丈。

周璟见他俩一前一后跑远，并没有追。

元曦此物人，多数时候当得起和煦友善四字，只不过他有根喜怒无常规则不定的线，谁也不晓得何事就触线了。要按照周璟自己的性子，把那女的骂个狗血淋头，出完恶气就够，果子肯定是会给她的，但这位九师弟还真不好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罢了，给那讹诈女吃点气也好，他待会儿再过去。

周璟取了女修士们的铜壶出门打水，赶了回来时，却见叶小宛笑眯眯看着自己。她面容极甜美，一双眼睛更是会说话一般，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皱眉道：「何事？」

叶小宛道：「周师兄穿上衣服果真好看多了。」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现在的小丫头一个个的，不是讹诈就是口无遮拦，他如今没有伤痛折磨，自然懒得跟她扯淡，只装没听见，不想她忽然摸出两串铜板递过来。

「周师兄，无论如何令狐姑娘也算救了我们，每日送水也多亏她，这财物你拿去，一来就当还了她的人情，二来，也是感谢二位相助取果实。」

周璟还是头一回听她说出如此正经得体的话，反倒愣了一下，接过铜板掂了掂，差不多是六十文的量。

他默然不一会，美人面上露出个笑：「那就多谢了。」

*

今日的藤妖还是坐在老地方，见着来的人是秦晞，他面色便不大好看，眼珠子乱转了一阵，蓦然指了指头顶枝叶，曾经雪白的小花苞一个个都绽开，露出里面樱桃大小的成熟果实，其色如霜，莹润可爱。

他笑言：「果子今日熟了，那小丫头呢？她这些日子骗了不少人给我揍，我答应过，要替她摘几颗果实。」

秦晞仿佛没听见，发间细小的玉环微微一晃，藏在嫩青枝叶后那一大串栾木果实瞬间被清光切断，稳稳当当地落在他掌中。

他就这么轻巧无声，不紧不慢地切了所有果实。

藤妖忽觉畏惧，方欲钻回藤身，却见密密麻麻的雨帘中，令狐蓁蓁正朝这里狂奔，他登时来了精神，大吼：「你来啦！你把这修士打一顿我便替你抢……」

话未说完，便见她动作快到惊人，寒光一闪，斧头脱手而出，眨眼便削断一根甚粗的藤蔓。